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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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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东方未明手里提着个精致的酒壶踏入任剑南的居所时，任剑南正呆坐看着桌上的绿绮琴。
“没想到教主还能带着酒来看属下，属下不胜荣幸。”任剑南抬起眼望了望东方未明，神情淡漠。他已不再是十年前刚被逼着加入天龙教时那一脸生无可恋甘为鬼的样子了，也已不再会追着东方未明苦苦劝道‘快点醒过来吧，算我任剑南求你了’。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是从东方未明杀了忘忧七贤开始？亦或是从东方未明同意让铸剑山庄除任剑南外的其他人离开天龙教开始？
“酒我来的路上就喝完了，这里面装的全是水。”东方未明大大咧咧把酒壶放在桌上，笑吟吟地坐下看着任剑南。
任剑南猝不及防被噎了一下，竟不由流露出些许被捉弄后委委屈屈的神色。
东方未明有些怀念地眯了眯眼，笑着给任剑南斟上一杯清水道：“昔日在酒馆时，我等以给任兄灌酒为乐。如今想来，既是任兄不喜饮酒亦不擅饮酒，我若强人所难，便太唐突了。”
任剑南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后倒并未放下，他缓缓露出一丝苦笑来：“我虽然不擅饮酒，但能与兄弟们在一起把盏痛饮，心里却很快活。后来偷偷练酒量，也不过是为了能陪着大家多喝上几杯。”
于是东方未明看着任剑南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里掏出一个酒坛，不免微微愣神。这些年来，他已明白强求无用，我执无益，但如今看来，如鱼得水冷暖自知的事情，他的不强求反成了不合时宜的强求。
任剑南给自己满上一杯后，举杯对东方未明道：“教主恕罪，属下自便了。”
东方未明笑着摆摆手：“任兄请便。”
在任剑南干净利落地连饮三杯之后，东方未明不出所料地看着他醉得一动不动趴在桌上。说起来当年东方未明离开逍遥谷时，任剑南便是三杯倒的酒量，这些年没人给他灌酒，他还真是没有半分进步。
哈，这倒真是个好办法，既然你不愿和我说话，那便不说吧。东方未明自嘲一笑，起身在房中转了一圈，拿了件衣服给任剑南盖上，随即迈步离开。
“东方兄……”任剑南突然嘀咕了一句，然后很自觉地给自己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趴着。
东方未明脚步顿了一下，扬长而去。
或许那声“东方兄”多少有些影响，所以当姬无双禀告教务时，东方未明不觉来了几分来了兴致，便说：“无双，陪本座解一局珍珑棋吧。”
说起这珍珑棋局，在东方未明早年四处游荡时听过的话本评书里，常常是被不通棋理的二愣子误打误撞破解的。他对此半信半疑，不过在逍遥谷时倒还真应验在他二师兄荆棘身上。也正是因为这一点返璞归真的启发，后来便很少再有能让东方未明百思难解的棋局了。
比如现下，东方未明思索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已然破局。他捻起棋子看了眼姬无双，但见她脸色阴晴不定，薄唇紧咬，颇有些入了魇。
东方未明随即拂袖搅乱棋局，笑道：“无双，可是想起哪位故人？”
姬无双已回过神来，她风情万种地朝东方未明躬身行礼，道：“多谢教主相助。”
“无双，你跟着本座有十年了。说起来本座竟然始终不知道你究竟想要什么。”东方未明的语气倒还真听不出几分探询之意，与其说是疑惑，倒不如说是感慨更为确切。
“无双所想，不过是托庇于圣教，追随最强者罢了，”姬无双难得笑出了特别真诚的样子：“莫非教主认为，我还有更好的选择？”
的确，像姬无双这样天生媚态的尤物，若没有一身少有匹敌的高强武功又是天龙教的首席护法，大约她的结局不是卖笑于人前的花魁，便是邀宠于权贵的禁脔。当然，托庇于中原武林正道亦非不可，只不过东方未明稍微脑补了一下姬无双在哪个名门正派一本正经清心寡欲地当着大师姐或小师妹，就瞬间有种五雷轰顶细思恐极的感觉。如此说来，姬无双若想活得自在快活些，除了做这天龙教的夜叉护法，还真没有更好的选择。
“你所说的追随最强者，先是龙王，后是本座，”东方未明似乎很认真地思索了一下，随即闷闷道：“可本座以为，本座至少要比龙王俊美许多吧？”
“龙王三十年前，俊美无俦，天人风采，不输教主今日。”姬无双笑得眉眼弯弯。
