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者之棋局》安乐日子

4、第三章

　　小雨淅沥地落下，仿佛想要冲刷干净世间所有的污秽。
　　沉重的铁门缓慢开启，汪曼春兴奋地从门缝中偷瞄外面的景致，一路的小跑令她有些喘息，然而却不甚在意。因为门外的人，所以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望见马路对面的西洋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旁边站着两个挺拔的年轻人。记忆中模糊的轮廓开始变得清晰起来，继而在清楚的轮廓上添上浓密的眉毛，锐利的眼睛，英挺的鼻子以及好看的薄唇。
　　“师哥！”她忍不住唤了他一声。
　　那人似乎听到了她的呼唤，转过身子，微笑地张开自己的双臂，仿佛是在向她发出邀请，而她自然是接受了邀请。
　　这一刻，她等得太久，久到几乎忘记了他的容颜，久到已经将等待化为了自己的习惯。她无法像年少时那样围绕在他的身边，叽喳地如同一只小麻雀，然而失而复得的欣喜却又将她尘封的心一点一点逐渐消融下去，露出柔软的一角，刚好盛下对他的万千柔情。汪曼春双手环在他的脖颈处，温热的脸颊相互贴着，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他脸颊上传来的温度，继而蔓延到全身的脉络。抱着他厚实的身体，她的心是彻底放下了，也生出他真的回来了的感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地极为整齐的方巾，细心地为她拭去脸上的雨水。也在这个时候，她才真正开始打量起眼前这个男人。一头利落的黑发用发油全部梳到脑后，额前一丝碎发也没有，露出饱满的天庭。浓密的眉毛底下嵌着一双黝黑的眸子，仿若闪着不知名的亮光，如山顶白雪初融般晶亮，又似翱翔苍穹的雄鹰般锐利。汪曼春不知道用什么样的形容词来形容这双眼睛，却知道这双漆黑的眼眸中流露出的柔情快要将她整个包容于漩涡之中彻底沦陷下去。英挺的鼻梁立于眼眶之下，显得整个轮廓更加立体。褪去了少年时期的稚嫩，取而代之的是成年后的老成。棱角也早已被时光打磨地几乎消失殆尽，给人一种温润的感觉。以前她最喜爱他身上散发的书卷子气，两人相拥时鼻尖总萦绕着那一股淡雅的墨香味，比任何一种香水都更加惹她欢喜。可惜如今的他，身上浓郁的书卷子气已经被冲淡了许多，饶是他戴着金丝边的眼镜，极力地想要伪装出游学归来的学子身份，但味道是骗不了人的，刚才的拥抱里她闻到了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味道，那是她最熟悉的血腥味。想来，他也在时光的年轮里越走越远，失了原本的面目。然而纵然如此，她还是贪恋他身上的气息和温度，总归这样的温度是真实的，即使掺了一些杂质依然比其余人更为纯粹。
　　“长高啦！”他戏谑地瞧着多年未见的小师妹，竟是开口调笑起她来。
　　“我都多大了！”在短暂的促狭之后，汪曼春装作气恼地捶打了一下他厚实的胸膛。这样的调笑令她感觉似乎回到了少年时的时光，那时的他们还没有像现在这般成熟，也没有终日生活在勾心斗角的社会里，有的只是少年少女稚嫩地表达自己的情愫。许是在下课期间拽一下女生长长的麻花辫子，嬉笑地躲避女生气急败坏的追打；许是偷摸地在文具里放几只蚂蚱，欣赏女生打开文具时吓得花容失色，但若是女生惊吓过度，落下晶莹的珠子却又会跑过去小心地赔礼道歉，末了还得被女生啐几口……然而这一切种种都离他们太过遥远，从他不告而别去了巴黎之后，就注定了那样的时光只能存在于彼此的记忆中，随着岁月的冲刷愈来愈淡薄。
　　“你什么时候到上海的？” 她努力装出一副很随意的样子，眨巴好看的眼睛故意将注意力放在他身边的花草树木上。
　　“今天下午的班机。”他细致地观察汪曼春那些小动作，心下已是了然却也不点破，只是随了她的心思，简单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还走吗？”她紧抿樱唇，在纠结许久过后还是选择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这意味着她可以拥有他多久。记得他刚走的那些日子里，她总暗自埋怨自己的无用，做不到飞去浪漫的巴黎找他。一是巴黎之大，她根本不清楚他究竟身在何处，二是她不过是个深锁闺阁的小姐，对外头的形势一知半解，别说家里人不放心她一人出去游学，她也没有勇气放任自己在未知的环境里独自摸索。年少的时候，都期盼可以拥有一份荡气回肠的爱情，然而等到美好破碎之后才发现，我们爱自己，胜过爱爱情。
　　“不走了。如今欧洲局势也十分紧张，经济混乱，战火绵延。一点也不比上海好，与其这样倒不如回来。树高千丈，落叶归根；鸟飞千尺，日暮归林。”他的声音里流露出一丝倦怠，这些年的求学生涯里，无时无刻他不心心念念于远方故土。异国他乡纵是再好也不是自己的根基所在，祖国河山就是再动荡也是自己坚实的港湾。然而这些虽确实是他的真心话，在对她诉说的时候却多少掺杂了几分刻意。也许从彼此见面的那一刻起，这场局就已经悄无声息地开盘了，纵然他心里极为不情愿依然还是落了子，只为抢占先机。
　　“真的？”虽然已经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却还是不死心地追问。这也许就是人的天性，越在乎就越害怕失去，非得追问再三才能作罢。也因此总盼望能够将一切牢固地掌握在自己手里，这样才觉得安稳。却殊不知，有些东西就好比掌中流沙，握地越紧流失地也就越快。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他宠溺地点了点她小巧的鼻尖。这段话是多么地熟悉，他对她讲过千遍万遍，包裹着浓情蜜意，如今却只剩下一个华丽的空壳，复又夹杂了些许他亲手揉进的剧毒砒霜，亲眼看她满心欢喜地吃进嘴里，想象这副药剂何时会发挥疗效。不是没有过挣扎，然而纵是再愧疚他依然还是义无反顾地做了，即使这句话在他听来无疑是扇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那你回国有什么打算？”她的眼角因为笑意而有了明显的纹理，目光里满是对他未来规划的关心。
　　“你叔父叫我回来跟他一起替新政府效力，到经济司、财政部去混个一官半职。”他虽然心里暗自惊讶，嘴上依然老老实实地回答。毕竟他分不清楚她到底是真的不知情还只是对自己的试探。走上这条路，注定了要对每个人的言行留一百二十个心眼。纵是别人一句随意的问候，也必须嚼透了里面蕴含的意思。毕竟这局棋过于凶险，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听到他的回答，她的心里反而掀起一层浪涌。他的为人，她自诩再清楚不过。连她偶尔都会怀疑当初选择的正确性，后悔走上这条不归路，更莫说他这种从小就一心崇尚孙武、岳飞等精忠报国的英雄的青年。她实在想不通他这次的选择究竟带着什么样的目的，若说是为了在大上海寻求一个立足之地，光凭他明家大少爷的身份就够有资历在金融圈里呼风唤雨的了；若说是因为看在她叔父的面子上，她更是不信的。汪、明两家隔着世仇，三代都不许为邻、为亲，他又怎么会为了叔父区区几句话上就改变了自己的志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