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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我究竟在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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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爱是谎言
真相唯有沉默
爱是戏梦
生命皆可承诺
爱若是七世轮回
终有因果
神曰不可说
——彗星
多年以前,在死亡的边缘,是他,抚慰我的伤口,给我一线生机;如今,亦是他,在生命的尽头,眼含杀气,用无数利刃狠狠指着我。
那曾经烙印在记忆中的雨花石链,依旧闪烁着熟悉的光辉;他的眼眸,却再也不是那时明亮而纯真的神采。我忽然笑了,迎着那些锐利的光刃,笑得凄凉而悲怆。
直抵咽喉的能量瞬间散开了,空留几道余光在海水中轻轻摇晃。
他抱着昏迷的烬缓缓走近,冰冷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感情:“龙神,不是早在天祭之时就死了么?”
塔洛一下子挡在我前面跪了下来:“殿下,当年圣战只一时失利,龙神罪不至死。况且彗星已是再度转世的真身,并无任何忤逆天国之举,请殿下法外开恩。”
我的命就这样攥在他的手心里,三百年前如是,而今,亦如是。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神情忽明忽暗。那一刻我竟天真地以为,是他记起了过去。
“听闻龙神,凝镜水缘,参透古今,可是当真?”
见我没有回答,他索性将怀里的烬交与塔洛,走上前来。借着海底暗淡的微光,他的轮廓渐渐清晰,剑眉星眸,英气逼人。抬手抓住贯穿我身体的冰凌,锥心的痛令我几欲晕厥。他注视着冰刻的咒文,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的神色,很快又恢复平静。
“烬……”他低低自语,“莫非是孤注一掷……”话音刚落,他手如利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切开自己的动脉,冰凉的鲜血顺着冰凌的棱线汩汩流淌。一股巨大的太阳神力在他的身后燃烧,耀眼的强光刺得我泪流满面。压在身上的陨石隆隆作响,裂成无数的碎块,在上空盘旋飞转。身体仿佛自中心撕裂开来,尖锐的冰凌被大力地抽走,连带着周边的血肉,星星点点飞溅在海水里。剧烈的痛楚震得五脏六腑都要生生碎掉。
眼前是一片刺眼的殷红,分不清是我的血还是他的血,在视野所及之处无边无际地蔓延,吞没一切的凄绝美艳。
仿佛一瞬间抽干了所有的生气,我徒然睁着双眼,等待着慢慢坠落的感觉。他伸手揽住我的腰,力道不大,却压得伤口处,撕心裂肺地疼。
恍惚中,又回到了三百年前,一张脸在眼前逐渐放大。只是那美丽的眼眸,没有一丝悸动。那深邃的瞳孔深处,静如止水,如一潭死水,一潭结了冰的死水。
拉孚宫密室,我静静躺在汉白玉雕砌的水池中。月光透过窗棂洒下清冷的光辉,映着大理石地上凝固了的斑斑血迹。池中被塔洛注入了新鲜的海水,淡淡的清咸,沁人心脾的味道。身上的伤口迅速地愈合,血液在体内欢快地流淌,一头雪白的银丝渐渐脱落,取而代之的是新生的熠熠生辉的紫发。
生命又如清晨的海水,阳光下卷起美丽的微波。
然而,却依然是这无法摆脱的命运。他解了血的封印,又拷上禁锢的枷锁,将我困在这暗黑的密室中,不见天日的漫长折磨。
心已经疲惫,疲惫到不愿再去想这囚禁——解救——囚禁的循环往复究竟是何缘由。百思不得其解的痛苦中,唯有不求甚解才是解脱。唯有,在这有限的生命里,完成龙神的使命,才是生的意义,死的希冀。
我浸在海水里,透过窗棂,遥望那一片深蓝的夜空。无数鲛人的梦想,在记忆中闪烁如星光。
入口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我循声望去,一个孩子跌跌撞撞地从旋梯滚下来。“唔……好痛……”她撅着小嘴嘟哝着。抬起头,对上我的目光,那孩子瞪大了眼睛,一脸疑惑地看着我。“你……”她试探着往前挪了几步,“你是谁?”
