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离伤》分果果

17、017追忆 黑色的乌云

　　黑色的乌云笼罩在夜空，从苍穹上飘落的雪花，在凛冽呼啸的风声中，卷过苍茫的大地。天，又冷又沉，沉沉压压地逼迫着银白的世界。
　　此刻虽只是傍晚时分，屋外却早已一片昏暗。
　　莫府西苑，莫离的闺房内，亮着几支烛火，虽不甚明亮，但朦朦胧胧中反多了“雾里看花”的美。
　　地上摆着的几盆炭火，烧得正旺，赤红的火舌，将宽敞的房间烘烤的暖意盈盈。
　　莫离半卧半坐在临窗的软榻上，薄衿半解，秀发柔顺的从她白皙的脖子披下，衬着她若雪般的冰肌玉骨，闪烁出圣洁而魅惑的光辉。
　　只是在她左臂靠近肩膀的地方，赫然印着一大块青紫伤痕，让人看在眼里，不禁心生出几分疼惜。
　　“唔、怎么办，怎么会伤的这么重？可恶，要是再让我看到楚沐风那个混蛋，我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月心眼圈微红，一脸焦急、难过的坐在软榻边上，手里捧着一盒药膏，一边用手指蘸着，小心翼翼的涂抹在莫离左臂的伤处，一边又急又气的念叨不休。
　　莫离充耳不闻，只静静地出着神，房间里明明暖火四溢，隐隐之间她却感觉有点冷了，身体也不自觉的微微颤抖了一下。
　　月心心疼的看了公子一眼，伸手为她提了提身上的被子，“公子，你再忍一下，马上就好了……”
　　“我没事。”莫离低声回了一句，依旧侧着脸，目光透过薄薄的窗纸，看着房檐下轻轻摇曳的模糊竹影。
　　月心又匆匆上了遍药膏，待细细揉匀后，急忙帮莫离穿好衣裳，嘴里轻声劝道：“公子，你今天也累了，还是早点回床上休息吧……”
　　“知道了，你也回房去吧……”莫离说的有些心不在焉，月心答应一声，随手收拾着铺在被子上的一堆药膏。
　　开始莫离本不想麻烦上什么药，只是实在拗不过月心的意思，这才勉强答应。
　　却未想到月心竟吩咐人，把燕京城所有种类的跌打伤药，全搜罗了过来。要不是晴雪拦着，她恐怕非得把那些药在公子身上用个遍才甘心。
　　莫离回首，看向俯身忙碌的月心，内心里莫名地生出一丝暖意，张口欲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止住。
　　月心将那些七七八八的药盒全都盖好，捡起来抱在怀里，转身刚要离开，忽听到公子叫了一声：“月心……”
　　月心身形一顿，侧过身关心的看着莫离：“哦，公子你是饿了吗，要不，我再让厨房做些糕点送过来？”
　　莫离一窒，摇了摇头，沉吟了会，才淡淡开口说：“你明早吩咐下人给燕王府送封拜帖，便说我晚些时候会登府拜会燕王殿下……”
　　“好，我知道了。”月心点了下头，随即转身出了房间，待听到“吱呀”的闭门声，莫离方才垂下眼帘，轻轻呢喃：“对不起月心，我今天不是有意怪你，我、我只是、好怕……”
　　莫离默默转头，伸出手，将雕栏的木窗推开了一道缝隙，一阵冷风吹来，拂过了她眼光中莫名的迷离与恐惧。
　　她慢慢裹紧被子，蜷着身体，抱膝缩在软榻的一角，目光望着窗外深沉而冰冷的黑暗。
　　外面，天寒地冻，冷风呼啸，临窗的竹枝上积累的片片雪花，压得它沉了腰，最终再也负荷不了重量，簌簌而落，积雪破碎地飘散半空，孤寂冷漠。
　　手臂上不时传来的阵阵酸痛，让她又无意中又想起日间见到的，那一身黑衣、满面冷漠的楚沐风。
　　恍惚中，他的身影渐渐与她心底深藏的，记忆里的清俊少年融合在了一起。
　　“是你吗？”莫离低声沉吟，像是问着上天，又像在问自己灵魂深处那份几欲尘封的记忆。
　　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萦绕在心间，挥之不去，似害怕，又似期待……
　　悠悠尘世，众生俱都沉睡，四下静无人声，这般深沉夜色下，忽然间，记忆如潮，泛上心间，模糊了双眼。
　　……
　　“呼。”
