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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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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爷,羊骆我终于回到京城了!”
羊骆拿着鞭子,跳下了牛车。
京城虽为国都,但并不比江南水乡的市镇繁华多少。相反,它拥有一种令人望之城楼旧巷便觉其庄严肃穆的品格。
路人见羊骆衣着样貌不似常人,却带着一辆牛车,便纷纷自觉让路。主仆二人一路经过主街,倒是顺畅许多。
羊骆拉着牛和车,边走边看,向闷在牛车内的贺岁述说车外的情形。
“贺先生,那家卖香酥鸡的门面竟然扩大至三四倍!咱们要去买一只吗?”
贺岁细微的声音传出:“门面是增大了,想必味道也大不如前,你一定要去买?”
羊骆颇为失望:“那好吧,不去便是。”
转眼间嗓音一亮:“贺先生,那家卖荷叶鸡的店铺还是那般模样,咱们买一只吧!”
这回贺岁总算是答应了:“去罢。”
等羊骆回到牛车时,却发现车内的贺岁已不见踪影。
肩上被人猛地一拍,羊骆转身,一个笑眯眯的老头子正盯着他看。
“羊小骆,跟为师回宫。”
羊骆登时睁大了眼:“师傅!”
“怎的才出去五年,就忘了师傅了!”被称作师傅的老头子慈眉善目,却作一身武夫打扮,见到羊骆摸了摸他的头。
“徒弟不敢!这是孝敬师傅您的荷叶鸡!”羊骆把本来自己和贺岁先生吃掉的荷叶鸡拿了出来。
“行了,这回到京城的第一只鸡就留着你自个儿吃罢!”老头子又拍了拍羊骆的后脑勺,推着他往前奏,颇显亲昵。
“那贺先生呢!”
“回了宫,你就别再提起什么贺先生了,记住,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不必再同他有过多牵扯。”
羊骆停下了脚步:“为甚?!”
“走走走,为师请你去喝酒。”老头子推搡着。
“师傅!”
羊骆不管怎么叫,老头子都不再开口。
......
“贺大人,您今儿个终于回来了,皇上都等不及要见您呢。”一个白面细眉的中年男人跟在贺岁身旁为他引路。
只是前进的方向离皇宫越来越远。
“公公这是......”贺岁出声问。
只见被贺岁称作“公公”的男子脸色犯难,欲言又止,一跺脚:“您去了就知道了!”
穿过了一条又一条暗巷之后,贺岁也开始察觉将要去的是什么的地方。
“这是要......去青楼?”
那公公又是一跺脚:“若皇......老爷去的是青楼那便好了!奈何那地方不是青楼,而是南风馆!”
贺岁停下被公公带乱的脚步,沉声道:“那我便不必前去了罢。”说罢调头欲走。
“别别别啊!”公公虽不会武功,但手脚却比同样不会武功的贺岁要好上许多,一个转身就将贺岁拦住,又怕自己粗手粗脚伤着他,很是为难:“老爷他,他,总之您快去看看罢,再过几日便是丙丁阁宴请,老爷却这般胡闹,咱家是既心急又心疼啊。”
“就快到了!”公公指着不远处一处门庭道。
这时不知从何处跑来两个清秀的小伙子,一上前就抱住了贺岁的左右手,嘴里笑着,声调甚是婉转曲折:“大爷,您这是头一次来啊。”
贺岁不由分说地被两个男人围住,一时招架不住,眼看离南风馆大门就只有几步远了,此时却被推着往前走,不知该怎么办。
公公撸了撸袖子,大步上前,使出蛮力,用左手将其中一个男子扯开,将他摔倒在地。
右手一挥,又扇了另外一个男子的耳光。
“此乃天子脚下,竟企图当街□□,今日咱家便让尔等看看我的手段!”
激动之下,公公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那二人当即下跪求饶:“大人,草民该死。草民......”
“行了,咱家没空与尔等废话,快些让路!”
闹了片刻,公公总算是把贺岁带到了厢房外。
“老爷就在里面,咱家不便进去......贺大人,还请你好生劝劝老爷。”
贺岁眼眸微垂,点头。
公公顺了一口气,心里也松了几分,便从一旁走了。
贺岁在门前站定,踌躇不前。
“罢了。”心中叹一口气,单手推开了房门。
透过屏风,贺岁只见一人的背影。那人左手提壶倒酒,右手执酒杯,猛地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人听见响动,微微侧头,声音里带着些许醉意:“何人?”
