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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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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离洛阳不远,洛阳城的灯火如昼似乎连这里都被照亮了些,只不过城中喧嚣繁闹,已不再可闻。一条小溪蜿蜒而过,溪底的石头被水流磨合得圆溜圆溜的,水流急时若侧耳细听,还能听见小石轻撞的清悦回响。行过溪上木桥,便是一大片竹林,竹林中有个小屋,这便是谷月轩约见他的所在。
东方未明到时,谷月轩尚未来,他便随遇而安地负手立于屋前空旷处赏景。春风轻飒,带着夜半时分独有的凉意,拂过重重叠叠的竹林。清亮的月光透过摇影婆娑的竹叶懒懒散散地洒在地面上,竟似波光粼粼的湖面。若不是正道盟主约见魔教教主,此情此景,倒颇合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旖旎意境。
“师弟,久等了。”谷月轩来时,东方未明正背对着他,一袭玄色长袍被月光裹着,似乎平白便洗去了一身凌厉肃杀。
东方未明似乎花了好一会儿才转身望向来人。
谷月轩三十五岁了。
岁月如梭,却似乎并没有在这青衫磊落的温雅君子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当然,亦或许只是因为这人从前便就是一派少年老成的样子。而那些少年时未及收敛的雄心壮志意气风发,如今已成了静水深流的桃李不言。他身姿挺拔地站在那里,如月下竹柏,覆雪苍松,令人只觉天下寂寂,江湖已远。
东方未明笑道:“多年不见,大师兄风采更胜往昔。”
谷月轩倒没接话,他只是认认真真地注视着东方未明,也不知是想看看昔日的小师弟变成了何种模样,还是想从今日的东方教主身上看到当初小师弟的模样。谷月轩的眼睛总能让焦躁的人不由平静下来,而此时东方未明被他如此看着,只觉原本平静的心倒是有点躁郁起来。
谷月轩终于挂上了他标准的笑容,温声道:“师弟,进屋一叙吧。”
“酒呢?”东方未明踏入屋内,看着空无一物的桌面,觉得自己应该算是问出了一个发人深省的问题。
“我自然不会诓你。”谷月轩笑了笑,随即他捋起双袖,很是庄重地半跪于地,这里敲敲,那里敲敲。东方未明还真从未见过这种画风的谷月轩,他倒半点不认为这有什么不雅,只觉得有趣,若非不愿惊扰此刻,他只怕真会笑出声来。
当谷月轩终于从地下掏出一大坛酒时,东方未明有些呆愣地问:“大师兄,你什么时候……”
“当初洛阳相识,我便说要请你痛饮一番。可惜被玄冥子打断,还累得你替我受过。在逍遥谷,你养伤的时候,我便酿了这坛酒,想着若是赔罪,自然是亲手酿的酒更有诚意些。后来你我成了师兄弟,师兄若带着师弟去喝酒,未免有些不妥当。一拖,便成了陈酿。”谷月轩打开酒盖,给两人各倒了一杯。
东方未明很是豪爽地举杯一饮而尽,随后不由笑道:“大师兄酿酒的技术,大约仅次于炼丹了,”他似乎很认真地在脑海里搜刮了一下,到底要怎样恰当地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又不至于打击谷月轩的热情,最后他笑出了十足的天真无辜来:“总能让人耳目一新。”
谷月轩露出一贯谦和有礼,毫不居功的微笑,随即给东方未明斟上了满满一大杯。
东方未明神情缥缈地凝视着眼前的酒杯,讷讷道:“但这酒,好像酸了点。”
谷月轩面不改色道:“这是梅子酒,酸是正常的。”
东方未明其实并不确定这到底是不是梅子酒,或者说这即便是梅子酒,好像也酸的超出一般人的审美范畴。他拿起酒杯,想起了洛阳城酒馆里的那杯毒酒,突然便觉记忆中的玄冥子好像也没有那么面目可憎了。
谷月轩也举杯小酌了一口,他微微地皱了皱眉,探询地问道:“师弟,要不要加点糖?”
东方未明差点失手把酒杯捏碎。他想着幸好听到这话的是自己而不是杨云,要不这会说不定已经打起来了。
他想了想,特别虔诚地说:“大师兄,光喝酒未免乏味。我下厨做些绿豆饼可好?”
