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离伤》分果果

19、019复仇

　　莫离凝眸，“那不知王爷想要如何应对？”
　　燕王无奈轻笑，“本王的长城军团虽然精锐，但毕竟只有十余万人，凭险而守尚可，主动出击的话，则是毫无胜算！”
　　莫离微微一怔，似疑惑，似不甘，探寻的看着他浑浊而深邃的双眼。燕王凛然，暗自惊心，她的眼光似乎能把人看透，自己虽掩饰的很好，心底却有些力不从心，似乎与她打交道很是伤神。
　　莫离轻悠道：“那，燕王是想放任西域诸国，自生自灭了吗？”
　　莫离神色笃定，显然不相信他会袖手旁观，燕王抚掌轻笑，似是顾左而言他，“不知公主的母妃，故乡是西域哪国？”
　　莫离怔了下，随即明白了燕王所想，苦笑道：“我想王爷是误会我的意思了，莫离的娘亲不过一介楼兰遗民，纵然心恋故土，现在也已经埋骨盛京，再也回不到那魂牵梦绕的孔雀河畔……”
　　“至于我更是大盛皇朝公主，生在中原，长在中原，对西域诸国，也不过仅仅是抱着同情弱小的怜悯之心罢了！长城军团既已无力保护西域，倒不如彻底的弃之不理，这样他们绝了希望，也便不会再做那无谓的挣扎，枉送了性命……”
　　她说得轻飘飘，燕王却听得迷惑不解，难道她今日不是来当说客，让自己出兵保护西域？若真不是，这位公主殿下又是意欲何为，让他彻底放弃西域？那岂不是白白便宜了契丹人？他惊问，“公主当真是这般想的？”
　　莫离一笑置之，继续说道：“现今大盛皇朝虽然表面上仍为一体，可实际已是天下三分，势力最大的莫过于身居丞相高位，权倾朝野，手握京畿二十万精锐禁军的上官若水。而王爷你统领长城军团雄踞燕云，即便有心归顺当今朝廷，那上官若水恐怕也绝计不敢贸然请动王爷这尊大佛吧？”
　　“至于那些个分封到南方的皇室宗亲，自宫变之后，便公然宣称上官若水是叛逆，自然更不会承认盛京那个小皇帝，这些年来十几位亲王联合起来，倒也聚集了三十几万大军，随时准备横渡长江，上京平叛，看起来也是有声有色……”
　　燕王听着，从迷惑慢慢的变成好奇，沉吟着点了点头，不得不说她对现今形势分析的很透彻，所他更好奇莫离说这些究竟想做什么？
　　“那公主殿下认为本王是该支持南方的一众亲王，还是继续拥护当今陛下？”他是聪明人，一点即通，随之问道。
　　莫离微微垂眸，笑意间，风云色变，“正所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现下大盛皇朝国势犹若累卵，中原战乱一触即发，难道王爷就没想过趁势而起，恢复慕容鲜卑往日的荣光吗？”
　　燕王一惊，沉下脸来，微有不悦，这些话若放在从前，他定会心动不已，只是现在他早已没了那问鼎天下的雄心，“公主慎言！自我慕容家先祖宣誓效忠君氏皇族以来，百多年间，一直忠贞不二，全心镇守边疆，几乎为大盛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我慕容威岁虽无德无才，却也万万不会做出那不忠不孝之事！”
　　“不忠不孝？燕王错了，当年慕容氏趁势起兵为的便是复兴大燕，后来臣服于君氏也不过是顺应大势，现在机会再次摆在眼前，只怕王爷不去好好把握，才是最大的不孝吧？”
　　“至于不忠，呵呵，难道燕王真的认为当今皇上是先皇的子嗣吗？就算是，也不过是上官若水的一个傀儡罢了！”
　　莫离忽然低声冷笑，抬手轻轻地梳理着被微风吹散的青丝，动作优雅万千，可谈笑间，纤纤玉指柔柔一绕，不知又会在这天下搅起多大风雨。
　　“燕王真的不想搏一把？”
　　“这对你又有什么好处？”燕王不解，沉吟地问。
　　“没有任何好处！”莫离轻笑，眼里透着淡淡而迷离的伤，在他惊愕不解之时又说了句，“我只想让七年前，本该在那场大火中毁灭的一切，都随着那座皇宫一同化、为、灰、烬！”

　　“你……”燕王变了脸色，站在身后的晴雪、月心也同时看向她，神色惊慌复杂。
