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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只有幸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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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恋花
花退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
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一直记得这个梦。
人在很小的时候,是不是,会做很多的梦呢?因为没有长大,自己没有能力去得到什么,所以心里总会生出对这个世界更多、越多的幻想。总想得到很多很多的东西,而且,这些东西,最好能将自己小小的身体淹没。
我又在梦里,这里有漫天的大雾、有微微荡开的秋千、有青砖彻成的围墙、还有差差不齐的鹅卵石,顽皮地摆在草地中央,也有碧波荡漾的池塘----浮动于莲叶间的,是尾鳍短得不能再短的胖鲤鱼。
而我,特别喜欢它们肥乎乎的样子,因为,在那面绿色透明的镜子里,看起来是多么的幸福。
只有幸福的鲤鱼,才会轻轻地对着注视它的人,摆动它胖胖的、圆圆的尾鳍,摇首轻笑。
然后,我的妈妈,又在对我微笑,浅浅的两个酒窝,嵌在她丰润的脸上。
在梦里,妈妈一定是幸福的吧?她不记得父亲的远走,不记得我已经长大,也不会记得,我这么在乎的过去。
“我有一帘幽梦 不知与谁能共 多少秘密在其中 欲诉无人能懂 窗外更深露重
今夜落花成冢 春来春去俱无踪 徒留一帘幽梦
谁能解我情衷 谁将柔情深种
若能相知又相逢共此一帘幽梦”
风和日丽的天气,那是家人结伴巡游的最佳时期。
碧蓝的天空之上,飘浮几点顽皮的白云,风来风去间,不知道可不可以,把人对人的思念连成一片云海,告诉父亲,我对他的爱恨依旧,不曾因为光阴的逝去而溃减分毫。
裴和我坐在前往“平适疗养院”车中,车厢里的气氛虽看似平和,却让我忐忑不安。
为什么要让裴和母亲见面呢?
不是每一个人在面对过去与秘密的时候,都能够格外地接受与坦然。
我想起妈妈因为高兴而美丽的脸,曾经破碎而憔悴的失望.....甚至忘记一切之后茫然无措的表情,我无法对这些情绪释怀。
这样一个黑暗的情绪面,从不曾在外人面前显现。
车厢里依稀可以听到马达不安稳地运转,我开始后悔,答应了裴这么一个毫无根据的要求。
和裴一起去见母亲,我能吗?
能如在人前般地,再完美地掩饰自己几欲失狂的情绪么?
咽了咽口水,我的声音不安且生涩:“裴,我们还是回去休息睡觉吧?”
“这段时间我头有点昏昏的。”
“真的?”坐在身边的裴惊呼。
“昨晚还好好的啊?”急急地,裴伸过他的手心,先是抚着他的额,然后再轻触我的:“还好没有发烧!”
做安心状地拍拍他的胸,他的目光,突然对上了我略显复杂的眼神:“光,你不想去看妈妈,是不是这样?”
“你有心事对不对?”,他的语气沉了下来,“以前生病的时候,妈妈找来医生,我非常不喜欢。”
“所以我也对医生说,累了很想睡觉。”
无法迎视这么一双灵气逼人的眼,不由自主地,我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再次张开眼帘的时候,裴的神色如常,若不是与他相处了一段时间,我也不知道,他现在是生气极了。
我的裴,是一个心事喜欢摆在脸上的人,他如果是在乎一件事物,便会捧至手心,仔细呵护;如若对那事物失去兴趣,便是冷淡到了极处,开口问也不要问他。
对物如此,对人也是如此么?
看着他平净如常的脸,我的信心开始动摇。
他全部都知道了是吗?
他便要不爱我了是么?
他便会不要我了是么?
一时间,窗外再明净美丽的风景,也无法使我的心如往时般地波澜不惊,要是、假如、或许裴那双清澈透明的眼,视线不是专注于曲流光,那么,这个世界是不是就会很黑暗、彻底黑暗?!
