《沉默笼罩的夏天》燃烧火药

9、08.病菌

　　这人怎么能在这种时候挂断通话！

　　望着手机至自动黑屏，夏天足足有一分钟停留呆滞状态，他完全不知所措。

　　剧本里可没这一段啊——正对面端坐着的妹妹齐琪，气定神闲地吃下一块也正十六分切割好的牛排，用餐巾擦了擦粉嫩小唇，再落井下石抛出:“别提你又染上某种变态异装癖爱好的借口，这招在同病相怜的我身上，”她倏地抬眸直视夏天，冷冷地继续补充，“没用。”

　　夏天微愣。

　　两兄妹说话都这么咄咄逼人，不是亲生才怪。

　　夏天坐如针垫，把紧张都抑制到被白桌布挡住的下身，脚下似被巨石压住般沉重地无法动弹，身体再也不用伪装地被刺激得更加僵硬。整个人都秒慌了，冒冷汗的双手微握来回摩擦，心跳狂乱不止，夏天脸色渐渐发青。

　　梳理几分，夏天故作淡定地把自己再次强行调制到冷漠孤僻的齐默模式，用那种毫不在乎的语气回:“你刚刚不是说与你无关吗？”

　　果然，他还是说不出那种埋没良心的话，原先打算好好掩饰的现在还是全然泄露出来了。

　　齐琪悠哉地抿下一口新鲜橙汁，抬眸瞥了眼显得有些彷徨的哥哥，便把橙汁杯放回指定位置，带着小女孩稚嫩的音色阴阴地说，“同样的答案我不想听第二遍，所以请马上回答。”话毕，那张清秀小脸蛋倏地嘴角一浅。

　　她笑了，眼神非常怪异，天真中渗透点捕猎者对兽性的原始渴望。

　　还有非常惧怕却不屑胆怯的防备。

　　夏天也不知为何会有这种如此矛盾的即视感？再多也只会是小屁孩的狂傲吧？她这么小，嘴皮子就这厉害，现在的小学生可真太令人惊讶。

　　一旁的淡定父母本是抱着纯看热闹心态在默默观察两人不作发声的。

　　反正他两又不是第一次这么冷场。

　　可是，这还是哥哥第一次输下阵势来，看来里面十有八九定有端疑。

　　“琪琪，别再糊弄你哥，他都十八岁了，带女孩子回家很正常。”齐太太假装微笑劝说。她的声音非常好听，一开口浑身都焕发出一种大家闺秀的高贵，穿着一件长袖露肩裙，白里透红的光滑肤色一看就不像快要接近四十岁的人。

　　这种似于与生俱来的气质也令夏天对齐太太最生亲切好感。

　　齐太太如此说，齐琪倒猜到了某种有关心有灵犀之类的东西似的。

　　古灵精怪的齐琪抬眸瞄了眼正在一旁安然自若地自灌黄酒的齐先生，他脸色红润显然已喝多。

　　齐琪嘴角微浅，非常肯定心中的答案，倏地停下手中叉牛排的动作，打算——这个时候，夏天手机亮了，“临阵逃亡”的齐默终于现身发来“无聊。无聊到我已忘记小琪会有这一套。别中计，他们全家都是疯子。”

　　果真，夏天还刚看完信息，脑子里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全家都是疯子”的解法，对面的齐琪就再也忍不住地捧腹大笑高声道:“哈哈哈——Gameover！看我把给你吓的，老哥耳朵都红了，哈哈哈——”

　　夏天怔忪一僵，彻底蒙了。

　　这一家人到底在搞什么鬼！

　　“我刚在写研究关于身体动作是否能证明一个人存在说谎行为的论文呢。老哥就是最高难度最没有身体动作的最佳实验人员了，所以小妹才想到打老哥您的主意的。当然，其他两位已实验成功，看他们两老强硬表现得半信半疑你会带女人回家的模样真是可笑，老哥你怎么又会带女人回家呢，连小七我也是专门挑选雄性才能进自家门的，但他们二老还好意思帮你圆这个尴尬，非不揭穿你不喜欢雌性物体这回事，哈哈哈——”她笑得显然有些夸张，眼睛快要成一条线了还合不拢嘴。

　　“不过老哥，阁下刚刚好像有些慌了哦，你不是每次都能避开的吗，可是真的在交往？男的我们是不介意的，哈哈哈——”齐琪继续嘲笑道。

　　“难道是那个长得挺俊朗外号老公的小跟班？你带回家见过一次，为人还挺有礼貌的。”齐太太开始参与八卦。

　　夏天默默不出声，茫然地完全一头雾水——“不是他？那你如此不良少年的又打篮球晒得黑球球的还有谁对你死心塌地？毕竟你的朋友也只有那一个。”齐太太无意中“插了儿子一刀”。

