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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0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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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珩在钱唐,得知了谢灿、王秀被发现的消息。他大为震惊,匆匆去找王敏。
刚走入内府,就见一个妙龄女子站在廊下,一双挑起的眼睛冷淡地看向他,轻轻笑了一声:“表兄,何事那么着急?”
王珩皱眉,瞧她散漫样子,心中压抑着一股火气:“你怎么在这里?”
女子道:“我为何不能在这?”
“父亲呢?”
女子朝着房内努了努嘴。
他急匆匆从女子身旁经过,立住,回过头来:“我提醒你,如今正在举事的关键时期,你不要瞎动作,坏了王家的好事!”
女子轻笑:“王家的好事?还是谢家的好事?表兄?”
王珩冰冷地看了她一眼。女子轻哼一声:“表兄以为父亲还会立你这个亡国之君么?”
他怒斥:“你在胡说什么?”
女子浅浅笑了起来:“你的那个妹妹……哦不,是我的妹妹,她被捉住了?”
王珩闻言,立刻上前一步,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件事情!”
女子斜斜站着,拢住身后的披帛,笑得十分肆意:“我为何不能知道?你别同我用这种语气说话,你配么?”
王珩见她眉间戾气极重,压低了声音:“对,越国本该是你的江山。但如今我们皆是一船的蚂蚱,你不要耍什么小聪明而毁了全盘的谋划。”
女子笑了起来,扬起披帛袅袅婷婷离去。
王珩的眼中刺出了锐利的光芒,他骤然转身推开移门。王敏跪坐在案几前,桌前堆满了卷宗,眉头深锁,见他进门,抬起头来。
“康乐和王秀在广陵被发现了。”
王敏点头,却抽出一封密信:“广陵刚刚来信,康乐已经安全抵达,还带回了船坞的消息——王秀却折在了船坞里头。”
王珩凝眉:“她平安到达广陵了?”
王敏说:“确实没出什么纰漏——我们还有的是用她的地方。”
王珩说:“那好,我去趟广陵。”
王敏问:“你做什么?”
王珩回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知道她在广陵被人发现的时候,他几乎要疯了过去,当年她被钉在明渠边上流血的场景一遍遍在他眼前重现,虽然知道她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柔弱的公主了,他却依然害怕、担心。
王敏却说:“王秀死了也好。会稽王府的人不认识康乐,却个个都认识王秀,将谢灼之死往她头上一推,还能保住康乐。我还在担心,若是王秀到了广陵,更容易被人发现熊家茶庄里头的猫腻。苻铮如今已经觉察到了康乐的身份,很快就要怀疑我们了,我们必须把这些可能让他顺藤摸瓜过来的线索全部斩断。正好王秀死了。”
王珩微微颤抖了一下。
王敏继续说:“你想去广陵我也不拦着你。你记得,康乐在魏国待久了,性子野得很,北边还有个胡人将领,你必须把她牢牢握在手心。将来举事,她的公主身份对我们而言至关重要……”
王珩微微一怔。
“父亲是想用她的身份来——”
王敏抬头:“难道还用你的身份么?”
他顿时噎住。
谢昀的尸骨已经埋葬在了王氏的祖坟,他不能再以谢昀的身份出现了。
何况他的身上,本来就没有谢家的血脉。
他点了点头:“我去见她。”
。
王珩抵达广陵的时候,谢灿已经开始在茶庄内训练起了骑兵。
广陵少马,茶庄内可以把兵丁装作茶农,却藏不住战马。她一时有些无措。
山上也不比察汗淖尔草原条件优渥,谢灿脑子里头全是拓跋朗灌输的兵法,在茶庄却觉得有些束手束脚。
面前整齐阵列着三百多人,是从五千所谓精兵里头选出的“精英”,谢灿却想再好好地试一试他们。她手中握着长弓,对准了百步之外的箭靶,左手的食指上套了个指环,上头是常年射箭的凹槽,她将弓拉满了,一支羽箭嗖得射了出去,直中靶心。箭翎抖了抖,靶子都被她的强弓所震颤。
下头爆发出了一阵叫好。
这是察汗淖尔三年来的馈赠。
谢灿放下弓,大声说道:“我在魏国之时所担任的是魏皇近卫,共有百人,皆为特兵,所属重骑营在高阳、乐城一战中战功灼然。江南少骑兵,如今我在这里,也要选拔出一支精良的骑兵。你们谁觉得自己箭术好?”
骑射是胡人吃饭的功夫,可是下头茶庄里的农兵,实际都是一帮乌合之众,有的人也才刚刚才学会拿弓,不由面面相觑。
谢灿又说:“此事不难,我在察汗淖尔三年就已经练成,你们都是男人,难道还能比我差么?”
下头几个壮汉蠢蠢欲动,却见郭瑰跳了起来大声说道:“将军,我愿意一试!”
她方才所言,重骑兵皆是主将的近卫,如果能够入选,他就能成为她的近卫兵!