车厢在瞬间摇晃了一下,不知不觉,载着我的不安的车子,竟已来到通往平适疗养院的小路。再有20米,我就可以见到母亲了吧。
我突然害怕起来,害怕自己会失去某样宝贵的东西。
偏头看向裴,他却似我刚才一般地,闭目假寐。车窗,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敞开的车窗外,夺目的阳光,辉映在他无暇脸上,他的表情,是一种久违了的疏离。
那是属于“商业金童”的表情,报纸里可以随处见到的脸,没有任何情绪。
我有一种瞬间的错觉,裴的这个样子,就好像,当初未与我相识的模样。
就在我挣扎于漫天茫然与痛苦交织的无措间,裴似乎感觉到车子的停顿,骤然地睁开了双目。
我一惊,急忙将头扭到别处,不想让他看到我的惊慌。
感觉此时的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只是,在看进裴那双比平时还要深幽的眼,心口便像被人揪成一团的疼痛,脑袋也“轰”的一声全数变成空白。
车子这时已经开到了疗养院的入口处,裴自己先行下了车,我只呆呆地坐立,双手紧张地扭在一起。
“光,能下来么?”车门在数秒后打开,裴低沉的男中音,伴随一阵迎面扑来的兰花香,一齐冲向我的大脑细胞。
阳光反射间,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是他声音的和悦,让我慢慢地缓和了自己的情绪。
“光——”裴牵着我的手,轻轻地摩搓着他下巴上微青的胡渣,声音里夹有浓浓的撒娇味道,仿佛刚才的疏离是我一时半会的错觉?
“事情不是用逃避,就能解决的。”
我惊讶抬起头,什么时候,他也会劝解人心了?!
“记得刚才我说过我不喜欢看医生吧?”他拉着我的手,向里走去,“其实那次生病是因为急性肺炎,若不是医生即时赶来,只怕我现在只是一堆枯骨。”
肺炎?
我心下一窒,他怎么这么多的病?连这种寻常小孩不轻易得的病痛都让他得了去?
感觉我的颤抖,他停住,安慰似的拍了拍我的后背,语气异常地平稳:“所以我说,生病了就要看医生。”
“如果因为妈妈让你不开心,那么,‘我们’就一起找出让你不开心的原因。”
我呆住。
“我们?”
“是的,我们。”裴握着我的右手紧了紧,蓦地将我整个人拉进他的怀抱,他温热的鼻息在我颈间徘徊,“光,为什么我总是捉不住你呢?”
“有时候,你的眼光明明是看向我的,为什么让感觉你不是在想我?”
“你盯着我妈妈的时间,比看我还要久。难道我长得不比妈妈要可爱与漂亮‘太多’吗?”
“.....”
漂亮“太多”?!
只怕全世界只有他在用这么一个形容词。
“你和她应该没有恩怨啊,没理由生气,是不是?”
他的双手环着我的腰,声音的急切仿佛又让我回到很久的以前。
是不是我也怀着同样的心情,拉扯着父亲的衣袖,曾经那样渴望他给予的关怀与回报?
“如果你的开心不是因为我妈妈,那么,应该是你的妈妈了,是么?”
盯着眼前的俊颜看了半响,虽然自己一部分心事被他察觉,我也有瞬间的惊慌,但最要紧的,是他并没有恢复记忆不是吗?
说服了自己不安定的心,我在他怀中轻轻地舒了一口气:“这就是所以坚持要我带你到这里来的原因?”
闻言,他歪头做沉思状,半响才吱吱唔唔地道:“当然,还有一个原因。”话未说完,他的脸却别过了一边,我凑上前看,居然红透了一大片!两只可爱的眉毛别扭地一耸一耸,裴,他可是在害羞吗?
“嗯?是什么?”我问。
裴不语,只是脸上的桃色,愈见妩媚。
不知不觉间,自己浑然忘却自己身在何处,倒生起了捉弄他的念头。不想说是吧,我倒看看你说是不说。
“这里风景真是不错啊,裴。”
“呃。”他抬眼四顾:“没什么特别的啊,就只是白玉兰树,花也不见几枝。”
弹了他挺翘的鼻梁,我笑:“玉兰花的叶子是掉得不少,不过铺在地上,踩着这么柔软,不知道躺下来会如何?”
“玉兰花,可是香得紧呢。”举高他环着我腰间的手,作势在他袖间闻了闻:“裴,这可叫‘暗香盈袖’。”
听罢我的话,裴更羞。眼睛早不敢在我脸上打转,只低头用脚拨弄着地上的枯叶,沙沙作响。
“亲爱的,玉兰叶是不是真的很香很软,我们要不要先坐下来试试看?”才不会这么容易就放过他。
“除开‘暗香盈袖’,你身上肯定还有些什么宝贝,让我在这里看一下好不好?”
“从来不知道玉兰花也这么多情呢。以后背诗的时候,我要好好地改一下词,就把牡丹改成‘玉兰’好不好?”
“裴,要不要我念给你听,‘玉兰‘花下死——”
裴大窘,像兔子一样跳一起,拥紧了我,埋头藏在我的颈窝间,不肯离开,半响才嗫嗫地道:“你......你又调戏我!”
