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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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又夸奖阿姐了，还说我是个榆木脑袋。”沈倾双手托腮，坐在石椅上抱怨。这样的抱怨，离合已听了许多，于是在沈倾这般露出苦恼表情的时候，他连握住茶杯的手指都未曾有过任何的停顿。
等沈倾诉完苦，离合才拿起她的课业，通篇翻阅后给出评语，“立意有了，论据也是契合的，只是缺些华词美藻来加以修饰。”他顿了顿，“你这文章作得，为何总是如此浅白。”
“为何要有那些空洞无意的字眼？文章不就是用来表述事情的么？写文章能让别人看得懂不就够了么，那又为什么要强加修辞，废纸不说，还浪费时间。若是这般写军令，只怕军令还没看完，挪族人已经把漠北城打下来了！”她这样说着，越发激动了起来，“要不怎么说百无一用是书生，这些酸儒，每日除了在那里弹劾来弹劾去，还会做什么？粪坑里的石头都没有他们这般又臭又硬！”
离合就这么含笑看她，看她激动地涨红了脸，莫名觉得有些可爱。其实沈倾已经十三岁了，脸上的婴儿肥已在日渐消退，越发显露出肖似其父的五官，眉眼间也是颇有几分英气。离合看着她，却还是固执地觉得她可爱。
一盏茶的功夫，沈倾就已经从酸儒说到了战场，谈了她那一肚子兵法以后仍有些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流露出兴致勃勃来，“我若是能和爹爹一样，驰骋疆场，排兵布阵，统帅千军万马就好了。”
也就只能想想吧，她心里知道，她上有父兄，怎么也不会轮到她上战场的。
恨此生不是男儿身啊！
每每沈倾露出这副痛心疾首的表情，离合便唯有颇为无奈地摇摇头，继续去喝他的茶读他的书，等着沈倾闹够了才继续监督她完成今日的课业。
沈倾和她温婉贤淑的长姐不同，沈家一子三女，同样都是自幼习武，偏只有她像极了个假小子，从小不爱读书，只一心想上战场打仗。
沈倾在沈家是特别的，特别令她的父亲头疼。
一个官家小姐，不做女红不爱读书，只每天穿着男装在漠北城里四处溜达，没事就去军营里同那些老兵痞赌蛐蛐划拳掷骰子。
镇北侯沈尚的内心甚苦，如果知道有谁家的闺女也同他家一样养成这般模样的话，他简直要惊喜地和对方称兄道弟，相见恨晚！他甚至放言，若是他日遇到这么个难兄难弟，他定要挖出沈倾出生那年他埋下的女儿红，和那人痛饮三百杯！
离合也不知道当年的那个小丫头是怎么变成了现在这般模样，但在他看来，沈倾还是沈倾，仍是一样的生机勃勃，讨人喜欢。
离合觉得，她会一直是一个快乐的小姑娘，嘻嘻哈哈地从一个小豆丁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而后嫁为人妇，子孙满堂，会一直没心没肺下去…直到沈倾十四岁那年，第一次提了两坛酒来找他。
那是沈倾第一次喝酒。
离合看着沈倾提着两坛酒走到树下，看着沈倾一言不发地倒了两大碗酒。他不问，不去探究，他看着沈倾咬得发白的唇，有些手足无措，他只得静静地看着沈倾，默不作声。
沈倾倒完酒，对离合说，“听说这玩意能解千愁，离合，你陪我喝好不好？”
离合不作声，端起碗尝了一口，那也是他第一次喝酒。酒入口中，是苦是辛，突如其来，难以防备。
沈倾皱了皱眉，“苦的。”
沈倾轻轻应了一声，“是苦的呀。”她端起酒。
他们都不再言语，只是不停的抬手，一杯一杯灌入肚中。沈倾终于喝得酩酊大醉，趴在桌子上，醉眼惺忪地说起了胡话。
她大抵是真的醉了，说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前言不搭后语的，说着说着还猛地痛哭起来。她哭得那么专心致志，从痛哭流涕到小声啜泣，最后像只猫儿似的呜咽着。
她哭得久了，哭得累了，最后枕着一脸的泪睡着了。
离合把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又径自拿起酒坛子，轻轻摇晃，估摸还能倒出一碗酒来。
他为自己倒酒，缓缓喝下。
人说一醉解千愁，也许是真的，可他是妖，妖是不会醉的。哪怕他们喝下的是同样的东西，哪怕他们尝到的是一样的滋味，他们，仍是不一样的。
妖，和人是不一样的。
次日沈倾醒来就觉得头痛欲裂，她静静地趴在石桌上，等头痛稍退，才轻声说，“他们又骗我，酒根本解不了我的愁，只会让我越发难过。”
离合挑眉看她，“这些年你被那些兵痞子糊弄得还少？”
沈倾沉默了一会儿，闷声说道，“我阿姐上京了，她就要去做皇帝的妃子了。”她把头埋进自己的臂弯里，让离合看不到她的表情，“从小阿爹阿娘就偏爱阿姐，有什么好东西总是先送去给她，她看上什么，就让我和半夏让出来，连先生都偏心她，我…我最讨厌她了。”她顿了顿，似乎在尽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可是他们…他们对阿姐好，却是因为有朝一日是要把她送到皇宫里去的，那地方最是吃人不吐骨头了，阿姐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可以说是文武双全，这世间什么样的男子她配不起？那么骄傲的阿姐，却要去做皇上的妃子，和无数个女人去争夺一个男人…”
她不再说，已是泣不成声。
沈倾尚且记得长姐上马车之前的那个眼神，她尚且记得长姐沈琼微微苦涩的笑容。
她是从小骄纵的沈家二女，纵使再让爹娘头疼无奈，也未曾被错待过。她不懂这世间原来有那么多的身不由己。
她看不到的世界，原来那么令人难过。
离合不知该如何安慰她，索性不言不语。他莫名想起了数百年前一个番僧路过他的树下时念叨的句子。
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他听那番僧反复念叨这句话，恍若魔怔。
那时他觉得人可笑，躲在树后漠然地听着。
妖是不会懂人的痛苦的，生老病死，爱恨情仇，这些对于妖来说，都是太难太难理解的了。妖与人之间的差别啊，就是他同沈倾之间的一道天堑。
他忽而想喝些酒了。
酒也许解不了他的愁，但…骗骗自己，也好。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