可真够聪明的，既念了旧人，不显薄情；亦捧了新主，不显冥顽。东方未明非常准确地品味出了这话的语言艺术，然后他一派无辜地朝姬无双眨了眨眼，道：“无双，你好像一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的年龄。”
姬无双脸上一闪而过的懊恼神色大约成功地愉悦了东方未明，他无意识地敲了敲身前的棋盘，说：“当年那一剑，并未致命。”姬无双刚想说话，东方未明抬手示意，继续道：“那场所谓的正邪大决战，本座如今想来，犹是不解。何为正？何为邪？正邪该当如何区分？若以杀业论，那时本座手上性命，怕也未必比各派掌门多上多少。若以武学论，本座除杀玄冥子时用了他亲手所教的九阴龙爪手外，平生所用武学，无不堂堂正正至刚至阳。若以所为论，本座打过强抢民女的村霸，救过身陷囹圄的戚将军，杀过荼毒沿海的倭寇，除过滋扰百姓的黑风寨，曾助少林败法王，曾助青城免倾覆。行走江湖时若遇朋友求助，无不尽心竭力。凡此种种，不必多言。我欠师门的，此身难赎，可对天下人，本座自问俯仰无愧。可他们不光杀了我父母，还要杀我后快，为什么？”这话本该说的慷慨激愤，字字泣血，拿出叩问苍天的气势来，但东方未明说出来的语调，倒真的只有满满的疑惑，似乎这的确只是一个难以理解的问题罢了。
“那时我气的很，下手不免重些，中原正道菁英，半数死于我手。可杀他时，终究不忍，剑便偏了半分。”东方未明看着姬无双，温声道：“你若能骗得本教紧那罗护法饮上三杯酒，说不定便能知道他在哪里。”
“教主美意，属下心领了，”姬无双用纤长指套拨了拨发丝：“江湖偶遇，似有前缘。闲暇无聊时回味一二，便已足够。再多，可就无甚乐趣了。”
东方未明挑眉道：“无双可是舍不得本座？说起来，龙王是本座亲手所杀，你对本座全无芥蒂么？”
“龙王天数已尽，教主正得其时，无双恰逢其时。”
东方未明抚掌而笑：“无双，你以后可一定要好好跟着我。像你这样美丽又有趣的女人，若是一个人在这世上，可真是太危险了。”
语毕，方云华踏入正殿，躬身行礼道“回禀教主，这里有给您的一封信。”
东方未明接过信的时候，方云华依旧保持着躬身低头的姿势，毕恭毕敬得似乎抬头看一眼东方未明都觉亵渎一般。
“方护法下去歇着吧。”东方未明漫不经心地摆摆手，方云华应声而退。
落款是谷月轩，东方未明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视线猝不及防被灼了一下。
他有多久没见过谷月轩了？上一次见面还是在逍遥谷。当时他重重一掌击在谷月轩胸口，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胸骨碎裂的声音。那一掌气势惊人，万无幸理，只不过东方未明落掌时不惜内伤硬生生散去了三分功力。当然，玄冥子未能发现谷月轩还留着一口气，也得益于那时他的全副注意力都被气得吐血而亡的无瑕子与情状癫狂的荆棘所吸引。
所幸，谷月轩昏迷不醒，便没来得及参与天龙教上那场正邪决战。后来他重伤初愈，决战已落幕，中原正道损失惨重，谷月轩临危受命就任盟主。那时天龙教连续经历两场内乱，加之决战亦损伤不小，新任教主的东方未明也无力继续向东推进，一举统一武林。因此在相当一段时间内，天龙教和中原正道似乎心照不宣地达成了某种默契，彼此几乎称得上相安无事和平共处，东方未明忙于整顿内部，谷月轩则四处奔走，重整中原武林。
两三年后，东方未明彻底掌握天龙教时，谷月轩带领下的中原正道亦得以喘息，有了复兴之象。此后东方未明倒不是未出过手，只不过天龙教毕竟偏处西边一隅，攻打中原武林各派山高水长，中途难免显出动静。因此大多数时候，天龙教的人到了地方，发现扑了个空，人早就转移了。有时候大些的门派未能及时转移的，正面冲突起来，天龙教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如此几次后，东方未明便把目光投向西域和北方，较少干涉中原武林之事了。
不过天龙教的强势存在，对中原武林倒真不是什么坏事。此前中原武林极其松散，各自为阵，推举的武林盟主大多不过是临时多方权衡的一点走马观花的形式，而谷月轩这个盟主则可算作是百年间中原武林出现过的实权最大的盟主。此外正邪决战中正道元气大伤，百废待兴，加之天龙教这个强敌一直虎视眈眈，因此中原武林前所未有地结成紧密同盟，甚至一定程度上减轻了门户之见，各派武学也不再一味藏私。十年下来，中原武林竟似乎比天龙教崛起前还要繁盛些。
从前东方未明一心想改天换地，涤清武林，虽然目前种种，与他昔日计划颇多不同，但他的想法似乎也可算是实现大半了。也不知该算是谷月轩成全了他，亦或是他成全了谷月轩。
“教主？”
“谷盟主邀本座于洛阳近郊共饮，就在明晚。”
“是否需要属下带人……”
“不必了，本座一个人去。无双，你留守教内，方云华若有异动，可便宜行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