稚嫩的嗓音混着浓重的鼻音,我怔在那里。那个刻在记忆中的美妙而熟悉的声音,缓缓地自脑海中飘了出来,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我呆呆地望着她,月光下,雪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头上点点凌乱的石棉花絮。
见我不说话,她缓缓走到水池边蹲了下来,一股淡淡的药香混合着花香迎面扑来。她伸手触模我手上沉重的锁链,明亮的眼眸深处,是水一样的忧伤。那种单纯而明媚的忧伤,无声无息地融化在空气里,却又铺天盖地地淹没了我的心。
“是谁?”她喃喃地说,“是谁把你锁在这里呢?”滚烫的液体自她的眼中缓缓流出,滴在我的嘴角,火一般的焦灼,盐一样的苦涩。
我想擦去她脸上的泪滴,无奈高高吊起的一双手,拼命伸直了指尖也是徒劳。
她泪流满面,抽泣着抓住我的手,温热的掌心环绕着我冰冷苍白的指尖。我的心,猛烈地悸动。自灵魂深处,缓缓流出一种喜悦的痛楚,仿佛所有的悲伤绝望,在这一刻,灰飞烟灭。我不由自主地抓紧她,十指交缠,恨不得融化在此刻的温暖里。
良久,她默默站起身,开始动手解我的锁链。傻孩子,这锁链怎么可能解开呢?
“不要弄了。”我抗拒地往回缩手。
“我弄疼你了?”她轻轻握住我的手,有些歉意地看着我。
“这锁链……打不开的,不要再……”
“忍一下好吗?一会儿就好了。”
她固执地不肯放手。看她满头大汗地忙活,手被划出了血痕也不顾。我的心,一阵阵揪痛。
“希,你在做什么?”修不知何时出现在玄关处,手里握着冰岩剑。那是深海海底,禁锢我的冰凌幻化的。
“哥,”她抬起头,露出舒心的笑容,“哥,你来了,快过来帮忙。”
修走过来,心疼地拉过她的手,一下子把她扯到怀里。她有些抗拒,扭过头焦虑地看着我:“哥,你快点……”
“希,怎么又不乖了?”修抱起她,叹息着亲吻她的额头,“又想躲起来……不吃药么?”
她搂着修的脖子,沉默地低下头。
“希不吃药,身体怎么会好呢?无论多苦的的药……”
“哥,我们回去吃药吧。”她紧紧抿着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样。看了我一眼,又说:“哥,我们把他放了,回去吃药好不好?”
她虚弱地靠在修怀里,惨白的脸没有一丝血色,温热的小手紧紧抓着我,明明是个孩子,力道却大得要将我的指节生生折断似的。漂亮的眉毛纠结在一起,她死死咬着嘴唇,那断断续续……滴在我衣袖上……滚烫的……是她的血。我一只手端着汤药,抖得不像话。
“希……”修轻轻地唤她,“喝下去就不痛了,乖……”
我哆嗦着将那碗药送到她嘴边。她深深吸气,努力地张开嘴,一口血吐在碗里。仿佛是被利器猛刺了一下,我手一松,只觉得全身都要瘫软下去。修一把扶住倾斜的碗,宽大的手掌贴着我的手背,控制不住地发抖。
“希……”
修话音未落,她已经低下头,衔着碗边将那碗血药交融的液体硬是灌了下去,牙齿咬得瓷碗咯噔咯噔的响。
“希……”修心疼地抱紧她,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嗯……”她含糊地应着,嘴角上扬,硬是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看得我心碎。
修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平在床上,揶好被角,轻柔地抚着她的脸颊说:“睡吧。”
“嗯……”她费力地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
“放心,哥不走,哥陪着你。”修会意地握住她的手,紧紧攥着。
她眼里闪过一丝惆怅,慢慢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听着她逐渐平稳的呼吸,我如释重负,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热力犹在。
确定她已经睡着了后,修松了手,小心地将她的胳膊放回被子里。他站起身,面对着我,眼里是无法掩饰的悲伤与无措:“龙神……修有一事相求。”
求我?一个天国的罪人,过气的神祈?我不解地看着他。
他上前一步,继续说:“我查过天国的御史。当年赤色圣战,龙神率领海族禁军联合木族百万精灵迎战斐利星叛变余孽。战势一路看好,捷报不断。即便后来龙神深陷囹圄,依然运筹帷幄,飞鸽传书,成功指引木族一举歼灭宿敌。大战告捷,木族被视作天国功臣,赐了一万年的阿利雅达(注:一种神力,令小神达到较高境界)。龙神却被海王安了个莫须有的叛变罪名斩于深海。修以为,此案疑点重重,必有隐情。所以……”
“你的条件呢?”我打断他,平静地问。
“修恳请龙神凝镜水缘一用。”
“何用?”
