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者之棋局》安乐日子

3、第二章

　　“哐嘡”一声，巨大的撞击声从课长室里传出来。众人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却也不敢窃窃私语。在短暂地面面相觑之后，俱是低下头继续手里的事。别说如今自己是在多疑残暴的日本人手底下干事，就是里面被问讯的人，自己也是得罪不起的。既然自己没有那个本事指点江山，倒不如安分地做好自己的事，或许这样还能活地长一些。
　　“你说，已经多久了。外面那些反动派兴风作浪，在大上海挑起中日的关系，而你们76号居然一点办法都没有，连个反动分子都抓不住。”坐在椅子上的人操着蹩脚的中文，锐利的目光直盯着站在眼前的人。纸张散乱地躺在桌子上，纸面上尽是杂乱无章的文字，若是平日里或许只会以为是什么无聊人闲心发作闹腾别人用的，然而在这特定的场合，特定的人面前，无论是主观还是客观上都表明这些都是极为重要的线索，是与难缠的对手博弈时可以先发制人的筹码，可惜这些筹码如今也只能被这样随意地扔在桌子上，因为没有破译的能力，它们就只是一团废纸罢了。
　　“汪处长，我对你这段时间的作为很失望。我想，你可以好好做下检讨，以免让人诟病。”一字一句都说地极为缓慢，也显得愈发严厉。明明只是简单的告诫，然而每个字词都散发出危险的信号，这是警告。若是她的工作再没有进展，或许她只会作为一枚废棋被无情地丢弃，甚至是当做叛徒被送入特高课的监狱。
　　“是，我会注意的。”她毕恭毕敬地应承下来。在这个地方，没有申诉的权力，也没有辩解的机会，有的只是必须完成任务。即使对手有多么地狡猾，这份密码是有多么难破译，她都必须完成上级交代的任务，纵有千种失败的理由，也只是做无用功。因为他们只会认为这是借口，是能力的不足，既然如此，一个无能的人又何必存在于这个世上。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她恍惚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盘旋在自己耳畔。记不起多久以前，有一个温润清秀的少年附在自己的耳畔悄声地说起这句话。那时的她，应该还是一个扎着麻花辫子，缠着让人买冰糖葫芦的女孩，而不是现在这个双手沾满血腥的女人。其实，当时的她的心底里极为不想认同他的话，总觉得同为人，那么总该是存在人性中美好的部分，未必都会尔虞我诈。然而当战火纷飞之时，她才认识到那时的自己是有多么天真，竟会有那般荒谬的想法。在他族眼中，旁人的性命怎敌得过本族，只有可用与不可用之分。若是没了利用的价值，他们只会无情地将其丢弃，更有甚者不会存有一丝的同情和歉疚，因为他们心里认为不过是丢了份垃圾而已，这又需要存在多少的良心不安。可惜，当她明白过来以后，已经身陷囹圄，抽不出身来便只能在这条路子上愈走愈黑。
　　她恍惚地走出课长室，往来的人都只是低着头颅，匆忙地从她身旁擦过。没有人会停下步子，出声询问她的境况。抛却她的身份，还有就是无人真心地对待她，哪怕只是一句微不足道的问候关心。在她的周围，永远只有虚情假意地交往相处。每个人都戴着虚伪的面具，走到你面前温和地打声招呼，却在下一秒露出狰狞的面容，干净利落地拿出锋利的刀子捅向你的背后。久而久之，她也厌烦了这样虚伪的交道，可惜在环境的熏陶之下，她也戴上了这样的面具，多么讽刺可笑。也正因此，她越发怀念起那段纯真的岁月，想念那个真心待她的少年，即使那个少年也许也已经变为了虚伪的绅士。
　　“叮铃、叮铃”一阵清脆的电话声在她空旷的办公室里响起。她放下手中的密码本，小趋地过去拿起了话柄。
　　“喂？”电话那头只有死一般的沉寂，然而就在她想要挂断电话时，电话那头却响起了曾经熟悉的声音。
　　“曼春，是我。”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令她生出落泪的冲动。等待多年才等来这短小的问候，饶是已经身经百战的她也失了分寸。
　　“师哥？”她轻声对电话听筒唤起对方的名字，小心翼翼地确定对方的身份，或许正是因为在乎所以才害怕，因为害怕所以才小心。她不敢细想，若是这只是自己的错觉，那么她该如何自处，尽管她内心最深处已经将这次珍贵的通话定义成了美梦。
　　“曼春，我在你办公室楼下。”听不出电话里人声音的起伏，然而她却清晰地听到胸口三四根肋骨之间那有力的跳动。他温润又多了一分老成的嗓音如同一块小石子砸在她一汪死水的心湖上，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你等我，我马上来。”
　　匆忙地挂断电话，小跑着来到门前。然而在触到门把手的时候，原本激动的心却被这冰冷的把手降了些温。不知为何在短暂的激动过后，她的内心竟生出一丝难以名状的不安。她小心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浓密的睫毛上沿画着细长的眼线，勾勒出眼眶的曲线，衬得轮廓更为明亮清晰；双颊处打着桃红色的腮红，似是绽放的芳菲，为她白皙的面庞平添了几分红润；艳丽的西洋口红涂抹在她的双唇上，多了一丝性感、妩媚的味道。
　　然而就是这样的妆容，令她心生怪异，即使她根本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奇怪之处。突然，她的目光汇聚到身上这件深紫色的海军军装上，肩上佩戴的穗肩章与袖章安静地躺在那里，似是在无声地提醒着她的身份，甚至在她看来这亦是一种无言的嘲讽。她终于知道到底哪里出了差错，竟是这身尴尬的衣服引得自己不快。也是，怎么能穿这么一身衣服去见他，总得换上一身干净的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