　　“王爷当然可以拒绝，然而，我会用尽我所有的手段，去完成它，纵然粉身碎骨……呵，若不是发生意外，我早该是一堆丑陋的焦炭了，不是吗？”轻笑之间，视生死如无物。燕王心头微震，仿佛看着自己的影子，那是一段什么样的苦痛，才能铸就了她如此深入骨髓的仇恨？
　　“燕王考虑好了么？”她问的淡然，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决定，偏偏又带着几分渺茫的期许。
　　燕王怜惜的目光扫过她，沉吟了片刻，沉声道，“本王不能起兵，先不说本王的军队能否攻下重兵拱卫的盛京，即便真的打下来了，也必定伤亡惨重，届时契丹大军长驱直入，长城军团将再无力抵挡，我燕云百姓岂非要沦为亡国之奴，任由蛮族践踏欺凌？”
　　“王爷思虑的是，为他人做嫁衣的事，又有谁会做？”莫离无心笑着，微颔首，“莫离今日所言也不过是一时兴起，王爷勿需再为此事伤神！”
　　燕王一脸诚挚的表情，似有愧疚之意，淡淡建议道：“比起长城军团，南方的宗室联军实力更加雄厚，公主不妨与他们联手，本王虽说不能出手相助，但保持中立还是做得到的？”
　　“宗室联军？”莫离笑弯了眉，好像听到了一个有趣的笑话，复而喃喃自语，“且不说安逸惯了的南军战力如何，就是天兵天将下凡，被那十几个各怀鬼胎的亲王统领着，也休想成事！否则七年前那场浩浩荡荡的北伐，也不会被上官若水轻易分化瓦解，闹到现在更是个个剑拔弩张，恐怕要不了多久，即便朝廷不出兵，南方都会自己平定了！”
　　“这……”燕王面色一窒。
　　“依我看若不是碍于王爷的关系，上官若水早就引兵南下了，哪还有他们这么多年的逍遥日子？”白纱下隐约的不屑表情，大有恨铁不成钢之意，戏谑道：“与其寄望于他们，白白浪费金钱、精力，倒不如去投靠耶律弦来的更实在些……”
　　燕王浑浊的双眼，忽然闪过一丝光亮，锐利如刀，须臾间又急隐而去，微微叹息一声，“看来这天真的要变了，这些年朝廷之中势力变迁，上官家已有取代君氏皇族之势。塞外草原更是风起云涌，契丹人强势崛起，虎视中原。这天下之所以还能安宁，靠的便是各方势力的互相牵制、平衡。南方宗室貌合神离，所以无力北上，而上官若水又受制于本王与南方宗室，只能困守京畿，密谋布局，等待时机。而本王虽说要防着契丹人，却也是既无心更无力，只求安于现状罢了……”
　　莫离心中猜度着他的意思，也不接话，只静静等着他的下文。燕王沉吟半刻，抬头看向她，目光灼灼，“现下最大的变数便是契丹人，契丹人不动则已，一动必然天下大乱，再非人力所能阻止！而且契丹人在这四方势力中优势最大，进可图谋中原，退可雄霸塞北，根本不受任何牵制，公主若想达成所愿，与耶律弦合作反而是最好的选择？”
　　莫离神情一怔，眼眸中不解之色越来越深，“若真如王爷说的这般，日后，莫离不免要与王爷刀兵相见，这实非我所愿……”
　　“当年虞统领带着公主前来燕京避难，为了什么，如今他又在关外草原做些什么，这些本王又怎么会不知道？本王说过，你们的事本王虽然无法出手相助，但两不相帮还是可以的！”
　　燕王意味深长，缓缓道来，莫离心中一动，好似抓住了什么，脱口问道：“王爷言下之意是？”
　　对于今天燕王的态度她也是早有预料，所以她最大的赌注，最终还要压在了耶律弦身上，现在燕王如此表态，已经让她心满意足了。
　　燕王沉默了良久后，一字字道：“本王的意思就是，无论公主带来的是哪族的军队，只要他们遵从公主的命令，且能保证对我燕云百姓无犯秋毫，本王都可以打开边关，放其进入中原！”
　　“王爷此话当真？”莫离一脸恍惚的表情，她实在想不通燕王为何会做出如此凶险的决定，难道他不明白引狼入室，后患无穷的道理吗？
　　这可是拿慕容氏百年的家业与燕云数百万百姓的命运开玩笑！
　　燕王凝视著她，这个即将搅得天下大乱，聪慧、美丽得令人不安的女子，半晌没有说话，然后突然叹息了一声，声音颇为无奈，仿佛还带著些淡淡愧疚，“本王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也算对七年前枉死之人有个交代，公主今后莫要怨恨本王才好……”
