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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还有比流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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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西湖路26号。
曲氏大厦次顶楼,那是我专属的办公室,我喜欢那几扇上与房顶平齐的落地大窗,喜欢看出窗外时举目可见的风景。
那是一片自由的天空。
悠悠的云朵飘散在淡淡的蓝色之上,恍若一团一簇年少时许下未竟的梦想,虽然看上去似乎是伸手可及,只是,挥手间,也只能打碎浮云,徒留残骇回忆罢。
“丫头,三线清风找你。”内线电话传来好友秘书洗星月清朗的呼叫声,她和风清是我20年来唯二值得信赖的朋友,她的性格活跃得很。
在她身上,似乎可以感觉得到阳光般的、让人眷恋的温暖气息。风扬的性格与我相似,星月曾笑说,风扬是换了性的曲流光再版,一样的内敛与阴柔,一样让人摸不着边际。
“光,报纸上登记的联姻是你的意思么?”
“你在办公室里不要走开,两分钟后我到——”
最后一个“到”字消失在撞开的办公室大门的门缝里。
风扬。
我站起身来,有些意外:“风,你人不是在国外么,洽谈会顺利么?”
他泯着唇,不说话,瞅着我的眼睛似乎能瞪出火来。
我瞄了报纸一眼,只见几张头版标题写着“强强联手,裴曲联姻”、“金童玉女、天作之合”等等字眼。末了还登了张我和裴最近的近照。
“这个摄影师,好像不怎么样嘛。”
“我是不是看起来有点老?我也是个大龄女青年了呢。”用手在报纸上勾勒出裴微翘漂亮的嘴角,那个人,现在是不是也是抱着别人写的报纸在呵呵傻笑么?不得不承认,别人把我拍摄得有点僵硬——脸上是一成不变的微笑,而在他的镜头下,我的表情丰富了许多。
“光?!”
“风扬,你知不知道我的名字为什么取做‘流光’么?”我轻声问他。
或许我对他不是没有感情的,看到他难过,我也高兴不起来。只是,在这个世界上,我不相信情感会真的因为一个人而无法改变,他对我的感情,我曾答应他我会好好考虑,但,并不代表我会为了他泥足深陷,从而放弃大局。
更何况不久前,在另外一个人那里,我也看到了一些足以让我目不转睛的东西。
捧了刚才泡着的热茶,我的眼光迷离:“流动的波光——”
“试问,这世间还有比流水波动的荡漾还要美丽么,那么清澈见底,阳光折射其中,仿佛飘飞于空中的彩缎,流动的全是幸福无瑕的影子。”
“这是妈妈最喜欢的景致,我都记得的,她是那么地深爱着我的父亲,她眼中最美的恋情就像‘波光’样,就算最爱的人离开了,她也无法将所有的一切忘怀。所以,会迷失在过去的记忆里,无法醒来。”
“不可否认,裴是我在这世间看到的一双最美的眼睛,清淡时犹如清泉,明亮时好比天上明星的璀灿,正如我的名字:流光。”
风扬站在那里,看着我伫立在窗前的身影,听着我口中吐出的话,久久无法言语。我知道,此刻他的眼里,会有一种名叫“痛苦”在流窜。
垂下眼帘,静静地向他凝视:“扬,相信你也感觉得到,我曾试着接纳你——”
如果有些东西必须在这场未战的斗争中失去,我希望,那并不包括与他长达10年未断的友情。
他颓丧地摆了摆手,苦涩地打断了我的话:“等了这么多年,你今天终于说出了这些。”
“我以为离开你一阵子,会令你察觉我的重要,想不到反而适得其反。”
有些自嘲地笑笑,他再道:“最后,我是不是要说一句:等你离婚的时候,记得再找我?”
闻言,我略为吃惊地抬起头,怎么,我竟让他执迷如此么?
绕过桌子,他直直向我走来,在离我半步的跟前停下,可以感觉,他在压抑一种我亦熟悉的情感,那是一种太想得到又不得不放弃的渴望。
“光,可以给我一个拥抱么?”
我点点头,伸手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很多年以前,我也会是这样的么?
爸爸和我,也曾这么的相近过。年轻的我,急切地想要向他承诺一种名叫“亲情”的梦想。
“爸爸,你会永远爱我和妈妈吧?”
“……”
“爸爸,你是不是要离开我了?”
“光儿,有很多的事情,总是不由自主的,等你再大一点,或许你就会明白了。”
……
感觉肩头有点湿意。
我不知道,风扬竟会哭,轻轻的啜泣声,也能把我的心思哭乱。举高了双手,本来想拍着他安慰,只是,我和他终究是太像了,一样的坚忍与晦暗,两个寒冷的冬天相遇,是不能互相温暖的罢?如若是裴,对于我的冷情,他说不定又会上演一段“十八滚”的动作吧?
“我只是在以我的方式,再和这段感情做个告别。”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在我肩上抬起头来,并且扬起一抹微笑。迅速抛弃一段自己掌握不住的感情,我想,这是我和风相像的一个地方。
“其实,我和你并不一样。”像是读透了我的心思般的,他吐出令我讶异的话:“就像现在一样,你从来不在我面前哭,光,你对自己和朋友,都未曾真实地表露过自己的情绪。”
“那个人,能让你对自己坦白么?”
想起先前裴和我在医院里相遇的情形,我点点头。会在一个人面前哭泣,是代表对那人毫不介怀的放心吧。
“那么,我祝福你。”
送走风扬不久,门外传来秘书的传话:
“丫头,三线电话。”
“是裴氏前任总裁,她要求与你见面。”
我挑眉,好极,终于惊动了她么。
这是我第一次不是隔着黑白照片,要与裴静雨说话。
我能感觉血液在血管里不断扩张的兴奋。
就能见到她了!
