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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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离合的心里会平白生出几分怅然来。
他遇到沈倾时，沈倾不过是个八岁的肉团子，而今却已是十八岁的少女，眉眼已然绽放开来。
十年一瞬，恍惚之中便已成过去。
只差最后一日，他便可以脱离梨花树，在这世间自在行走了，此后，同沈倾便再无交集了。
可偏偏还差一日。
挪族人杀入了漠北城，弯刀所向，皆是漠北城的老弱妇孺。那些都是世代生活在漠北城的如同百姓，他们在挪族人的刀下，简直比萝卜白菜还要不如，他们毫无抵抗的能力，他们是微尘一般的普通人。
漠北城的城门被破开来，于是漠北城就敞开了她的衣襟，毫无反抗之力，唯有在挪族人的宰杀下呐喊哭泣。
挪族人杀得尽兴了，竟在漠北城里放起火来，大火灼烧了整座漠北城，烧得人红光满面，但这却不是福，是祸。漠北城的城民像无头苍蝇般地四处逃窜，但前有狼后有虎，有的直接被挪族人迎面一刀砍成两半，有的…却直接被火舌吞没，燃为了灰烬。
沈倾从床上翻身而起，抄起床边的红缨枪就往外跑。
她才往外面跑了几步，就看到了墙角的尸体，被血污包裹着的，衣不蔽体的尸体。
那是金翠，沈家老管家的孙女，会绣并蒂莲，绣鸳鸯戏水的金翠，和她一并长大的金翠，来年春天就要嫁人的…金翠。可她现在却像个破布娃娃似的躺在地上，身上处处是青紫的痕迹，死不瞑目。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挪族人，打进来了？
沈倾一咬牙冲向了后院，其他人呢？金翠死了，挪族人冲进来了，其他人还活着吗？阿爹，安好。阿娘，半夏…
她的心紧紧地揪着，飞快地冲到阿娘的房里。
她到得正巧，那把刀，正直挺挺地捅在阿娘的胸膛里。
刀的另一头，正握在一个挪族人的手里，那个挪族人看到她，得意地笑笑，拔出刀来给沈倾看，就像在展示他的战利品。
沈倾白了一张脸，“阿娘！”
她大吼一声，抬起枪便冲了过去，枪尖狠狠的穿过那个挪族人的胸膛，鲜血瞬间喷涌。沈倾用力拔出枪，有一次扎了进入，她像是魔怔了一般，不断地重复着这两个动作，将那个挪族人戳的血肉模糊。
“倾倾…”
沈倾听到母亲的呼唤，马上扑了过去，“阿娘？”
“倾倾…半夏…”她甚至来不及说完一句完整的话，可是沈倾懂了。半夏…半夏在哪里？她要去救半夏。
沈倾把阿娘抱到床上，她的身体尚且温热，沈倾便为她盖上了被子。
沈倾来不及停留，迅速地提起红缨枪，飞快地向半夏的房间跑去。
她一脚踢开了半夏的门，直接和墙角的半夏看个正着。
半夏一见到沈倾，便克制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冲过来抱住沈倾，“二姐！”
沈倾搂住她，“你没事就好。”
“二姐！”半夏大哭着，“我好怕！我听到外面的声音，是挪族人！挪族人杀进来了！他们怎么会杀进来啊…”
“半夏…”沈倾不知道如何哄她，只好一遍一遍地说，“你别哭，我在这里，你会没事的，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二姐，娘呢？”
沈倾沉默片刻，“阿娘死了。”
半夏擦干眼泪，眼睛仍是微微泛红，她坚定地对沈倾说，“二姐，我们杀出去。”
沈倾点头，也是眼眶泛红，“好！”
她们刚出去不久就遇到了了一群挪族人。
沈倾迅速和半夏倚背而立。几个挪族人把她和半夏包围起来，“嘿嘿”地笑着，像逗弄小虫子似的不断收紧圈子。
沈倾看到挪族人的弯刀上，顺着刀刃滑落的血珠，那血新鲜，而又尚且温热，那些都是漠北城民的血，是她从小在这里长大的漠北城的血。她亲眼看着挪族人在火光中杀掠，看着她熟悉的人一个个成了挪族人的刀下亡魂。这群饿狼似的土匪，用贪婪抢掠着漠北城，用弯刀屠戮着漠北城，把漠北城变成他们刀下的小羊羔！