“希,”他心疼地看向床头那张憔悴的小脸,叹息着说,“这个孩子,因为生来一双栗色眼眸,触犯皇室大忌。没有公主的封号,也未曾受过任何灵力传承。如今身染恶疾,记忆尽失,日日受尽煎熬。因为希并非神体,即使神力加身,也无济于事。且唯恐她身体虚弱,承受不住。听闻凝镜水缘,参透古今。若能解开希身上隐秘,救她于水火之中,修定要倾尽全力还龙神及全体鲛族一个清白,纵使付出生命,在所不惜。”
我怔怔地愣在那儿,想起她明亮的眼眸,滚烫的泪,触目惊心的鲜血,想起她每天都在难以忍耐的煎熬中度过,仿佛无数锋利的齿轮从心脏碾过去,直要把心头的血肉碾个粉碎。
见我不说话,修大步跨来,握住我的手,冰凉的掌心令我瞬间一抖。他看着我,恳切地说:“传说龙神悲悯苍生,即使对待战场上的敌人也不忍杀戮。何以见得一个孩子病痛中苦苦挣扎?难道希的命竟也不如当年那些叛变的乱党?”
“不!”我吼了一声,自己也吓了一跳。
修身子一僵,绝望地看着我。
“若殿下所言当真,彗星自当奉上凝镜水缘,为希公主尽力。”
“当真当真,决不食言,”修激动地抓着我的手,“凝镜水缘现在何处?”
“彗星的双目,便是凝镜水缘。”
修立誓,十日之内必然给我结果。他找来塔洛,开始秘密调查圣战时期龙神叛变的起由经过。而我,以希近身护卫的身份留在拉孚宫。
希似乎对于新成员的到来很高兴,拉着我的手,一会儿叫漂亮姐姐一会儿又叫漂亮哥哥。
也难怪她踌躇困惑。我们鲛人寿命极长,故而发育缓慢。而我身为龙神转世的真身,在深海囚禁多时,尚未形成性别。
后来她干脆叫漂亮彗星,搞得我哭笑不得。
由于密室海水的滋润,我身上的伤口很快痊愈了。我开始灵活地运用念力走进希的精神世界。那里是一片空白,唯有记忆深处,荡漾着一望无际的蔚蓝深海。一个背影站在高高的礁石上,迎着凛冽的寒风张开双臂,浓密的海蓝色头发漫天飘扬。
希从前的记忆尽失,独留这一处。从未离开过银河天国的她,何来凡世记忆?!
然而,最令我好奇的是希枕边的锦盒。也许是龙神与生俱来的未卜先知的能力,即使在未开启凝镜水缘之前,依然拥有很强的感应力。那个希爱不释手的锦盒,仿佛是冥冥中一种宿命的吸引,牵动着我的心,不由自主地前往、探求。
那天,就在我即将打开锦盒时,烬突然出现。本应在水星静养的他,毫无征兆地回到了拉孚宫。
此时的希早已忘记烬,只当修是她唯一的哥哥。那一刻,烬的眼睛,充满了绝望的血腥。仿佛下一秒,他就会冲上来,将眼前的修,狠狠地,撕个粉碎。
当晚,希再次发作,痛不欲生。无边无际的恐惧笼罩着我。我却只能束手无策地站在一旁,看她在生死的边缘苦苦地挣扎。
我开始动摇,第一次为了自己的身份与责任感到动摇。如果我不是龙神转世,如果我不是鲛人少主,如果我没有唤醒亡灵、守护深海的使命,是否就可以毫不犹豫,无所顾忌地救她。然而若世间确有如果,若一切可以如果,我不是我,又何来的凝镜水缘、参透古今?!
我究竟在希的生命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是救世主呢还是刽子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