郭瑰冲上前来,从她手中接过那张弓。这弓并不是谢灿在胡地用惯了的那把,弓弦还算轻,谢灿褪下手中的扳指,递给郭瑰:“拿好。”
郭瑰有样学样,将弓拉满,面准,咻的一声射了出去,却擦着靶子而过。
他面上一热,却见谢灿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已经很好了,我刚刚到察汗淖尔之时,连弓都拉不开。”
郭瑰只觉得浑身来了力气,重重点了点头,又从箭囊里头抽出了第二支箭,朝着靶子射了出去。
咻的一声,这支箭竟然扎在了靶子上!
虽然并未如康乐一般正中红心,却至少没有脱靶!
他登时大喜,几乎要跳起来尖叫。谢灿欣慰地看了一眼他,说道:“你站到那边去吧!”
郭瑰得知自己入选,越发雀跃,大声道:“是!将军!”说罢,立刻跑到了一边。
见到郭瑰成功入选,下头几个早就摩拳擦掌的汉子也纷纷举手上前欲试一试。
谢灿将箭交给了他们,自己站在一旁,突然一个管事匆忙过来道:“将军,王大公子求见。”
谢灿一愣。
她以为在钱唐同王珩一别,只怕又得一两年不能相见。王珩需要与她和王秀避嫌,如今怎么却跑来茶庄?
她嘱咐郭瑰,凡是三箭之内|射中靶子的都留下备选,之后匆匆赶去前厅面见王珩。
不过一月未见,王珩却觉得恍若隔世,恨不得当时他能亲自护送两人前往广陵。如今见到她,他面色有些苍白:“我听说了王侧妃的事情。”
提及王秀,谢灿的身体微微晃了晃:“王大人知道此事了?可有采取什么行动?”
王珩知道她重情,断不敢将王敏所言牺牲王秀之语说出口,只是道:“已经通知王据,让他想办法营救。但只怕是凶多吉少。此事我们不好出面。”
又是不好出面!
所以王珩特地从钱唐赶来见她,就是为了告诉她,王秀的事情不能再追究了么!
她愤然道:“我们人手不多,我不想要这种无谓的牺牲!”
王珩觉得,若是她哭泣,恼怒,毫无风度地让他去救王秀,说不定他会送出自己的胸膛和怀抱,将她拥入怀中,供她发泄自己的愤恨。可是面前的女子,已经磨出了过分的沉着。他听闻她在魏国三年所遭的磨难,知道她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冲动的谢灿,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是欣慰,还是难过了。
“我必须为王秀报仇。”她坚定地说。
王珩道:“如今王秀被抓,以她个性肯定不会轻易将你供出。苻铮想通过你们二人摸到熊家是绝无可能了。阿康,王秀的牺牲不是无谓的。”
她看向他,目光深远。
许多年前,还在越宫的时候,王珩从未在她的眼中见到过那样的眼神。像是凛冬中的寒风,席卷着砂砾般的雪块,又仿佛是草原上的狼群。她坚毅的面容全然脱去了当年的形,她还是谢灿,却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谢灿了。
“我这次来,正是想看一下你如今的状况。现在你已经开始练兵了么?”
谢灿点头:“是。”她的语气依然平淡。
王珩上前一步想要拍拍她的肩膀,就像曾经他们在越宫中|共同经历过的那样,可是如今的谢灿却已经再也不需要旁人的安慰。
他想起了那个还在彭城、双腿尽废的步六孤叶延,突然产生了一种深深的妒忌。
对于她来说,或许那些曾经并肩作战过的战友才是更加重要的存在,是不是?
他有些尴尬地问道:“缺什么么?”
谢灿答道:“山中并不是很方便训练骑兵,而且我们也缺少马匹。”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颇为公事公办。
王珩点了点头:“我会去想办法。”
谢灿正要说:“好,那我去练兵了。”
王珩突然上前了一步,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一把拽入了怀中。
按照谢灿目前的身手,以王珩瘦弱的身躯,实际是很难拽得动她的,可是她却不知道怎么的,王珩抓住她的时候,她竟然没有本能地反应将他推开,而像是被卸除了一身的力气。她的脸紧紧贴在了王珩的胸口,听见他砰通砰通的心跳,她竟然鼻头一酸,想要哭泣出来。
王珩也懵了。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做出这般举动,他将谢灿按在了怀里,声音有些嘶哑:“阿康,若是难过,你也可以哭的。”
谢灿紧紧拽住了他的衣襟,他的胸口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熟悉,让她无比的心安。仿佛被他抱住之后,多年漂泊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归宿。她听见了自己的呼吸萦绕在耳际。刚到茶庄的时候,她求熊管家让她带人去救王秀的时候,她都没有哭,现在却觉得,此时此刻好想将所有的委屈倾诉。
“王珩……”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王珩的胳膊收紧了。
谢灿这辈子还没有在谁的怀里哭泣过——除了谢昀。
可是靠在王珩的怀里,她却觉得仿佛是回到了烺之怀中那般,能叫她卸下一身的防备,她睁着眼睛,眼泪竟然就这样滚落了下来。
王珩突然感觉胸口一热,湿热的水汽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了过来。
怀中穿着男装的女子正在无声啜泣,她哭着哭着,突然轻轻地念出了一个名字。
“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