谷月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不急,师兄想和你说些正事。”
东方未明脸上的笑容淡去几分:“师兄请讲。”
谷月轩道:“近日我察觉河洛大侠江天雄与天龙教内部有所勾结,虽未知详情如何,但我猜测,或许天龙教内部有人想借河洛大侠的势上位,而我们的河洛大侠也乐得助天龙教换一位教主,好让天龙教与中原正道重新相争,天意城坐收渔利。因我不知与江天雄暗通曲款的是天龙教中何人,此事自不便书信相告。当面告知于你,我也可放心。”
东方未明蹙眉道:“若真如此,今日会面已然泄露。他们必会调整计划,今晚行动,于此地将你我一并铲除。”
谷月轩颔首道:“不错,我已安排燕宇贤弟领着人马埋伏于此地西南方二十里处的客栈附近。江氏父子心思缜密,为免打草惊蛇,我便安排得远了些。两个时辰后,燕宇贤弟会带人赶到这里,围杀江天雄等人。只是……”谷月轩抱歉地对东方未明笑了笑:“让师弟与我一同陷险了。若是江天雄调动得力,来得太快,只怕你我要在此与他们缠斗一阵了。”
东方未明朗笑一声,道:“大师兄亦是在帮我除去隐患,我哪有不奉陪的道理?”
“只是这绿豆饼,”东方未明笑着眨了眨眼:“大师兄今夜怕是吃不上了。”
谷月轩微笑道:“来日方长。”
这时,林中喧声大作,江天雄正气凛然浑厚无比的声音随着深厚内力由远及近:“谷贤侄,东方贤侄,打扰两位贤侄叙旧论故,是老夫唐突了。只不过,这正道盟主与魔教教主暗中勾结,意欲为祸武林,老夫虽近暮年,也不得不勉力而为,为天下除害了。”
东方未明嗤笑一声,清亮的声音字字清晰:“江大侠,这里都是自己人,如此见外的话说给谁听呢?莫不是伪君子当得久了,遮羞布连皮带肉贴在脸上,再也扯不下来了?无妨无妨,小侄不才,今日便教教前辈如何做人。”语未毕,东方未明和谷月轩突然发难,齐齐飞身掠出,掌风到处,当者披靡。
“师弟,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这声音太过真实,太过遥远,竟似万分吃力地穿过重重岁月般一惊一乍地响在东方未明耳边。从杜康村初识的“朋友,待在我背后,这里就交给谷某吧”到后来黑风寨的“师弟,我们一起冲进去”,唯一不变的是这句“师弟,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这一瞬间,前尘往事俱散,满目满心便只余下师兄弟齐心御敌,并肩江湖的记忆。
不曾想,父仇母恨,正邪两立,道长而歧,十年生死,他们竟还能有再度携手并肩,齐心御敌的一天。这一刻不追过往,难及未来,像是从上苍偷来的时间一般,孤零零地横亘着,连结着,但已足为命运垂怜。
只见东方未明化掌为指,凡六脉十杀横扫处,必激起滔天血浪,加上他轻功诡谲,迅捷似鬼魅,一袭玄色长袍的魔教教主在这月色隐没的黑夜之中,直如浴血杀神,索命阎罗。反观谷月轩仍是那套他最擅长的水浒英雄掌,风格极为刚猛霸气,雷霆万钧,衬着他柔和青衫温润外表,简直诡异得令人毛骨悚然。
江天雄所领的天意城部众一时损伤甚重,眼看合围将破,竟又突然出现大队人马,从四面八方层层叠叠地涌过来。生力军的加入令天意城众人顿时为之一振,尤其天意城部众中本来就有大量的东瀛剑客,浪人武士,此刻明见双方差距悬殊,他们出手更是狠辣无比,悍不畏死。
“大师兄,久战不利,我们先合力突围。”
“好。”
东方未明与谷月轩靠在一起,合力杀出一条血路。二人一路拼杀至密林处,稍作喘息。
“大师兄,这十年间,天意城势力竟壮大至此么?”
“光是天意城的人马倒无妨,但我不曾料到,竟还有别的势力大举加入。”
未及多言,喊杀声再次逼近,四周锃亮铠甲,虽尚在远处,但已明晃晃地让人难以逼视。
谷月轩皱眉道:“竟是朝廷人马?”
东方未明冷笑一声:“这些年武林繁盛,不复门派相争,朝廷终于坐不住了。”
谷月轩肃然道:“现下两人突围目标太大,若没有一个人在此缠斗,只怕是一个都走不了。师弟,你先突围,通知燕宇贤弟火速来援。”
“为何是我?”
“你轻功比师兄强许多,不仅突围容易,也能更快通知援军。”
“比起我来,无论朝廷还是江天雄,都更想杀你这个正道盟主。若我留下,也许反而轻松些。”
谷月轩竟嘲讽一笑:“正因如此,师弟难道还一厢情愿地以为,我能走得了?你再拖下去,是想你我都死在这里?”
东方未明倒并不觉得这个理由十分站得住脚,但他知道谷月轩话已至此,决无可能改变心意。他再拖延下去,只会令两人更为被动。因此东方未明不再多言,倏忽飞掠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