　　突然又有一阵寒风席卷而过，错开的窗扇，伴着“吱呀”一声轻响，合了上去，同时也关上了那凌乱、积尘的回忆。
　　莫离深吸几口气，凝视着榻前幽幽跳跃的烛火。
　　她曾经无数次告诉自己，不可以软弱，更不能寄望于他人的保护。
　　可是，每当脑海中浮现出那少年的影子，还是会感觉到那无法抗拒的温暖与依恋。
　　…… …… …… ……
　　燕京城乃是有着数十万人口的大城，城内虽七成都是汉人，但亦有不少异族寄居于此。
　　所以，城里的建筑也多多少少沾染了大漠、草原的气息，虽不如盛京那般精致奢华，却胜在磅礴大气。
　　其中，最具规模的燕王府，便坐落在燕京城的正中心。
　　王府东厢，幽静清冷，一片松竹迎风摇曳，努力的为这万物凋零的凛冬，增添一丝生机。
　　一条弯曲折绕的光滑鹅卵小径，青石台阶，玉砌瑶池，光滑润泽，隐隐泛光。莫离与月心、晴雪三人由一名王府的侍卫引着，一路穿行直奔燕王所在的书房而去。
　　莫离虽然以前在皇宫中毫无地位，但不管怎么说，公主的身份是假不了的。而且当年那场宫变引发的大火，几乎将整个皇宫化成灰烬，乱军之中，皇室子嗣死伤殆尽。如今，除了盛京那个不知是真是假的小皇帝，她便是先皇留下的唯一血脉了。
　　燕王虽然没有公开莫离的身份，却特意吩咐过府中仆婢，不得怠慢。况且，早先莫府已经送来了拜帖，此番自然也就免了通报的麻烦。
　　“公子，听说楚沐风在燕京并无府邸，而燕王对他又是宠信有加，所以每次回来述职都是暂住在王府……”
　　月心边走边念叨着，默了会，见公子不接话，又紧赶了几步，侧头看着莫离，神色复杂的问：“你说，我们今日会不会在这里碰到他？”
　　按说，楚沐风述职之期应该在半月之后，现在提前回来很可能与塞外局势有关。
　　莫离虽有能力获悉草原各部的一举一动，但比起来，她更关心燕王的举措。
　　此次拜访燕王，莫离除了想试探他对上官若水的态度，更重要的是为了打听长城军团对契丹人吞并辽东一事的反应，因为这关系着她全盘的计划。
　　听到月心这么一说，莫离不由得微微一怔，在燕王府遇到楚沐风？
　　她自认为今日如此着急赶来，并无这个缘由，但此刻想来，心中却莫明的多了一丝忐忑的期待，而这种感觉却是她从未有过的……
　　莫离心下微微一惊，忙收了心神，嘴上掩饰着反问道：“要是遇到了，你能怎样？”
　　只见她着了一袭月白霓裳，脸上裹了一层白纱，遮去闭月羞花之貌，只露出一双沉静而灵动的凤眸，若水盈盈。
　　今日她是以公主的身份前来，既是公主自然不能随意抛头露面，更不能女扮男装。
　　月心与晴雪也同样换回了女装，一个娇俏，一个秀逸，在如此出众的随从的衬托下，更使人对朦胧不见真容的莫离，生出几分窥探之心。
　　“我……”月心被问的讷讷说不出话，晴雪轻笑，“是了，月心你既然不敢拿他怎么样，还是盼着不要遇到的好，省得见了白白生气！”
　　“谁说我不敢……”月心窘迫的强辩一声，半刻，似乎又有些底气不足，嘴里不满地咕哝着：“可恶的晴雪，仗着自己会武艺，老是欺负我，等爹爹回来，我一定要他传我虞家刀法……”
　　“唉，这句话你可是说了好多年了……”晴雪又轻叹着挖苦一声。
　　莫离听了不禁莞尔，转眼四下看了看，入眼满是松青竹翠，心想，这燕王府就是大，从进了大门走到这里，足足用了近一盏茶的时间，也不知道那个附庸风雅的王爷把书房设在了哪里，要这般好找。
　　正这般想着，四人已下了幽深的鹅卵小径，从一个小圆门中穿出，眼前豁然开朗。
　　回廊曲折，横跨在湖面上，不知通向何处，因是严冬，冰封水面，光洁如镜，湖岸上却梅树成林，灿烂如霞，让人精神一振。
　　这时领路的侍卫忽然停住脚步，向着莫离恭敬拱手，道：“莫小姐，前面便是梅园，过了湖，沿着回廊直走，就能直抵王爷的书房。我家王爷素喜清净，不准我等随意踏入梅园，所以，卑职就不送小姐了……”
　　“嗯，有劳了……”莫离轻颔了下首，转身领着晴雪两人，直奔梅林而去。
　　莫离垂眸徐行，月心也是心不在焉，反而晴雪无意抬头，恰巧瞧见远处两道黑衣人影，穿廊而出，随即隐入蜿蜒幽径之中。
