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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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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后院里的这株梨花,已在漠北扎根很多年了。
没有人知道这株梨花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漠北荒凉的土地上的,漠北人口口相传的故事传说中,也没有任何关于这株梨花的只言片语,而在沈家先祖的手札上,也只是依稀记载着沈家第一代镇守于漠北之时,沈家先祖所见到的这株梨花当年的模样。
花开灼灼,芳菲一树。
沈家先祖,就是因这奇景,才将沈家大宅建于此处。
沈家将门,世代镇守于漠北,在梨花树旁生老病死,却从未有过关于离合的一字半解。
梨木成妖,名为离合。
沈倾第一次遇见离合,是在她八岁的时候。
终年花开不止的梨花树下,花瓣纷飞之中,凭空凝出了人形,白衣胜雪,青丝如瀑,眉眼清俊无比,神色淡漠无波,诗词中常说的公子如玉,不外乎此。
饶是再俊美的男子,青天白日里大变活人,也实在是吓人不浅。沈倾手上尚且握着她那把小小的红缨枪,一转身见此奇事,当即失了神,四指不由得一松,红缨枪便顺着她的指缝滑落在地,“啷当”一声直传入离合的耳中。
离合看下沈倾,微微皱眉,不知如何是好。
沈倾也是呆愣着,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离合。
一大一小呆立当场,彼此对视着却毫无言语。
这样的场景持续许久之后,沈倾张张口,似是要说什么,她有些由于,踌躇了好久才试探着问,“你...你是神仙吗”言罢,便看到对面的男子露出了惊诧的表情,于是她咬了咬下唇,迅速补上一句,“我阿娘说,神仙...神仙都长得十分好看,你生得这般好看,定是...神仙吧”
离合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她,忽而展颜一笑。他不承认,也不否认,只笑意盈盈地看着不远处的沈倾,“你叫什么名字”
“沈倾。”她小跑着到了离合的面前,仰着头,目光炯炯地看着离合,眼神里是孩童特有的,无比纯粹的好奇和兴奋,“神仙哥哥,我叫沈倾。”
她特地又强调一遍,像是担心离合记不住。
离合看着她满是稚气的包子脸,觉得自己当真是越活越过去了,不过百年未曾化形,竟忘了布上结界这么重要的事,让这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撞个正着。他又把目光投向沈倾的身后,红缨枪仍静静地躺在地上。
离合伸出手,红缨枪就自动飞到了他的掌中。他看了眼这小小的红缨枪,默不作声地递给沈倾,另一只手便在袖中掐诀,编织出一个刚好能罩住这株梨花的结界,将一切都隐藏于幻象之中。
“神仙哥哥...”沈倾有些呆愣地看着离合递过来的红缨枪,许久之后才从懵怔中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接过红缨枪,憨憨一笑,“谢谢神仙哥哥。”
离合听着她一口一个“神仙哥哥”,莫名有些心虚,他偏过头,“我名离合。”
“离合好奇怪的名字,阿娘说,分离不是好事。”沈倾喃喃着说出了这么一句话,正落入离合的耳中。
“是么,也许吧。”
离合一个翻身,躺到了梨花树粗壮的树枝上,他将一手枕于脑后,一手置于额前,遮挡住暴烈的太阳,不让他们落入他如星如海的眼眸,他从树叶的缝隙之间窥看着大漠的漫天飞沙,突然开始怀念过往了。
于是他说,“人知这世间有悲欢离合,但为何偏偏是悲欢离合,而非欢悲合离呢皆因人生有妄念,盼悲怅之后得之欢喜,离分之后能有重逢。离合之意,便是如此。”
八岁的沈倾,对于离合的这番话听得十分懵懂,只堪堪记住那么一字半句,话中深意却还要等许多年后,才能知晓。而此刻,她唯有仰望离合那一片飘逸的衣袂,呆愣愣地出神。
离合在良久之后才将自己从对过往的沉思中挣脱出来,他扭过头看向树下小小的沈倾,“今日你遇见我这件事,不可告诉他人。”
“可以告诉阿爹吗”
离合摇摇头,“不可以。”
“我阿娘呢”
离合仍摇头,“不可以。”
沈倾仍不甘心,“半夏呢,我妹妹半夏也不可以告诉吗”
“不可以。”
沈倾一个接一个地报出名字,她尽量回忆她小小的记忆中,她所认识的每一个人,恨不得连养马的小厮都报出来,但都被离合一一否决,沈倾颇为沮丧地嘟囔,“怎么谁都不能告诉啊......”
离合从树上坐起来,“因为,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沈倾闻言,咬了咬唇,五官无比纠结地扭动一番,在包子似的肉脸上堆出一个甚为苦恼的表情,“我不喜欢秘密,阿娘说小孩子不该太早有秘密。”
“但有些事,是注定要成为秘密的。”离合认真地看着沈倾,“如果被人知道我的存在的话,我...就会受到处罚,而你也会失去记忆。”他决定隐瞒一部分,灰飞烟灭太过骇人,他怕吓到眼前这个小小的她。
即便只是这样说,对于沈倾仍十分有震慑力。
她迅速用肉乎乎的小手捂住自己的嘴,一脸惊慌地看向离合,过了一会儿又飞快地拿下捂嘴的手,“我一定不会说出去的!”说完就又把嘴捂得严严实实。
离合看着她,不由得轻笑,“好,如若你当真能保守住这个秘密,十年后我便送你样礼物可好”十年后他自能来去自由,就不会再畏惧于人世间的术士。
沈倾眼睛一亮,“是什么礼物”
“十年后你自会知晓。”离合说完,忽而皱了眉眼,“有人在找你,你先走吧,切记不可以将这件事告诉别人。”
“嗯!”
沈倾抱着红缨枪跑出数步之后,又止住了脚步,原地转了一个小小的圈,满是希冀地仰视离合,“离合,我以后还可以来找你吗?”
离合微怔,点头应允了她,“自然。”
这一应允,便是为他应下了一只跟屁虫。沈倾就在这一句“自然”中得了由头,每日完成课业之后就会叽叽喳喳地出现在了梨花树下,这时离合只好随手布个结界,以防他人窥得此间玄秘。
久而久之,离合索性在树下变出了秋千和石桌石椅,如此一来,沈倾便把课业也日日拿到梨花树下来写。梨花树下百年的空寂,就像一池深水被微风吹皱,自此少了些许静谧,多了几分生气。自此少了些许静谧,多了几分生气。离合觉得有些事物,似乎就在不经意之间,被沈倾所改变,但他从未想过去阻止什么。
也许他真的孤独了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