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劫：千杯醉》秦阡陌

22、梦境 回忆杀

　　顾袭尘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他梦见了儿时的自己，那个弱小怕生的自己，那个被同窗们嘲笑捉弄的自己。
　　他好像刚从熟睡中清醒，睁目望去，是望不尽头的水蓝冰湖，他正躺在冰湖的中央，着一身白单衣。
　　他回忆起一个个零散的片段：
　　薛家的小公子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没爹没娘的野孩子…
　　杜家的三儿子把他推倒在地，嘲笑他将来会变成一个小秃驴…
　　教书先生安慰他，送了他一支竹萧，却被几个小伙伴踩烂了…
　　画面回转，他孤身一人，躺在冰冷的湖面上，他应当是觉得冷的…对…他的头上冒出了些冷汗。
　　清晨的阳光洒在冰洁的湖面上，他身下的冰面渐渐开裂，啪吱啪吱的声响，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他便扑通一声，落入水里。
　　他抬头向上望去，蓝莹莹的湖面泛着卷卷的波晕，从水中他望见了旭日透着迷散的光，那阳光没有温度，但他依旧觉得那道光，很美，很美…
　　他开始挣扎，扑腾着四肢，追溯着那道光，拼命向冰洞的裂口游去。
　　他看到了，一双眼睛，一双明亮透彻的眼睛，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长而卷翘的睫毛忽闪着，那双眼里透出惊异与好奇，还有，盈盈的笑意。
　　一只洁白如玉的小手穿过那束光，伸进冰冷的湖里来，他牵住那只小手，一股暖意从手心流淌进心涧中，他从湖中一跃而出，那个人儿立马便会出现在他眼前…
　　顾袭尘猛地睁开眼，呼吸有些急促，等他迷散的眼神聚拢起来，看见了他在心心念念的人就在眼前，离得那样近，一双明眸温着未散的暖意。
　　他抬起手，想要触碰那张净美的脸，来确定这不是梦境。
　　他抚上秦楚烟的脸颊，望进她带着笑意的眸子里，这才意识到她真的来了，他连忙支起身子，嗓音沙哑，鼻音厚重地道：
　　“楚烟…你没事吧？”
　　秦楚烟一脸迷茫，有事的不该是他吗？
　　“那雄黄酒，你没喝吧…”
　　“没…”
　　秦楚烟这才理解了他的意思，她的袭尘还真是傻呢…
　　她扶起虚弱的他来，为他拨去眼前的乱发，柔声说道：
　　“袭尘，我带你出去。”
　　顾袭尘一脸迷惑，他可是谋害了朝廷命官的钦犯，事情还没水落石出之前，怎么能私自出狱呢？
　　“可是…”
　　一根葱白的手指堵住了他未说出口的话来，她冷着脸，不容分说地道：
　　“没有可是，我这就带你出去。”
　　秦楚烟扶起顾袭尘，见他脚步虚浮，皱了眉，慢慢带着他走出牢门，狱卒们面面相觑，狱长硬着头皮，拦下了他们，道：
　　“公主，没有皇上的命令，谁也不能带走朝廷钦犯。”
　　秦楚烟平静地说：
　　“皇上有口谕，命我带顾袭尘回宫审问。”
　　“这…”
　　狱长明知这昭华公主孤身一人来寻她的驸马，多半是没经过皇上批允的，但见着她淡然自若的神情，他又踌躇起来。
　　这私放朝廷侵犯是要砍头的大罪，但既然公主都有胆假传圣旨，他又何妨装一回傻，毕竟这秦昭的天下终究会是公主的。
　　“是，恭送公主。”
　　华阳宫，南薰殿。
　　顾袭尘卧在柔软的床榻上，从熟睡中悠悠醒来，睁眼望去，见着一张华美的寝榻，寝榻浑圆厚重，遒劲古朴，架柱上舒下敛，壶口向内逼仄。
　　一顶九华帐垂落直下，铺散着艳冶绚烂的桃花，粉白的花瓣，或展、或伏、或飘、或落，如流萤舞蝶，丹彩灼春。
　　顾袭尘刚刚跟着秦楚烟来到她的寝宫，沐浴更衣之后，便被她硬推着睡在了她的床榻上。
　　在狱中的数日，他未有一日睡得安稳过，所以方才睡得特别香甜，他记得又做了一个梦，却怎么也想不起梦中的情境来。
　　在一阵幽幽的百和香中，他依稀嗅到了淡淡的枕香，清甜怡人，让他联想出秦楚烟的发丝散落其上的场景。
　　他不自在地支起身，便看见秦楚烟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青瓷小碗走了进来，一身胭脂红团花宫装，裙摆轻拂，旖旎动人。
　　“袭尘，你醒了。你这一觉睡得可真熟，现在已经是晚上了。”
　　她笑着走近，坐在床沿，一只素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接着道：
　　“还好，现在已经不烧了，不过药还是要喝的。这是桑菊饮，里面有夏枯草、桑叶、野菊花，可疏风散热，味甜，药性也不强。”
　　她舀起一勺汤药，一股芳香弥漫，她凑近了，允起红唇，呼出一口口气，袅袅的热气刹时被吹乱了。
　　吹完药，她将药递到顾袭尘嘴边，却不见他喝。
　　“怎么了？这药不苦的，而且现在也不烫了。”
　　顾袭尘没有说话，面上却有些薄红，他愣了片刻，终于张开嘴，将那勺药汁咽了下去。
　　就这样一勺一勺，青瓷小碗片刻便见了底，秦楚烟满意地笑了，将小碗放在一边的雕花桌几上。
　　“袭尘，我看你累得紧，今晚就歇在这吧，我住在偏殿就是了。你别担心，雄黄酒的事我会查清楚的。”
　　“那怎么行，你我尚未完婚，我还是戴罪之身，怎能住在你的寝殿呢？”
　　顾袭尘连忙作势要下床，被秦楚烟拦住了。
　　“袭尘，那些虚名有什么要紧，你就安心歇着吧。”
　　“可是…”
　　“可是什么？难道你要我陪你一同宿在这？”
　　她凑近了顾袭尘的脸，眼角一挑，漂亮的杏眼闪着狡黠的光。
　　“……”
　　顾袭尘脸上的薄红更深了些，一时竟哑口无言，说不出话来。
　　“好了，看你又要烧了，我走了，你什么都不要想，好好休息，养好身子，明日我再来看你。”
　　秦楚烟转身离去，乌黑发丝间的妍红桃花坠，一步一摇，坠上的花苞饱满艳丽，娇艳欲滴，花心有刻有一团小小的火焰。
　　那抹桃红映在顾袭尘的眼帘里，耳畔中忽而闪过一个稚嫩清脆的童声。
　　“桃花酿…桃花羹…桃花庵…桃花仙…桃花坞…桃花源…
　　桃花是我最爱的花。”
　　顾袭尘忽而福至心灵，一段年久的回忆被唤醒，如一坛老酒揭开了弥封，溢出时光酝酿的芳香。
　　楚烟，到今日才忆起，原来你我相识得那样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