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石成妖》公子洛央

4、第四章

　　日夜兼程，终于在半个月后的清晨，抵达了皇都。
　　清晨的薄雾中，沈倾甚至不曾去找地方落脚便直接伫立在了宫门前，急报一层层地传进宫去，圣谕又一层层地传下来。她来得正巧，赶上早朝未退百官齐聚，正好被宣到了承德殿上，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泰然而跪。
　　四周俱静，惟她一人叩首，“臣女沈倾，参见圣上。”
　　她畏么？大抵还是畏的，那是她从未到过的皇都，朝堂之上，满是文武大臣，龙椅之上，端坐的是普天之王。但她不惧，她已无所惧。她知道要她做的事无比艰难，但她不得不做，她是沈家人，她没有退路。口诛笔伐当如何？她是从挪族人的弯刀下捡回来的一条命，已然生死不惧。
　　生死尚且不惧，何惧满朝酸儒？
　　“殿下之人，可是镇北侯沈尚之女，贤妃之妹？”
　　“是。”
　　龙椅上的人无声地点点头，又问，“漠北城破，是沈尚守城不利所至吗？”
　　她攥紧微微发凉的手，微不可见地深吸了一口气，“是，是家父御下不严，才致军中出现叛逆，通敌叛国，将挪族人引入漠北，以至于漠北数万城民家破人亡。”
　　“叛逆？何人叛逆？”
　　“副将唐令，将兵力分布图送于挪族人，副将李文余，当晚打开城门，引挪族人入城。”她说起这两个名字，面无表情，好似那两人不是害她家破人亡的元凶，她也并未有任何的激动之情，就像在说一件与她毫不相干的事情，
　　“罢了，你先起来吧。”天茂帝轻叹一声，“挪族人攻破漠北，长驱直入，是为了攻入皇都，众臣有何见解？”
　　文官主和，武官主战历代皆是如此，毫无悬念的在朝堂之上形成两派，你争我吵互不相让。主战派大骂主和派懦夫，说他们这是卖国之举，主和派怒斥主战派是莽夫，说他们空有匹夫之勇。一时间乱成一团，险些动起手来，朝堂之上好不热闹
　　“够了！”天茂帝忍无可忍，一把将茶盏掼到地上，碎瓷片四处飞溅，震慑了朝堂众臣，又是鸦雀无声。
　　他沉着脸，看向主和派，“不过一个挪族，区区几万人的小部族，你们却要朕用金银布帛去向他们求和？求和？呵。”他嘲讽一笑，“难道还要朕年年上贡向他俯首称臣吗！”
　　大殿上呼啦啦跪倒了一片，“臣不敢！”
　　天茂帝却不再看他们，转向主战派，朗声道，“众卿，谁能当此一战？”
　　人群中先后站出人来，天茂帝却丝毫不动。
　　沈倾往前一步，“臣女沈倾请缨！”字字铿锵，无比笃定，大殿之上，已是掷地有声。
　　四下已是哗然。
　　礼部尚书蔡征的反应最为迅速，他当即上前一步，“万万不可！沈小姐是女子，女子如何能上得战场？女子上战场，岂不是…岂不是…”
　　户部侍郎郑时宣紧紧跟上，“牝鸡司晨，当为不祥！”
　　“大人何出此言？”沈倾镇定地看向蔡征，“大人说女子上不得战场，可知本朝开国之时，镇国长公主统帅三军之旧事？”她又将锋芒扭转，直对出言不逊的郑时宣，“女子带兵，曾有开国之功，侍郎却觉得是牝鸡司晨，当为不详？”
　　郑时宣试图挣扎，“前朝亡国之事，不正是前朝琼华公主把持朝政所致？”
　　“前朝亡国，是君主无道以至民不聊生，人人得而诛之！太祖皇帝揭竿而起，是为了救万民于水火，岂是为了因琼华公主？”沈倾冷然地看着郑时宣，“侍郎以前朝之事来论断我朝，是身侍我朝而心仍在前朝为政？”
　　此言既出，便如当头棒喝，郑时宣再多的话也只得葬于腹中。
　　这时众人之中又走出一人，礼部侍郎李建站出来，却是对沈倾说，“一朝武将，难道还寻不出一个能领兵御敌之人？沈小姐是女子，又从未领兵过，何必苦苦纠缠于此？”
　　她敛了眸，低声说道，“侍郎不是我，自然不会懂。”沈倾挺直腰背，“漠北城失守，是沈氏之过，家父愧对太祖皇帝，当由臣女来补过。”
　　沈倾深吸一口气，“臣女固然不曾上过战场，却也是从挪族人的重重包围中杀出一条血路来的帝都。臣女不比镇国长公主，不敢自称巾帼不让须眉，但也是实实在在同挪族人对峙过的。”她顿了顿，追问道，“当朝武将，武艺胜我者有，韬略胜我者有，但有何人有臣女这般了解挪族人？”
　　沈倾的眼前，好似又浮现了那一日的漠北，挪族大举进攻，大火焚城，火光冲天燃尽四野，映红了每个人的脸颊，孩提的哭声和妇人的尖叫充斥于耳，刀枪剑戟刺入血肉，血液流到土地中，流成了小河。那是真的人间地域，就在…她从小长大的漠北城。
　　恍惚之间，声音好似都不属于自己了，被一种力量推动着，是胸膛里的积郁之气，推动着她，让她忍不住不说，让她不得不说。
　　于是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听到了自己非说不可的话。
　　“我父沈尚，被挪族人乱箭穿心而死，尸骨到现在还被挂在城墙上，不得入土为安。我兄沈恒，死守城门，誓同漠北城共存亡，直至力竭战死，犹被挪族首领剁肉烹汤，分食部下。沈倾的父母兄长皆死于挪族人之手，我同挪族人有血海深仇，请问在座各位谁人有？”
　　无一人出列，无一人应答。
　　一片沉默之中，天茂帝未不可见地叹息一声，“退朝吧，容朕三思后再做定夺。”
　　三思？那便三思吧。
　　沈倾默不作声地随着一众朝臣退出了承德殿。她知道点到为止，追得太紧只会落得下乘。