　　夏天微愣，他的朋友只有那一个？前天值得他去冒险追回钱包的那位朋友，男朋友？男性朋友？

　　“诶，你怎么说话的，儿子很差吗，他只不过有点狂妄自大自私自利唯我独尊罢了，还是有点优点的，比如爱干净吃饭准时什么的。”醉酒的齐先生终于为儿子打抱不平发腔了，但好像明显偏离了主题。说完，又随心拿起手边的酒瓶直接猛灌下肚。

　　夏天瞄眼过去，不禁咽了把口水。

　　到底是有多爱喝酒啊？现在中午还没到啊，还有“妈妈”也是酒鬼吗？只见她装模作样地吃了口沙拉就没再动过其他的食物了，这个妹妹也是，是和哥哥一样得了什么怪癖吗？怎么无缘无故喜欢和人做测试？现在是测试，那刚刚的“与我无关”也是测试吗？

　　“不过老哥，言归正传。你那胸罩哪里来的？老妈应该不会还穿这种少女系的吧。”齐琪再一次把风头投向夏天。

　　夏天继续保持低调，低沉着脸看着牛排，却再没有一丝胃口。

　　“胸罩？居然有胸罩？你以前不是常说我和你老爸思想开放无法理解来着，你这老古董儿子什么时候把进度条拉到这么快了？”齐太太似乎非常来劲越说越激动，连汤勺都弄错，拿着叉子在汤碗里忙搅动。

　　因为这可能是确定儿子性取向并没有问题的关键！而且对方还可能是位喜欢粉色系列的可爱女生。

　　“他都成年人了，可能一下子想歪了吧——”齐先生又默默开口“帮腔”道。

　　夏天也只是不知该说什么罢了，现在这种情况，说也好不说也好，怎样都会惹来怀疑与麻烦。为什么自己不是真正的齐默，如果是他，这个时候，他一定会说出一句让面前这三个喋喋不休没完没了的人无力反驳而住口的理由的！

　　他越坐便越觉凳子越发不够安稳不舒服，夏天慢慢移动凳子挪后，挪后，再挪后，预谋起身悄悄离开。

　　沉默地推移几下，夏天倏地觉重心不稳地一晃，差点就连人带凳一块掉到游泳池里。

　　他故作淡定地头也不回看那张滚下游泳池里的木凳，木凳跌下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倏地停下动作，画面就像静止般定时下来，只有夏天默默无闻地绕过餐桌漫步离开。

　　距离上一次齐默非常生气地把凳子丢在游泳池里，今天是他们时隔三年再次见到这种场面。

　　越是沉默的人生起气来越是恐怖。

　　放在他身上准没错，在齐默眼里全世界的人都是病人，但在全世界人眼里他才是那个病菌。

　　他们三人永远无法理解为什么齐默会有一段时间就会这样，平安无事时，他还是挺“正常”的。

　　沙滩上，迎着咸冷的“呼呼”海风，看大海潮起潮落，海浪滚滚拍打在巨石上，海鸟张着狂傲的四肢在自由翱翔——细微脚步声，娇小晃动的阴影在身边出现。

　　“怎么跑这里来？”齐默看着就这么直接坐在地上的人，眉头一皱，抑压着不满低声说。

　　夏天头也不回，眼神呆滞地望着接近天际的海平线，轻回:“对不起，没能如你所愿完成任务，他们怎么样？一定吓住不轻吧，抱歉。”

　　齐默低眸瞥了瞥脸色暗淡的夏天，没屈伸坐下继续在一旁站着，从运动外套侧袋里掏出一条香蕉丢在夏天跟前，说:“不见得，他们显然很喜欢这一套。”齐默语气淡淡毫无责罚之感，眼眸大略地朝夏天看了看。

　　她继续说:“这次算你运气发挥。”

　　夏天微愣。

　　他这是在表扬？

　　抬头已见齐默悄然走远几步，夏天大叫道:“你去哪？”

　　怎么丢下香蕉就走了？散步还带香蕉干什么？

　　夏天边看那默默不回声背影边自然地扒开香蕉吃了起来，大口咬进。

　　真是一家子都是怪人，害得我连牛排都没好好吃。

　　一瞬间的时间夏天便把香蕉解决，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子，随步跟了上去，见齐默带着耳机，夏天噘了噘嘴便开始调制到念叨模式——“你怎么也来这里？他们说的老公是你朋友吗？你怎么穿我的外套，哦不是，你的外套，还有，你为什么又中间分界，很丑诶，不是——”

　　齐默倏地止步，扭头微微瞪了他一眼，没出声，继续向前越走越快。

　　他听得见？不是在听音乐？那昨晚我偷偷念叨他的缺点不都听见了？啊——好阴险！带耳机居然不是为了听音乐！

　　小女生在前面快步走着，高大少年在后面低着头慢慢大步紧紧跟上。

　　背影是位杀手，总是很好看。

　　当夜幕降临时，它便死了。被埋藏到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