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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西藏 我是在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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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一次饭局里遇到他的。回去正巧顺路,一起打了个车。一来二往,就加上了联系方式。他问,为什么你会想要来西藏。我反问他,为什么你会来西藏戍边?
“你给我微信打个电话。”我不明所以,犹豫间还是拨了电话。
很快响起了一段口播,那声音中气十足,“请党放心,强军有我……”
“那时候我还在上军校,听到这段话,脑门一热,就来了。”他语气轻快,像在说刚才吃了什么肉一样随意。
我知道他们在部队的每天都要进行高强度训练。在平原已经够呛了,高原……不敢想。
很快,他要去忙了。我也有我的日程。
我没有到布达拉宫、纳木错、冈仁波齐等著名景点留下打卡照、也没有组团沿着318环线看一看这一路的山山水水,到拉萨的第二天,我去止贡梯寺观看了一场天葬。
那里放眼望去都是土著,趁着天微亮的日光,我们在爬升,小货车从身侧嘎吱嘎吱又轰隆隆地驶过,同行的伙伴问:“该不会就是运输尸体的车吧。”
我没有回答,此刻的我正捂住口鼻对抗这阵漫天弥散的黄色颗粒。
到了山顶,仪式即将开始之际,那辆车出现在天葬台的入口处。
仅3米之距,他们佝偻着身躯将裹着白布的遗体抬下,却因为钩住了布料,遗体滚落,砸地的声音伴随着又一阵尘埃飞扬。
车和人离开后,天葬台的围栏之外,是一众沉默的游人。包裹严实的冲锋衣、将半张脸遮挡的墨镜,以及置身事外的看客姿态。地上一滩乌黑赭红的水渍蜿蜒流淌,风从群山深处吹来。秃鹫在头顶盘旋,飞得不低,是山太高,所以好像下一秒就要踩着人们的脑袋掠过。
仪式还在准备,旁边的焚帛炉浓烟滚滚,开始焚烧。
我呼吸急促,居然是因为那僵化了的肉身,飘进鼻腔时最原始的味道。
害怕吗?我承认尸体从划破的雪色里掉下来时我并没有身侧同伴保持睁眼的勇气。重物沉闷砸地,布料撕拉的声音,像一道划破我认知的天光,成了那段回忆的重。
天葬,又称为鸟葬或空葬,是藏族最普遍的葬法之一。藏人去世后,遗体用白色氆氇裹上,并用土坯做垫,放在屋内的一角。在停尸三五天中,需请喇嘛从早到晚念经,超度死者的灵魂。一般要念49天。念经作法的密宗法师戴着缀有骷髅头饰的马头形帽,面罩黑纱,目的是不让灵魂看见活人的眼睛。超度经的主要内容大意是:灵魂呵你走吧,在路上你可能遇见些什么什么,但不必害怕,那是些什么什么……最后,祈祷灵魂升天。
就像是某种旨意、某种声音的召唤。灵魂不灭、事死如生。生于自然,回归自然。心经有句梵语:Gate gate paragate parasamgate bodhi svaha,大意是“去吧,去吧,到彼岸去吧,都到彼岸去。”原来无论走黄泉路还是水泥地,在路上都需要有一个念想,才不至于人行邪道。那我的念想是什么呢?为什么别人都有,我迟迟看不到我的。
离开天葬台,我去了色拉寺。站在边玛墙前眺望赭红色和土黄色,在辨经场外听噼里啪啦的巴掌声和头顶的鸟鸣。坐在某条空无一人的寺庙长巷看着阳光从角落一端走向另一端,我感觉自己掉进了某道缝隙。是世界?还是时间?那个可以称之为“永恒”的瞬间。霓虹和车水马龙带给我的焦躁在这一隅终于得以消散。像海明威所言,“也许离开了巴黎,才能写巴黎。”如果一个人贪欲太多,那他应该多去看看死尸和白骨。
人有时允许另一个人进入自己的生命,只是出于瞬时的孤独感。
搭乘火车离开拉萨时,他遗憾有任务在身没能送我一程,“可惜了,如果你晚一点走,可以看60周年阅兵。”那时候8月才刚开始,我已经在高原待了半个月,每天的藏面和羊牛肉吃得我快要吐了。
漫长的55个小时车程,经常掉线的网络信号,我和他聊得有点尴尬,但乐此不疲。从塔拉的自传体到喜欢的作家,更多时候都是他在说,我有对方喋喋不休时耐心倾听的意识,但我得承认这是一种抽离状态下的观察。观察他会说些什么,会如何卖弄自己的学识或者只是单纯地表达自己的分享欲。我的玲珑心总是比我大脑反应迅速。
他给我分享军事相关的视频,为他死在战场上的好朋友从此再也不碰吉他,或者今天又骂了哪个不好好训练的兵之类……“为了爱与和平”,他总这样说。
奔波城市小角落探寻所谓人文时收到这样的信息,我会有很重的割裂感。那是对我而言十分陌生的东西,好像另外一个世界。
提到死亡,他说他怕鬼,因为手里有过人命,最严重时做噩梦都是那颗被劈开两半的头颅。可我不怕,我的外婆会保护我,他说这不现实。我们的话题常常没有边际,也无厘头。
“如果有机会,你最想做什么工作?”
“做一个农民,种种地。”
“你最讨厌看什么类型电影?”
