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笼罩的夏天》燃烧火药

13、12.好好活着

　　他心有旁骛地偷偷啜泣，抹泪不断，但泪水还是不停地默默掉落。

　　夏天拿起手机激动地说:“到底是谁放的辣椒，辣死我了，哼——哼——”他吸了吸鼻子，艰难地呼着气。

　　“哈哈哈——伤心酸辣粉不辣怎么叫伤心？我记得是你叫的微辣。”手机那边的叶曦雯完全没有安慰的意思。

　　“是我叫微辣的没错，但这也太辣了吧，简直没吃过这么辣的，我都辣的眼泪都飙出来了，呜——快说不了话了——先这样。”夏天感觉舌头都麻得快要不存在般。

　　一旁的齐默冷静的小脸下净是暗沉之色，她淡淡咕哝道:“辣就不要吃，丢了。”

　　“我要吃，不能浪费食物。”他深呼吸一口气，又勉强地叉起一点点进口，泪眼泪还是禁不住刺激缓缓留下。

　　齐默摘下耳机，冷冷地瞅了眼侧边故作坚强的人，不耐烦喃喃道:“平叔，调头，去白厘沙滩。”

　　平叔“嗯”了声，没有多言，后视镜里的情形着实把他惊吓到不行不行的，不是没见过小男生哭，只是，往日里连表情都没什么变化的人，现在居然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姑娘似的，小默肯定是受了前所未有的沉重打击。

　　五个小时前，学校公布了三月份的月考成绩。对于一个参加美术高考的人来说，成绩算是理想，夏天在文科这方面还是信心足足的，只要不出差错，以她的懒实力还是能顺利直升H大艺术系的。只不过，刚高兴完的他便迫不及待地敢问齐默的成绩了，这个比自己还懒惰的人大概成绩好不了哪里去吧，夏天心想乘机嘲弄一下她也可。没等夏天明目张胆地开口问，齐默便突破寻常地与他分享这个令人期待的信息了。结果令夏天些少失望，不务正业的齐默成绩可说异常的好得不得了，全级排名居然在百名之内。

　　原本还误以为齐默只是不小心混进重点的夏天觉得，他一定是暗地里比一般人好学的，只是死要面子不为人知罢了。夏天是这样想的。

　　但齐默又似乎猜到他的想法般，发来一段略加讽刺的语言——你以为成绩这东西是和智商成对比的吗？天才与白痴只是一线之差，笨。

　　夏天追问:“你说什么鬼东西？（加生气表情。）”

　　手机屏幕上备注的恶魔发言:“显然我对你的感应能力估值太高，你明显还在状况外，那么请容许我用老师给小学生上课的语气给你重申一遍。你这种水平完全没可能上得了H大。因为你忽略了眼前一个非常重要的事实，你现在可以如此嚣张地跟我说话，只因你盗用我的身份，我也是。请用我的脑袋认真想想！以你本来的成绩参加高考真的能直升H大吗？（加温和笑脸表情）”

　　脑袋“轰隆”一声巨响，一道闪电直朝夏天头顶霹下似的，他倏地就陷入迷茫中。

　　恐慌，目标失明，一片空白，一切尽失。到如今他才恍然，他早已失去一切，只是他一直还在以为自己还曾经拥有。夏天从小就喜欢画画，并且一直都是往这个目标努力前进。她是懒，上课不认真爱发呆爱幻想爱在书上乱画个遍，记得以前老师家访的时候还针对说过这事，说夏天这孩子不像其他孩子，哪个不是在上面写字的，她就老爱东画西画，不务正业。不过，夏天清楚，画画有什么不好？它是一种乐趣也是一种感情的宣泄，哪天你看到她愣是冷静下来画画的一定是有什么烦心事走神了。

　　起初齐默没怀疑错，以夏天的成绩完全没可能上H附中，不过也是美术这边帮她加了分，当时的术科中考她考了个全市第三。高中三年她也都把时间懒在画画这事上，是兴趣也是爱好还能借此理由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再好不过，美术高考也功夫不负有心人，直升是绝对的没问题，夏天一开始选择H附中就读，也只因她本来就奔着能直升H大这事来的，H大的艺术学院是许多美术生梦寐以求的理想学府。

　　但，如今，这些都没有了，一切都像一场梦般幻得幻失，当他还以为可以抓住的时候，那高飞的风筝却断线了，逃之夭夭。

　　他会失去一切，以他的文科成绩最多也只能上个专科学院，然后还不是自己喜欢的专业，他会读个销售行业什么的，然后出来就拼命工作，赚钱养家结婚生娃供汽车还房贷，劳碌一身病痛还不够去看病治疗，媳妇抱怨孩子会哭，然后——两个小时前，放学后与叶曦雯在学校门口的短暂聚餐他脑子里全都是幻想这个，他知道自己是想得太多太长远了，反正不往坏处想，好处也不会来，要是太抱有希望，当希望与现实差距太大的时候，他会更失望，所以也唯有往坏处想了。

