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客风云传]若问（谷月轩X东方未明）》九歌叹云中君

3、第 3 章

　　“你不该让他留下。”东方未明找到燕宇时，燕宇只说了一句，便一脸不愿多言地迅速调拨人马去了。

　　这话烧的东方未明心里火一般的烦躁至极，于是便不再停留，迅速回返。

　　他一路急急而掠，沿途一道人影闪出。若不是这一袭红色身影太过熟悉，东方未明只怕就要一掌拍出。

　　“属下来迟，请教主责罚。”

　　“是方云华？”

　　“方云华已被属下擒押，紧那罗护法带领本教部众正在途中，属下担心教主危险，便先行赶来。”

　　“正道人马也快到了。无双，你带人截在外围即可，莫与正道挤在一处，以免冲突，不利战局。天意城和朝廷人马，若从正道包围圈逃出，一个都不可放过，格杀勿论。江天雄父子一贯善于自保，你亲自去追。若是江瑜，你便杀了他提头回禀；若是江天雄，你无需冒险，缠住他待援即可。”

　　姬无双领命而去，东方未明一身戾气更盛。

　　江天雄好整以暇地看着谷月轩身旁的东瀛死士横七竖八倒了一地，谷月轩也已将近力竭。

　　“竟能支撑这么久，贤侄修为，果是不凡。只可惜，穷途末路了。”江天雄觑得空门，突然出手，他的天罡拳养精蓄锐，以逸待劳，直直击在谷月轩胸前。

　　就在此刻，恰恰赶到的东方未明亦同时击出一掌。这一掌倾十成功力，携滔天怒火，竟将江天雄大好头颅生生拍碎，连脖颈处都触目惊心地凹下半寸。

　　东方未明一脚踢开江天雄未及倒下的尸体，上前扶住谷月轩。

　　他重重地呼了口气，犹自心有余悸：“大师兄，你莫再吓我了。”

　　幸而他来的及时，将江天雄一击毙命，使得天罡拳雷霆一击，拍在谷月轩胸前时已卸了三分力道。这一拳虽重，却远非致命之伤。

　　东方未明扶着谷月轩靠坐在一棵树下。他眼睛亮晶晶的，笑得眉眼弯弯：“大师兄，我可是江湖上号称“神龙百草”的神医，有我在，这点伤根本不算什么啦。”这天真的欢喜神态，竟真的和当初逍遥谷里那个求着谷月轩包庇他溜出去闲逛的蓝衫少年重叠在了一起。

　　谷月轩含笑看着他，十分配合地伸出手让东方未明把脉。

　　东方未明伸手抚上谷月轩手腕处，那一脸欢喜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猛地晃了一下，脸色惨白。

　　“怎会？这不可能……”他急急忙忙扯开谷月轩衣襟，只见谷月轩前胸处，新伤青紫一片，边上是未及变色的红，而那恍似沉疴的，暗紫乌黑的，是……

　　“是我……竟然……是我……”东方未明的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他嘴唇颤抖，脸上似笑非笑，望向谷月轩时，眼神竟似没有焦距一般。

　　“与你无关。当初我在逍遥谷时，已有内伤。”谷月轩把衣襟拢上，他笑了笑，似有叹息。

　　当初受东方未明一掌前，他真的便身有内伤吗？亦或是这些年他为挽中原武林颓势，到处奔波，殚精竭虑，以至内伤始终难以痊愈？无论是什么，似乎都不重要了，添上江天雄这一拳，终是再难回天了。

　　没想到，这一路兜兜转转，纠纠缠缠，竟仍是像命中注定般引向一个避无可避的结局。对峙十年后的重逢，原来不过是一场乍喜还悲的死别。

　　“师弟，我曾说过，师兄一定会保护你的。无论发生何事，只要有师兄在，你便什么都不用怕。如今，你已足够强大，不再需要师兄的保护了。师兄虽然终究舍不得，但已经放心了。”谷月轩有些吃力地伸出手，拍了拍东方未明的肩，最后一下，甚至还用了点力道。这动作的含义，是一个兄长的鼓励和期盼。