　　莫离和身后二人同时吃了一惊，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默了会，莫离摇了摇头道：“王爷兼爱无私，心系万民，莫离委实惭愧，王爷能做到这些，我已经感激不尽了，又怎么会有丝毫怨恨之心？”
　　燕王点了点头，从莫离身上移开目光，长身而起，仰头看天，风轻云淡，却感觉好似有什么压在心头，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莫离也随着盈盈起身，秋波流慧，顺着他的视线抬头看向天空中的太阳，虽是冬日的阳光，也有些晃眼，她却不避开，只微眯着眼睛，任由那五彩斑斓的光晕，在眼前若隐若现。
　　二人静了半响，燕王突然回头盯著她，郑重道：“公主可知，爱、恨迷人眼，一旦走上了那条路，便再无回头的可能，你可想过将来会有后悔的那天？”
　　莫离垂眸轻笑，带着些许迷离，“那王爷可曾知道，有些人之所以还能活在这世上，就是因为被迷住了双眼，才有勇气继续走下去？”
　　燕王一愣，她的话句句敲在他心上，一时让他找不出辩驳的言语，呆了呆，忽地畅快大笑，“说得好，说得好啊！”
　　晴雪、月心却是脸色苍白，惊讶的说不出话来，这么多年来她们虽然都知道公子一心复仇，却万万没有想到，会到了不惜一切的地步，难道这世上除了仇恨，真的就没丝毫让她留恋的东西了吗？
　　燕王不再多说，话到此处，莫离今日来的目的已经完成，日上中天，她却隐约有了些许寒意，今天一席话，谈了一上午，莫离福身告辞之际，燕王又轻声道，“今日之事，无论公主做出何种决定，只需知会本王一声，或许本王还能略尽绵力……”
　　莫离水翦明眸眨动着，又与他对视一眼，好像想从燕王的目光中找出什么，最终又放弃，淡道：“王爷有心，莫离自不会辜负王爷的好意……”
　　莫离三人举步走出竹院，就在这个时候，跪卧在窗下的马鹿，忽然缓缓站了起来，“咿呦”低沉叫了一声，莫离惊觉，在院外又深深地看了那马鹿一眼，若有所思地提步离去。
　　眼看三人消失在竹门外，燕王复坐回椅上，双手轻抚着热气蒸腾的水壶，呢喃轻叹，“好一个聪慧绝顶的女子，如此佳人生不逢时，当真是天妒红颜啊！”
　　一路上，莫离步履轻盈，晴雪月心紧随在身后，不一会，月心先就忍不住了，“公子，你真的要与契丹人合作吗？如果耶律弦拿你作条件，你要怎么办？天下乌鸦一般黑，男人有几个不好色，特别是那些个王侯将相，更加薄情寡性，喜新厌旧，公子要是，要是，啊，怎么可以……”
　　莫离轻笑，看了月心一眼，笑语，“这有什么好担心的，世间种种，不过交易二字。月心，商场之上，三真四假，危机重重，又哪里会真的有稳赚不赔，一本万利的好事？财富、权势甚至包括我们的身体和感情，都可以成为筹码，至于最后是输是赢，除了个人的算计，就只有看天意了……。”
　　月心还似不能接受，“公子，我还是不明白，就算你想要报仇，难道一定要不惜一切吗？就连、就连爹爹也是这样……”
　　莫离舒了口气，轻问：“你们知道，支撑一个人活下去的东西是什么吗？”
　　月心摇摇头，晴雪规规矩矩地随在身旁，若有所思，却始终一言不发。
　　“无非四个字，爱、恨还有、欲望！”她幽幽的声音在轻轻地飘开，有点迷惘和绝然。
　　月心还想发问，晴雪忽然打断了她的话，迟疑道：“那公子你说，燕王是为了什么，我总感觉他……”
　　莫离微怔，目光不期然向她看去，思索了一下，静静道：“我也觉得今天燕王的态度有些奇怪，却又说不出问题出在哪里……也许，他帮我们只是为了向契丹人示好，通过引入外援牵制朝廷，从而达到复辟大燕的目的。对男人来说，那张金色龙椅永远要比世间任何东西都有吸引力，所以从古至今，为它抛妻弃子，弑父杀兄的枭雄人物不计其数，他又岂能真的超脱世外？”
　　晴雪释然的点了点头，莫离心中却不仅愈沉了几分，她虽然自信，却也不会傻到认为燕王是因为爱护自己，才去冒这么大的险。
　　而剩下的两种可能，她更希望是出于燕王的贪念，虽说欲壑难填，但总归有个底线，而仇恨，则会让一个人彻底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