　　晴雪摇头苦笑，暗想，真是冤家路窄，刚才还念叨着最好别见，转眼就要狭路相逢，怎一个无奈了得。
　　晴雪复看了公子一眼，见她若有所思，根本毫无察觉，正考虑着是否要提醒一声，五人却已经走进了同一条小径。
　　晴雪轻轻地咳了一声，有点无奈地轻笑，“月心，你的机会来了，你看那是谁？”
　　月心怔了下，抬眼望去，立时瞪大了眼睛，只觉着前方不远处，迎面走来的两个黑衣青年很是面熟，细看之下，不是楚沐风与叶流云，又会是何谁？
　　莫离也同时惊觉，若水黑眸蓦地泛起一丝波澜，昨天那般相遇，今日再见，也不知该是恼怒还是尴尬。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好在这梅花小径留的还算宽阔，倒不至于非要“擦肩而过”。
　　晴雪与月心慢下了脚步，随在公子身后，为楚沐风二人让出一半的道路，莫离依旧目不斜视，款款前行，很快双方便迎面相遇。
　　楚沐风一身束身黑衣，玉冠束发，面容淡漠地走着。直至错身而过，都未曾察觉出异样。倒是叶流云轻“咦”了一声，一时多看了两眼。
　　“楚将军留步……”就在双方将要走远的时候，莫离突然停住脚步，盈盈转过身来，轻唤了一声。
　　晴雪与月心都吃了一惊，不解的看着她，莫离却不言语，只遥望着楚沐风。
　　楚沐风身形一顿，回转过身，微皱着眉，有些疑惑的看向对面轻纱遮面的女子，“姑娘叫我？”
　　“这里，还有第二个姓楚的将军吗？”莫离轻笑，带着几许戏谑。
　　楚沐风剑眉又深蹙了几分，声音透着冷漠：“我们认识？”
　　“算不上相识，只昨日见过一面……”莫离轻摇头，又紧跟了一句：“而且很不愉快！”
　　楚沐风眸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作了惊异，不知是因为没想到会在此相遇，还是惊诧于对方今日的风姿。
　　叶流云又打量了莫离三人一会，忽地眉梢飞扬，笑起来，“原来真的是你们！”
　　“哎呀？没想到换了女儿装，居然会变化这么大，特别是这位姑娘简直要比昨天漂亮、可爱一百倍！”叶流云细瞧着月心，又是一阵感叹。
　　“哼，无耻登徒子！”月心却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显然对他的夸奖毫不领情。
　　叶流云被噎了回来，却不在意，仍抱着膀子笑眯眯的上下打量着月心。
　　楚沐风微侧首，目光扫了叶流云一眼，又望向数步外娇俏可爱的月心，面色莫名的黯了些，语气也显得更加冷漠：“莫小姐，叫住在下，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小女子可不敢当！”莫离语气清冷，略带着些许不悦，“只是有一件事，想请教楚将军？”
　　楚沐风沉吟不语，莫离不知为何忽然感觉有些紧张，右手掩饰的拢了下鬓角散落的碎发，“九年前，不知楚将军，可曾、在皇宫住过一段时日？”
　　莫离声音微颤，短短一句话似乎用尽了她大半的气力，那双一向坚定锐利的明眸，此刻也闪烁着避开对面望过来的目光。
　　“皇宫？”楚沐风惊疑反问，莫离心头一颤，蓦地抬眼看向他，心中思绪凌乱，竟不知想要得到肯定，还是否认的答案。
　　“住过如何，没住过，又待如何？”楚沐风似是有意学着她昨日的口吻，虽说的平静，但落到莫离耳里，却满是讥讽味道，当下冷笑一声，“是小女子自讨没趣，打扰了！”
　　“没有！”
　　莫离悻悻避过身，提步就走，楚沐风忽然又冷声答了一句，随即也跟着转身离开。
　　莫离甩袖冷“哼”一声，丝毫不领情的样子，心下却一时有着道不明的失落、轻松感觉。
　　“呵，这脾气可真够大的啊！”叶流云砸吧下嘴，复笑着向月心拱了下手，扬声道：“小姑娘，我也告辞了，记住，我可不是什么登徒子，我叫叶、流、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