“那说个让不调戏的理由先~”我呵他痒,和我斗,看你怎么招。
裴漂亮的嘴唇,眠了又眠,对上我探寻的目光,才道:“原因我在昨天就说了啦!”
“昨天?”我挑眉。
“就是那个‘女婿见岳母’。”
“我也想见见妈妈,让她超级喜欢我,那样,以后你就再也不敢抛弃我了。”
......
狠狠地敲了他一个暴粟,我佯怒道:“你就为了这个害羞?”
“你确定昨天赖在家里床上,大声嚷嚷丑媳妇要见公婆的人,现在在害羞?”
正要再给他一顿暴打,忽然间,他做出一个要小声的姿势,视线的焦点停在了我的身后。
“光,你看,那个老婆婆看起来真幸福。”
“呃?”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玉兰树的树影间,一个中年的男人推着个坐着轮椅的妇人,走向不远的拐弯处。
走走停停间,男人不停地指着小路边的花花草草,仿佛向妇人做解说。
“那是这里的副院长,姓蓝,他们可不是情人,兴许他在照顾病人。”我不在意地转回头,“这有什么值得羡慕的?”
“他一定很爱那个老婆婆。”裴摇头低语,“他看婆婆的眼光,我见过的。”
“你不要胡言乱语啦,蓝院长今年也不过35出头,怎么可能喜欢一个婆婆?”我笑。话虽如此,我还是再次转过了头,正好此时轮椅也转了一个方向,让我将那妇人的侧面,看了个仔细。
那竟然是——
笑容顿时凝结在我的脸上,察觉我的变化,裴讶异地问:“怎么了?”
“难不成你也认识那个婆婆么?”
艰难地咬了咬自己的唇,我张了张嘴,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让它们听起来不至于恁般地干涩:“那位不是婆婆——”
“呃?”裴抬头,不解地望着我,“她都一头白发了,不是吗?”
“那是妈妈!”我悲愤地嘶喊出声。
狠狠地瞪向裴,我眼里早没了刚才的柔情蜜意,再怎么将自己心里的寒意隐藏,这人终究也不过是“她”的儿子。
因为她,妈妈才会有今天如此狼狈的模样。“她”的儿子,怎么可以这么侮辱妈妈!
“裴安然!”我用力地推开他,向不远处的两人跑去。
“就算她长得再老再丑陋,你也没有资格这么说她!”
裴显然是被这样的一种答案惊吓住,张开的嘴呐呐地,却半字也吐不出来。
小心翼翼地走向不远处的那两个人,不知道是不是生气的缘故,我竟有些害怕起来。
必竟这是我今年第一次,这么近的距离看见妈妈。
除开那一头碍眼的白发,她看起来和去年没有多大的变化,只是她抱着怀里布娃娃的神情,固执得让我的心,阵阵纠结得疼痛。
那我屏息,妈妈!
我是你的流光啊!
向前伸出的手,陡然定格在妈妈防备的眼里。
抱着娃娃的她,此刻就像只要张牙舞爪的母狮,随时准备攻击靠近她的人。
“流光小姐,你好。”打破宁静是蓝副院长,虽然话是对着我说,但他的视线却没有离开过我的母亲。
“令尊她,还没有恢复记忆。”
“蓝蓝,我害怕。”盯着我,妈妈突然拥紧了她怀中的娃娃,扯着蓝副院长的衣袖,不安地叫。
只见那个男人低下整个身子,安抚似地抱了抱母亲,道:“你不记得了吗,这是我上次和你讲过的流光小姐。”
我被眼前的情况吓住,我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整个人周边的空气,都冷凝得令人反感。在得到院长肯定之前,我甚至还怀疑过他是不是这里的员工。
这样的人,难道真如裴刚才所说,爱着母亲?!
荒唐!
“她和你的女儿,拥有同样的一个名字。”
“真的?”妈妈将信将疑地看向我,在得到蓝副院长的再次肯定,才将眼里的凶恶散去,然后举高她怀里的布娃娃,对着我轻笑:“我的女儿,是不是很漂亮啊?”
“所以你也会叫这样的一个名字?”
我垂下了眼,努力将自己的疼痛全数隐藏了去,半响才淡淡地道:“是的,很漂亮。”
闻言,妈妈顿时眉开眼笑,亲亲地怀中的娃娃,乐呼呼地瞅着我:“你可不要不高兴。”
“你要是长大了,也会像流光宝贝一样的漂亮。”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用审视地眼光怒视蓝副院长,话从牙缝里迸将出来:“蓝、新、宇、副院、长!”
“我想你欠我一个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