　　他这是悲观？也许是他再也没办法活得乐观起来了，如此不可能发生的事都可以发生，还有什么不可能？不可能的就是一觉醒来后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他还能继续憧憬大学的美好。

　　忽略？夏天绝望透顶的尽头，不禁看了看侧边的人，他能这样异常冷静下去吗？他？他的未来，会是我想要的未来吗？他想要的，他本来想要的一直想要的，我可怜可悲，他——J市是个海边城市，环海路一带净是度假沙滩，旅游旺季集中在台风高峰期的夏秋季，现在是初春，沙滩上游客稀少。

　　出租车在柏油路上停下，齐默与夏天缓缓下了车。

　　娇小的齐默领着夏天沿着石子路走下沙滩。

　　今天是阴天，风较大，有点台风来袭的迹象，海浪扑打得很高，沾湿沙子的不是白色泡沫而是滚滚而来涨潮上岸的海水，它一退一进，以此循环。

　　经过垃圾桶时，齐默倏地停下，转身上前，抬眸瞪了眼哭得通红着眼的人，抢过他手上的那碗酸辣粉回身向前抛进垃圾桶里，眼不见为净。

　　齐默动作非常迅速，夏天反应过来时，那人已踏到了沙地上，正在弯腰脱鞋。

　　夏天渐渐收住啜泣，慢慢跟上。

　　他一开始的确是辣到哭，但后来是真的在哭，他只是继续借用辣的理由欲想大哭一场罢了。

　　夏天看着不慌不忙地把鞋子张罗能摆到顺眼位置的齐默，喃喃地问:“你不嫌脏？”

　　她扭头瞥了眼说话者，冷冷回:“还有什么比眼泪更脏的？”齐默顿了顿，直起身子轻蹙眉头，督促道:“还愣着干嘛？你也脱了。”

　　夏天茫然，脑子诚然哭到一片空白，没有多问，只是照命令服从。

　　夏天跟着齐默撩起裤子到膝盖处，一双黑不溜秋，一双光滑白皙。

　　海水接触的一刹那，仿佛海浪都进到了心里去，非常寒凉澈透，像是灌了一身冰水。

　　身边的人，侧颜一脸平静，不像生气也不像发怒，被凉风吹得一脸煞白的她倏地扭头瞅了眼夏天。

　　夏天微怔，像被扒光身子让她洞穿一切的既视感。

　　她回头，两手插袋，脖子不禁缩了缩。齐默弥望着前方，灰茫茫的大海与暗沉色天空，那海平线里隐约出现一条黄橙色的光芒，太阳一直在那，只是被乌云遮住了。

　　“放心，我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齐默轻言，声音明亮清沉。

　　“什么？”夏天疑惑，冷意似乎已妥妥地把他的低落倏然冻结。

　　“你的人生由我负责，不必苦恼，你只要好好活着就行。”

　　活着？有这么严重吗？他可不会笨到想不开。

　　夏天倏地一笑，却不禁感觉心里暖暖的。

　　大风轻掠，很冷，很凉，全身上下都是冰寒的。慢慢的，却能感觉到海水的温暖，很真实很透彻。

　　这种微小的变化让夏天逐渐放下哀伤。

　　对，他不能这样。老话说得好，就算发生天大的事，做人也要向前望！有舍必有得，他一切也得到另外的一切，虽然换做谁也无法一时接受，不过既然有一个奇迹就应该会有另外一个奇迹的。只要他好好活着，还怕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吗！

　　“啊——啊——啊——”倏地，夏天接连几声大叫，似乎要把心里的悲伤与委屈都要呐喊出来。

　　齐默低头顺了顺皱起的额头，似乎连看都不想看，暗下脸色，一身无奈，仿佛做了不该做的事。

　　时间过得很快也很慢，上课的时候恨不得时间一晃瞬间，下课的时候又希望时间慢得如蜗牛走路，人有时候就是如此矛盾。

　　总之，灵魂转换后的那个上学周算是平安无事地顺利度过了。

　　星期五，周末来临。

　　齐默一瞅准放学铃声响起，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楼下找夏天，正在收拾东西的班上同学纷纷停下动作直盯着这个不打招呼就进来陌生的女生。

　　她扭头对他们放出一个恶狠狠的眼神，大家又倏地装作很忙的样子一边低头在假动作一边偷偷窥视。

　　角落里那个往常“恶魔”般存在的“齐默”一脸震惊，吓得站到脚软地看着这个忽然闯进的人，女生上前一牵，小手拉着大手的迅速离开众人的视线。

　　一班所有的同学皆抛出惊奇的眼神面面相觑，似在恍惚中酝酿着惊天动地的八卦消息——怎么回事？什么状况？真是“活久见”系列！阿莫和那个谁谁谁？发朋友圈！朋友圈！

　　夏天一直莫名其妙地跟随者齐默的脚步，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干什么。

　　从教学楼1到教学楼4，从中心广场到足球场，从室外篮球场到室内体育馆——一路下来无人不抛出惊奇的眼神望着前后两人，直到他们消失在无人观望之地——学校游泳池里的女厕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