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堪孤馆闭春寒》过湖东肆

3、第三幕

　　按脚程算，从香积镇到京城花费的时间也有月余，但若是水陆兼行，途中跋涉所用时间便可减至三分之二。

　　清晨，大雪稍霁，道路不再泥泞不堪。
　　此时贺岁同羊骆主仆二人正架着一辆牛车赶路，在官道上越行越远。

　　“交代你的事做完了吗？”
　　贺岁挽起衣袖，伸手将车门上的小窗推开，朝正在挥着牛鞭赶车的羊骆问道。

　　这一问，倒还问出了羊骆心中的不满来。

　　“贺先生您这分明是在难为我！”羊骆撇撇嘴：“您竟然让我给那些哑奴发一批银子，让他们有多远逃多远，要是能在半路娶个媳妇儿就更美了！美？美个……！”

　　羊骆将到了喉咙“屁”字硬生生地咽了下去，改口道：“他们是美了，可这个锅就得羊骆我来背着了，到时候赵先生和施先生知道了还不得削了我！”

　　羊骆喋喋不休，贺岁的耳朵实在是受不了。索性从车壁上的小囊中摸出一块糖糕来，手穿过小窗将它塞进了羊骆的嘴：“吃块糕，把你的嘴堵住，免得寒风灌了牙。”

　　“贺先生就知道酸我。”说完嘴巴就鼓囊了起来，活像只嘴里包着松果的松鼠。

　　哑奴是贺岁安插在武林各地的暗桩。每隔几年都要按照规矩清理一批人。无论他们是叛变，泄密，或是安分守己，都要被清理掉。
　　之后，贺岁会再扶植一批新的哑奴代替他们。

　　往年那些，贺岁的确是处理了的。可是今年……他却不想了。

　　此去京城，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会回到这个安宁、祥和，如世外桃源一般的香积小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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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行了半月，主仆二人终于到了一处津渡，此时天色昏暗，不远处的客栈已经挂上了灯笼。

　　年关将近，一些水陆要道之地便开始复杂起来。鱼龙混杂之人都骤然而至，恐怕又要生出许多是非来。

　　这次回宫，还是要避开些不必要的麻烦为好。

　　“贺先生，今晚上我们就住城西的土地庙罢！”

　　贺岁摇头。

　　“那咱们住哪儿？难不成住客栈里？”

　　贺岁点头。

　　羊骆不解。

　　贺岁道：“到了客栈，你就拿着银子砸到掌柜的头上，让他给咱们安排顶好顶好的房间，那些个美酒佳肴，你想吃什么就点什么，不用替我爱惜银子。”

　　闻言，羊骆摸了摸鼻尖，面上满是不可思议的神情：“往日里贺先生分明是个小气鬼，怎的今日反倒大方起来了？”

　　“哦？我还小气了？那索性今晚住那间破庙罢，反正我在你口中只是个小气鬼罢了。”

　　“别别别！”羊骆连忙摆手：“咱们今晚就在客栈歇，就别去什么破庙了。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个小孩计较！”

　　羊骆手脚伶俐地将牛车栓到一根柱子上，拍拍牛脖子：“今天给你一大筐上等的草料，让你吃既吃饱，又吃好！”

　　主仆二人朝客栈走去，还未到石阶，一个店小二模样的年轻小伙子便面带笑容地迎了上来：“二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呐？”

　　没想到羊骆先是劈头盖脸地说了一通，一副今日我是大爷你怎么着的模样：“你怎么当的小二的，眼力见儿都被狗给吃了？我同先生一路风尘仆仆，连衣襟上都沾了些雪泥，你不为咱们准备些热水，倒还来问咱们是打尖还是住店！咱们肯定是住店！我说，你还愣着干甚？还不快去安排！”

　　那店小二点头如捣蒜，惶恐道：“小的这就去告知掌柜的！”

　　羊骆这一高调举动，已经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不过主仆二人都好似没看见一般，施施然入了店。

　　羊骆果真拿着银子往掌柜的那儿狠砸银子。这时有三个莽汉看不过眼，便想会会羊骆和贺岁，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

　　而令周围看客大感意外的是，那三个莽汉竟然只在羊骆手底走了三招，便撑不住了。

　　如此一闹，原本吵闹的客栈里安静了许多，其他想打二人主意的人也都暂时歇了心思。

　　掌柜的也果然为二人准备了一间上好的客房。不消片刻，美酒佳肴都被送进了房，羊骆一边泡着热水澡，一边吃着美食，间或嘬一口小酒，别提多美了。

　　贺岁失笑。
　　见羊骆这般尽兴，心中也有几分感慨。
　　去年月圆，贺岁与明岚也曾像羊骆这般尽兴地喝酒吃肉，只是那一晚酒醉后，明岚就好似变了个人似的。

　　又过了两月后，明岚当上了武林盟主。

　　直到如今，贺岁和明岚都没有再见过一面。

　　羊骆吃了一个时辰，酒足饭饱后，便睡了过去。

　　贺岁揭开灯罩，将蜡烛吹灭后，也上床睡准备入睡。

　　连日以来长途跋涉，积劳甚多。一沾上柔软的床铺，贺岁便很快地进入了梦乡。

　　只是睡梦之间，感觉自己的身躯晃来晃去。

　　贺岁感到不适，费力地睁开了眼。

　　只见一双沉默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喉咙有些干涩，贺岁出声：“明岚……哥哥？”

　　那人并未说话。

　　贺岁发现他和明岚离得太近了，他分明正抱着自己。

　　“快放我下来。”贺岁道。但他发现他们正站在楼顶之后，手里便攥紧了明岚的衣袖。

　　明岚并不松手，而是将贺岁身上的衣裳紧了紧，道：“看天上。”

　　贺岁抬头望去，只见一轮洁白如玉的圆月正悬挂在天边，不由道：“今日……是满月。”

　　“嗯。”明岚应了一声，转而道：“去年此时，你说过的话是否算数？”

　　贺岁疑惑：“去年……我是否曾许诺过什么？”

　　明岚看了他一眼，摇头。

　　“我送你回房，睡觉。”

　　贺岁还想问些什么，但还是闭了口。

　　房内，平日里对声音极为敏感的羊骆睡得死死的，对周围的响动毫无感觉。

　　贺岁被明岚抱了一路，见到尽管还是处于睡眠状态中的羊骆，再也不愿被他抱着。

　　“我自己走吧。”贺岁对明岚说道。

　　明岚却一声不吭地把他放到了床上。

　　“我走了。”明岚道。

　　贺岁点头。

　　明岚转身欲走，贺岁心念千转，瞬间拉住了明岚的手。

　　贺岁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何事？”明岚问。

　　“去年我与你在玉白客栈喝酒，我是否说过，若是咱们能脱身，就……就远走高飞？”

　　尽管艰难万分，贺岁还是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明岚的眼眸一闪，情绪分明是有了一丝波动。

　　“远走高飞……远走高飞。”明岚神色异常认真，他注视着贺岁的双眼：“我们不回京。”

　　听到这几个字时，贺岁不得不说，他心动了。远离皇权的斗争，远离阴谋何尝不是他所渴求的。

　　贺岁摇头：“京城是要回的。泓祯他，只是被心魔困住了。他一个人如何能抵挡住皇城的血雨腥风……我们不能不帮。”

　　闻言，明岚神色一黯，愈加缄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