“国产恐怖片……”
“不应该是国产爱情嘛。那玩意看了起鸡皮疙瘩。”
“目前为止,你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为什么要出生在这个世界。”
我特别想接“可能是为了遇见我”,但不太合时宜。
“用三个词形容你理想的生活?”
“清闲,佳人,早死。”
“有佳人了还早死。”
“有佳人才要早死啊,她死了我得多伤心。”
我们虽然联系很密切,但生活模式迥然不同。本以为只是一场短暂的无聊消遣,离开西藏的两个月后,他说他确定休假时间了,打算来广州找我。
彼时全运会在密锣紧鼓地准备着,隔壁的体育馆传来广播的声音,天气是阴的。我们去了趟黄埔军校。
人、事、物一旦被归类到历史的范畴,距离会瞬间被拉大,成了一种遥不可及的即定存在、与当下链接甚微的“展陈”,可嵌挂在墙壁上的所谓“历史长河”,距今也不过百年。人类的苦难与挣扎,怎么能用类似艺术鉴赏那般置于某种框架的态度去进行审视。战争作为最剧烈的人类活动,历史是结果,也是生成。我深深为我过去的愚昧感到羞愧。身为一名共产党员,我竟然一次也没来过这里。
历史在未成为历史之前,它也由一个个鲜活的当下组成的。短短几行字句、短短几秒报道,怎么就将人的一生概括了呢。这种想法冒出来时,我突然感到自己神经变得紧张。我好像意识到:这是一件特别可怕的事情。
伟人尚且有历史学家记录、得以留下姓名和一两个履历为后人所咀嚼,可时代之下更多的人呢?断肢残骸、身首分离的卒士、屈辱求存、心身俱摧的性暴力受害者、夹缝中生存、逃窜流亡的士农工商……大家都曾为社会建设贡献着自己的生命啊。一个炮弹、一场侵略,就能将数百年劳动所得的文明推为废墟,一如伊朗的玫瑰宫遭遇破坏,又如我们也曾有个如此璀璨而举世闻名的圆明园。“真希望世上再无战争,一旦打仗,世界就会有大批的人死去。”
当然这都是我后来看了《鸟鸣》这部电影才后知后觉有所感悟的,彼时的我对此一窍不通。
他说想要拍照留个纪念。去洗手间更换常服时,我在人来人往中和他的pocket 3进行着破冰仪式。很显然,机器不是人,短短几分钟我没能讨好它,让它为我所用。但除此之外,我毫无疑问是个合格的工具人。挑角度、选位置、框景构图等等,他怎么说我怎么做,四处讨吃的流浪猫都没这么听话。绕着展区走的时候,他说了不少,但我一个也没记住。很多时候,我感觉自己确实态度散漫,对身边的人有点漠不关心。
暮色四合,广州塔脚下人声鼎沸,码头的公主号载着蚁状的人游过。如果我没记错,那天是下了点小雨的。面朝珠江,我坐在石板凳一端,他枕在我的腿上,仰头和我说着他的童年、少年、青年。他说,“当时高考我手都是抖的,特别怕考不上,去不了北京。对不起我哥大雪天到学校等我。”
有雨穿过叶与叶的间隙,滴到我额头,我伸手抹掉。
又说起坟墓的事。他很快就要走,家里奶奶坟墓修缮的事在等着他。谈及奶奶,他的表情是极痛苦的,眉头蹙起,我喜欢他穿军装时正气凛然的样子,可此刻眼里的锐利让我心里发怵。他语气愤怒而压抑,“当时他们不让在坟上刻字,我偏不,我偏要我奶的名字挂在那碑上,让那群势利眼都看着。”转而又带着哀婉,“其实,我最大的遗憾是她没能看见我穿军装……”
我有点不知道如何劝慰他。突然一辆小推车从眼前跑过,我拍拍他激动示意:“欸,烤肠!是你最爱的烤肠!”女人闻声顿住脚步,询问要不要来根。结果烤肠刚到手,身后的城管拿着指挥棒慢悠悠往这边来了。女人顾不得做第二单生意,推着车匆匆离开,留下一句“我等下回来!”
话题中断,我们端坐着,被孜然和肉的香气拽回到眼前的物与质。“这烤肠好吃,比上次那家小推车的好,真想再来一根。”
在他顺利吃上第二根烤肠时,我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已经没办法追溯来源、也不能辨别真伪的观点:两个人会相爱,是因为心里有痛苦、阴暗潮湿、绝望跟偏激的地方可以向彼此敞开。我一直很害怕踏入亲密关系,是因为我意识到我渴望,又同时厌恶这种互相取暖的状态。我讨厌失控的需要感。它会让我变得软弱无骨、自我怀疑,我恐惧成为一个寄生物、附庸品,在我意识到我可以为了爱心甘情愿做感情里的“阶下囚”。太缺爱了。缺爱的人,感情这个课题只重不会轻。可眼前这个人,连这一点都和我相似至极。
和朋友去山庄的那个周末,他坐高铁到另一座城市找他的朋友。回来时发现地铁可以直达公寓附近的地铁站。可他的证件几天前过期了,地铁工作人员并没有让他走特殊通道。
他说了不止一次,“我讨厌广州这个地方。”
是讨厌人,还是讨厌这座城市?还是连带着一起讨厌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