　　出了承德殿，朝臣四下散去，沈倾却没有走，她安静地伫立在殿外，拢着衣袖静静等待的样子，倒真有几分窈窕的韵味在。
　　她等了一会儿，便等到了来接她的人，贤妃的人。
　　意料之中，也是情理之中，但当沈倾真正见到贤妃，还是不由得一愣。
　　四年前沈琼上车前的情形尚且历历在目，四年后却已是家破人亡，恍若隔世。
　　沈琼的眼眶微红，显然是刚刚哭过。她垂着头，紧紧地攥住手中的杯子，一直到指尖泛白都不曾放开，她开口说话，连声音都已是虚弱，“…阿倾，爹…他……”
　　“方才你在幕后，不是都已经听到过了么？”沈倾轻声说，“阿爹被箭穿心，大哥被剥皮拆骨，烹煮成汤，连个全尸都没有留下。”
　　是啊，沈琼听到了，躲在后殿，听得清清楚楚。可是听沈倾再说一次，却是令她悲痛到不能自已的事情，她剧烈地颤抖起来，用手把呜咽都压抑在唇齿之间。
　　“那个挪族人，当着我的面，把刀捅进阿娘的心口，”沈倾垂下眼，生生滚下一颗泪来，“阿姐，他还在笑。”
　　笑什么？笑漠北城民如蝼蚁般地死去，笑她的阿娘死在他的刀下？
　　“他们怎么敢…怎么敢…”沈琼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嵌入肉中，“阿倾，他死了没有？阿倾？”
　　“我怎么可能不让他去死。”沈倾却是笑了，只是这笑中尽是凌厉。“不仅是他，余下的那些人，那些挪族人，我势必要让他们给整个漠北城偿命，给阿爹阿娘偿命的。”
　　这时沈琼止住了哭，强笑着说，“好！让他们偿命！”
　　而后两人再无言语，各自平复。
　　良久之后，沈琼又问沈倾，“阿倾，你为何执意要领兵上阵？”
　　沈倾垂下眼睑，轻叹一声，“阿姐可知他们为什么要倾力阻止我带兵？”
　　沈琼垂下头，“阿倾，你是个女儿家。”
　　“是，我是个女儿家，而沈家也只剩下女儿家了。”沈倾嘲讽地微微勾起嘴角，“他们在意我是个女儿家，更多的是在意沈家能否在这次重新立起来。”
　　沈家是世袭罔替的镇北侯，世卿世禄，已成世家，手中更握有兵权，镇守一方城池。如此大的权利，就算皇帝容得下，他们也绝容不下。
　　沈家素来子息反驳，男丁多战死沙场，到这一代，更是只有沈尚父子这两个男丁，而这一次挪族大举进攻，便使沈家唯二的两个的男丁一齐赔在漠北城里。
　　趁着这个时机把沈家彻底踢下来，实在是太精妙不过了。沈倾就是用脚趾头想都能猜到他们在盘算什么，在他们这些人眼里，再怎么巾帼不让须眉，到底也是姑娘家，不能带兵不能考科举，正好将沈氏推下去，省得多这个开国元勋之家，世袭罔替的侯爵，平白让人眼红。
　　沈琼不是蠢人，听沈倾点到这里，被什么都明白了。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唯有紧紧攥紧的手泄露了她心里的痛意。
　　“沈家世代镇守漠北，未有渎职，不曾构陷过任何一人，而今…却…”
　　“阿姐，旁人都靠不起，能撑起沈家的唯有我们自己，沈倾但凡尚存于世一日，便会倾尽全力，护沈家一日。”
　　“阿倾…”沈琼鼻头一酸，“若是没有城破，若是哥哥和阿爹没有死…你本该有一门好亲事，一世安乐无忧…”
　　“不是我，就会是半夏，总要有人站出来的，否则百年之后，我们都是无颜去见沈家先祖的。”沈倾摇摇头，微微叹气，“圣上到底还是仁心，尚且惦念沈家有开国之功，镇守漠北之劳，否则我是断不会有机会在朝堂之上同他们相争的，只是…到底能不能成事，仍未有定数。”
　　谈何容易，即使帝王有所偏袒，朝臣人多势众，仍是不好相与的，个中苦楚，沈琼都是懂的。
　　沈琼轻叹一声，“阿倾，夜深了，我送你出宫吧。”
　　她亲自掌灯，一直吧沈倾送到宫门口，目送沈倾策马而去。
　　她已无法再送，接下来的路，唯有沈倾自己来走。四年前沈琼坐上进京的马车时，她以为那已经是一条十分艰难的道路了，但她毅然决然地去了，生养之恩，手足之情，若她一去能换他们百岁无忧，那她去又何妨。她抱着那样的心思，毅然决然的离开了这里，却未能料到四年之后的沈倾，竟是选择了一条，比她还要艰难的道路。
　　沈倾是为了沈家，又何尝不是为了身处后宫的她能有个依靠。
　　她的妹妹，已然不是当年那个成天惹是生非的假小子了。
　　她已然护不住沈倾，便唯有为她掌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