就能见到她了!
那是一个极为淡雅的妇人,坐在厚厚的沙发上,青青的淡眉,小巧丰润的唇,举手投足间是年过40徐娘半老的优雅风情,不像我的妈妈——
咬一咬牙,我的目光终究凶狠起来:“裴夫人,无事不登三宝殿。怎么,我们曲家,可还有你看得上眼的东西么?”傻子都听得出来我的口气是多么的怨毒与愤恨。
眼前的妇人,目光如水,无视我的无礼与挑唆,半响只微微地对我叹了一口气:“你果然长得很好,身上有韵如和远之的气息。”
我冷笑:
“裴夫人,要我提醒你么,你‘老了’,学会了对‘别人’家的女儿施舍你的温情?”
她复杂地看了我一眼,轻轻道:“流光,你是不是误会了我与你父亲之间的事情?”
“请你一定要相信,我和你父亲之间的关系是清白的。”
“清白?”我笑,转身从抽屉里抽出自己处心积虑收集得到的几张相片,甩到了她的脸上:“一个人的清白,不是用嘴说出来的,而是用证据。”
“尊敬的裴夫人,你对于这样的一种证据,你还能说你有多‘清白’么?!”
相片中,是两个人相拥喜极而泣的脸。
她在我父亲的怀中,取代了原本属于我母亲的位置。
我的声音更冷:“裴夫人,你敢说,这位哭得楚楚动人的不是你?又或者,旁边的那位,不是我失踪了快三年的父亲?!”
“你......误会了。”
“误会?哈哈。”我扬高了声音,从衣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白纸,以一种诡异的声音告诉她:“或者说,这一张纸,也仅只是一个‘误会’么?”
那是一张婚姻证明书的复印件,新郎新娘的位置赫然是我和裴的名字。
没有婚宴,没有记者会,我甚至没有告诉任何一个人,我已婚的事实,为的就是,这一刻能出其不意地给予她最有力的打击。没有任何一样东西比这张纸更有份量地宣称,她裴静雨最宝贵的东西已经变成了我的!
裴是我的。
如愿地看到,这一时刻她的脸变得像墙纸一样的苍白,我有种心愿得偿的快感。
“以前,你抢走了我和妈妈最宝贵的财富。所以,今天,我夺走你的宝贝。”
“这么做,我是不是可以得到佛祖的宽恕?”
坚难地在沙发中换了个姿势,我能感觉得到她的僵硬:“安然是无辜的,他失了忆,他甚至还对你.......”
“呵呵,那么我呢,裴夫人。”我打断了她的话,“我母亲又何其无辜?!”
“你恐怕未见到妈妈她现今的模样吧?”
“你知道这世间有些人在夜里偷偷地哭泣,哭得久了,头发会变成像雪一样的银白么?”说到这里,我打开了房间里的唯一的电视机,我的声音支离破碎,里面呈现的画面,是我辈子最介意最心痛与最无法原谅裴静雨的事情。
摄像头里的妈妈很安静平和,一头白发披散在脑后,坐在疗养院碧绿的草坪中间,小心的摇晃着她怀中包裹得严实的布娃娃,她似乎在低低地呢喃:“流光儿,你是妈妈这世上最宝贵的女儿。”
我上前捉住已被眼前画面惊呆了的裴静雨,愤怒地低叫:“妈妈才有46岁!她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全是你害的!”用力地摇乱她整齐的头发,我不甘的控诉:
“三年前,妈妈的情况没有这么严重,她甚至还能记得清我20岁的模样!是你!你让爸爸在三年前离开了我们!你让我一夜之间失去两个至亲至爱的人!”
“妈妈到现在,记忆还停留我刚出生3个月的阶段!”
“我要向谁讨还这样一笔心痛?!”
我的声音失去了控制般地尖叫:“是你?或者是裴安然?!”
裴静雨似呆了,双手掩着她的脸,半响才反复地哭道:
“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
“我不知道韵如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误会了我们......”
“远之并不是离开了你们,他——”
意识到将要吐出的话,她的手蓦地捂住她的唇,只用一种悲伤至极的眼光看着我:“对不起!流光,我......”
大力地放开她的手,我恨恨地冷笑:“就一声‘对不起’就能弥补你所犯的错误么?”
“是不是,我在取悦了你的儿子之后,再将他抛弃,之后再和你这个母亲说声‘对不起’,你也能一了百了?!”
“不!”她惊慌地叫。“安然他是喜欢你的!”
“喜欢?”我挑眉,“裴夫人,喜欢一斤值多少裴氏股币?”
“不只是裴,我要你失去你所有在乎的东西,那是,你欠我和我母亲的。”
“你以为我会相信我的‘商业敌人’会天真地爱上我么?”
她的脸色白了又白:“他现在的如同10岁的稚儿,你不能伤害他?”
“你要知道,失了忆的人,签写的任何法律文书都做不了数的。”
耸了耸了肩,我恶毒地笑:“报纸上说他只是‘间歇性失忆’,对不对?我听说,这一种症状很快就可以恢复的——更何况,一天没有看到我,你猜,裴会怎么样呢?”
对面的妇人,声音逐渐变得软弱无力,沉默过后,像是挣扎了许久,她竟缓缓地向我鞠了个恭:“请你相信我与你父亲的清白,请你,善待安然。”
说完,她转身消失于门窗之外。没有怒骂,没有怨恨,徒留我一室的冷清与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