贺岁屏住气息,手微微颤抖,不知该作何回答。
那人等得不耐烦,便又问了一次。
贺岁向前踱了几步,却不敢绕过屏风,只是道:“陛下,是臣。”
屋内顿时静默,而后只听见酒杯瓷碟落地破碎之声。
赵泓桢扫开桌前的美酒佳肴,双手撑住桌子,站起来稳住了身形。
“小岁,你回来了。”赵泓桢的声音平静极了。
“我有些酒醉,仪态不佳,可否唤垚公公给我送些醒酒汤来。”
“是,陛下。”
“小岁。”赵泓桢唤住了转身的贺岁;“唤我鸿祯罢。以前你都是这样唤我的。”
贺岁却不再说话,出了门。
南风馆地点虽隐秘,但占地颇大,其间不乏亭台楼阁,花草树木。
两人一齐踏着园中的细雪,穿过结冰的湖面,入了湖心亭。
方才赵泓桢一碗醒酒汤下肚,也清醒了一些,只是此时脸颊微红。
赵泓桢双手背负于身后,看着湖面生出的寒气,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站在赵泓桢身后的贺岁两手抱于腹前,也是喑哑无声。
“是垚公公带你来此处的罢。”赵泓桢的眼睛望着远处,似有心事。
“是,陛下。”贺岁稍微低头答道。
赵泓桢一声叹谓:“我不该让你去香积镇。区区五年,你我何至于生疏至此。”
贺岁还是不知作何回答。
“当年,我身负宏图,满心以为只要登上皇位,便可大施帝王之术,恢复这天下的清明。以前只求在后人的史册上留下个贤君得名声,现在却是不求有但求功无过。”
贺岁的眉头微皱。
“可我的几个皇弟同皇叔们,却在我继承大统十年后,竟还虎视眈眈着这尊皇位。”赵泓桢向右走了两步:“想来,是觉着我已渐渐长大,不再甘心受他们的控制罢。”
“至于我的那些臣子们,个个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心中却是各怀鬼胎,见我冷落后宫,诞嗣无望,便也同我的皇弟们谋划着些什么。”
“陛下。”贺岁终于忍不住开口:“臣......”
“第六年,我以为自己能独掌大权,独当一面,便杀了几个记挂心中颇久的奸臣,却引起朝中不满,都说我手段激进。渐渐的,民间便有了当今皇上是个暴君的传闻。这还算不得什么。我微服私访,还遇到过好几次江湖人士的暗刺,说是要替天行道。”
“自仁宗皇帝以来,江湖势力便渐渐坐大,江湖门派对百姓的号召力隐隐盖过朝廷,我打压他们,又有何错?”
“陛下......”贺岁喉咙干涩,艰难道:“请慎言。”
谁料赵泓祯听到这句话后反应极大,猛一转身,双眼盯着贺岁,“我何时在你面前需要慎言了?”
这语气中有几分不可置信。
“皇上,您还记得您当年许下的诺言么?”贺岁忽地问。
“当然,我说过,明岚是我的将军,至于你...是我的媳...”
“陛下!您知道臣说的不是这个!”贺岁打断了赵泓祯。
“哦,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我说过,我要当一个好皇帝。小岁,你以为我已经忘了?不,我没忘。”
赵泓祯呼出一口气息,寒冷的空气将之凝成雾水,慢慢散去。
“只是,我要将一些障碍统统铲除,方可无后顾之忧。”
“泓祯哥哥!”贺岁不知该怎么劝说赵泓祯,情急之下,竟然把儿时对赵泓祯的亲昵称呼都喊了出来。
赵泓祯听到这一声“哥哥”,神色一变,他一把拉过贺岁的手,声音微微颤抖:“小岁,你、你终于肯叫我泓祯哥哥了?”
赵泓祯激动之下,将贺岁揽进怀中:“小岁,你可知我对你
......”
“皇上!”贺岁没想到赵泓祯竟然这般动作,他连忙挣脱,想后退几步离赵泓祯远一些,奈何被抓在赵泓祯怀里的他动弹不得半分。
“我与你,明岚三人从小一齐长大,可我不明白,为何你会选明岚?!朕......不!是我,我赵泓祯妒忌!”
“陛下,你可是将臣当成了这青楼楚馆之人?”贺岁知道抵抗不过,便任由他紧抱着,只是声音中免不了多了几分凄凉。
见贺岁情绪不对,赵泓祯急忙开口解释;“不,你与他们不同,我从未碰过他们!我......”
贺岁断然出声:“陛下,臣还记得,您是当年陛下最喜爱的皇子,他说你与太祖皇帝颇为相像,不爱结党,不喜弄权,他说,这天下交于你,他才放心。可如今,你何尝不是变成了你曾经憎恨的人的那些样子?”
“原来,我在你心目中,已然成了这般模样?”赵泓祯放开了贺岁,神情满是不敢置信。难道这就是他心心念念的贺岁?这就是他冷落后宫所得到的?
气氛一旦擦出了硝烟味,便难以扭转,赵泓祯的语气也僵硬了许多,但还是想着转移话题:“朕听闻此次,你与明岚一
同入京?”
贺岁得以解脱,便又恢复了一种臣子向皇帝陛下答话的恭敬姿势:“我与施大人只是在一家渡口的客栈偶遇,并非一同回京。”贺岁如实回答,只是将细节一一隐下。
赵泓祯不想再谈下去,便道:“此处寒气森森,并无什么特别的景致,还是随朕回宫罢。”
赵泓祯欲走,贺岁让开一步,道:“臣在宫外有自己的宅子,住到宫中,恐怕不合礼法。”
“那便按你自己的意思办罢,有羊骆陪着你,想来那空无一人的宅子里,便也可以聒噪几分、”
贺岁微微躬身道:“恐怕......此时羊骆已经跟着他师傅羊公公回宫了。”
“哦?是吗?如果想见羊骆,去见就是了。你与朕,不必如此生分。走罢。”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