　　东方未明终于泛出一个苦笑来，尝到了咸咸涩涩的滋味。

　　他竟然哭了。

　　这一哭竟似再也止不住一般。

　　他这一生，襁褓中父母俱亡，少年时颠沛流离，后来被谷月轩领入逍遥谷拜师学艺，有慈祥跳脱的师父，有嘴硬心软的二师兄，有温和忠厚的老胡，还有……谷月轩……便以为终于可以不再辗转飘萍，而有了一个家。他小心翼翼地经营着维护着，帮老胡打杂，陪二师兄练剑，为了不让师父失望，连琴棋书画诗酒花都不敢稍作荒废。他更是勤练武学，终于从那个跟在谷月轩身后喊着“我、我才不怕呢！谷大哥，等我，我跟你一起打老虎”的毛头小子变成了少年英雄会上力挫群雄的冠军。而上一届少年英雄会的冠军，正是他的大师兄，谷月轩。可这一切，都随着父母死亡真相的逐渐揭开而支离破碎。那一晚，他站在华山顶峰看着月亮，终于明白，自己又是一个人了。此后他一路行来，众叛亲离，举目皆敌，踽踽独行，再不回首。

　　这些他本来早就云淡风轻的，泰然处之的，也早就抛诸脑后，不再想起的，这一刻，在这个人面前，竟似都化作了无穷无尽的委屈和心酸，一股脑涌上心头。若不是东方未明死死咬住嘴唇，只怕已哭出声来。

　　“师弟，莫再哭啦。”谷月轩温和地笑了笑，声音甚至可称得上轻快：“今天能与你把盏共饮，同心御敌，我已经心满意足了。未明，你也不必再有遗憾。”

　　东方未明抬眼看向谷月轩。

　　月光有点淡，稀稀薄薄地洒在谷月轩身上，还不如他的眼睛来的明亮。那双向来温柔平静的眸子里，此时流光溢彩，东方未明痴痴望着，竟是一动也不能动了。

　　他的大师兄，一生光风霁月，便也该清白来去，既然是师兄对师弟的殷殷期盼，那么在这最后，怎能让他失望呢？至于自己那一点痴心，一点妄想，一点压在舌底藏在心间时时刻刻泛出苦涩滋味的绮念，不说也罢，不说，也罢。

　　东方未明酝酿了很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此后，中原武林也许会乱上一阵子。朝廷极有可能会出兵，试图将正道各个击破。燕宇兄……应该能……我会尽力帮他的。”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就说起这个来了，他其实一点也不想说这个，只不过本能的，他觉得谷月轩听到这些或许会高兴。

　　谷月轩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东方未明便探询地望向他。

　　谷月轩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特别忧伤地叹了口气，道：“没能吃上师弟做的绿豆饼，终究还是有些不甘心。”他便真的流露出十分遗憾的表情，倒好像真的在为吃不上绿豆饼感到很遗憾似的，又好像真的只是在为吃不上绿豆饼而感到格外遗憾。

　　只不过，当他最后阖上眼眸时，那遗憾的表情又化为了一贯的温柔平静。

　　谷月轩是什么时候死的，东方未明其实并不知道。他既没有去摸脉搏，也没有去探鼻息，就这么干坐着，耳边嗡嗡作响，大脑一片空白。似乎记忆的碎片纷纷沓沓席卷而来，却怎么也连不成片。直到四周熙熙攘攘的人潮涌了上来，连着把那些串不成片儿的记忆也卷的再无踪影。

　　到底是谁把拉走的？又是谁带走了谷月轩？是任剑南还是燕宇？东方未明没什么印象，后来也懒得去问。只隐约记得，自己走时曾一本正经地对燕宇说，燕宇兄，以后你若有需要，我必竭力相助。至于燕宇到底回没回答他，好像也没什么印象了。

　　谷月轩入殓时，东方未明正对着一局珍珑棋发呆。倒不是他这个魔教教主在乎什么蜚短流长不敢到场，只不过，不想扰了谷月轩的清净罢了。

　　任剑南也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说道：“谷大哥怀里发现了这个，燕宇兄让我转交给你。”便把一个什么东西塞进了东方未明手里。

　　东方未明打开手心，是一条红色的发带。这是他昔年在逍遥谷时，用来束发的发带。当年离开逍遥谷时走的匆忙，大约便漏了这一条。发带显得很旧，边上绒绒的，甚至起了不少毛，也不知是被人握在手里摩挲了多少次。

　　他竟带在身边？他为什么带在身边？似乎有什么答案清晰得呼之欲出，却又缥缈得再难追寻。

　　但无论怎么说，这条发带好像已是他和他之间，最后的牵绊了。

　　沉默良久，东方未明终于抬起手，仔仔细细地把发带束于发上，复又取下，缓缓地递给任剑南，道：“大师兄既然喜欢，那便陪着他吧。不必还给我了。”

　　他长身而起，向天龙教后山走去。

　　漫山的桃花粉粉白白的，含苞欲放，将发未发，此时春尚早。

　　立于最高处，举目望去，无限江山，尽收眼底。远眺河山的人，雄心陡起。

　　东方未明驻足良久，终是笑了笑，转身离开。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