“半夏，你怕么？”沈倾轻声问。
“有阿姐在，我就不怕！”
她听到半夏的话，轻轻一笑，“好！”
猛地一枪挥去，便是横扫千军之势，她面前的挪族人顷刻之间便倒下一片。但这些挪族人却好似没有任何畏惧，在见到同伴的鲜血之后越战越勇，前仆后继地把自己送到沈倾枪下。包围圈越收越小，沈倾的枪头直抵在挪族人的血肉之中，但他们仍在不断逼近。
半夏皱着眉头，冲向另一边，学着沈倾的模样厮杀着。她们都不是不顾一切的莽夫，彼此互为后背以后，令挪族人难以下手。
沈倾退回去，她的脸上被溅上了许多血，血珠顺着她的脸淌下来，温热黏腻，让人很不舒服。但她并没有用衣袖来擦，她根本没有时间擦，每分每秒都被她省下来，用来斩杀面前的挪族人。
但挪族人越杀越多，血液把她的红缨枪浸得像刚从血水中提出来一样，红得越发深沉。
汗水混着血水顺脸庞淌过，滴落在沈倾的衣襟上，滴落在沈倾脚下的土地上，其实她的足下早已经猩红一片，看不见土地的原色。堆积一地的尸体，却拦不住凶恶的挪族人，他们不顾疼痛地围上来，提着弯刀叫嚣，他们踩在自己族人的尸骨上前仆后继，他们要杀她，也要杀半夏。
沈倾的臂膀越发沉重了，多沉啊，沉得她都快要握不住手中的枪了。那么沉，为何不放下？可她如何能放下？沈倾无力再回头，却也知道身后的半夏已经握不住枪，杀不了人了。
困兽之斗，疲虎之势。
一个挪族人找准时机把弯刀挥向了沈倾。但她已无力抵挡，只得背负一身大大小小的伤，任弯刀割伤了她的腰。
血水淌入眼中，她的视线已是一片模糊。恍惚之间，她想起了第一次上校场学枪的情形，父亲对她说的话在她的耳边，清晰无比。
她扬起唇角，对面前那个伤了她的挪族人轻轻一笑，奋力抬手——
枪尖裹着疾风冲向他的面门，他尚且来不及反应，便…被一枪挑掉了脑袋。
沈家人，就是死，也要站着死！
可她已经站不住了。
沈倾把枪插入面前的土地，死死地撑住自己
这一夜太长了，她看不到黎明了。
这时东方突然一阵哗然，白衣男子疾步而来，他手中持一把寒光毕露的长剑，所到之处，血溅一片。
沈倾拼命睁大眼睛，但她只能看到一个隐约的白影。意识就逐渐涣散开来，她只听到自己喃喃着说出最后一句话，“离合……”
沈倾是在马车的颠簸中醒来的。
她一睁开眼便看到了半夏略显憔悴的脸，半夏欣喜地看着她，自唇边绽放开一朵花来，“阿姐，你醒了？”
“…半夏？”她像是大梦初醒一般，不敢相信自己活下来了，但她确实活下来了，她的腰间隐隐作痛，清晰地提醒着她——她确实从挪族人的屠戮中逃出来了。
她活下来了。
那天晚上，她自己都以为必死无疑了，但她却活下来了，从挪族人的弯刀下逃出生天，因为…她闭上眼，回想那一片翻飞的白色白色人影，不由喃喃出声“…离合？”
车帘很快被一只纤长瘦削，骨节分明的手拉起，露出一张脸来，车帘外的离合的脸。
“沈倾。”记忆中他还是第一次唤她的名字。
她莫名地安心下来，“我们去哪里？”
“皇都。”离合顿了顿，“你已经昏迷五天了。”
五天…沈倾微微一愣，但她很快回过神来，有些迫切地追问，“我阿爹他们——”其实她知道他们凶多吉少，却偏偏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不肯放下。
“我带你离开漠北那天，挪族人把他的首级悬挂在了城头上。你哥哥沈恒…被挪族头领剁成了肉末，烹汤分食。”他不愿意骗她，所以真相再让她难过，他都是要说出来的。
离合看着沈倾，她的脸色发白，但许是悲至极来，反而不哭不闹，越发镇定了。
一夜之间，她就长大成人了。
“还需几日才到皇都？”
“十五日足以。”
沈倾点点头，却又有些犹豫地问，“离合，你…”
“我会陪着你。”直到我再陪不起。
离合对上她的眼，一如既往的温和，只是期间，似有什么在脉脉流动。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