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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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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
我是孟婆。我在奈何桥边为那些逝去的世人熬制孟婆汤,让他们忘却前世记忆,来世重新生活。
有一些人,总是祈求我别让他们喝,他们说他们要前世的记忆,去寻约定好的那人。
我允了。这种人黑白无常收魂前会遇见很多,而他们俩也是无德的将这事当作趣事讲给那些转不了生的小鬼听。
小鬼们听了,有些会笑,有些会不解。
可有了记忆,并不是多大的好事。我见过许多,有了前世记忆,在下一世,反而过得更难过。
有一个人,她本该失去前世记忆的。可就是因为我答应了她,又不知她上一世和她这世爱人是爱恨交织——恨大过了爱。于是那人爱上了别人,而他们命定三生的姻缘,偏生被我临门一脚毁了。
阎王气得要把我扔回轮回道去——我说,你扔了好,我也不想当个厨娘。他便又不敢了。因为这孟婆汤,只有我一人会熬。
其实这事跟我没多大关系,要真是三生命定,怎么都散不了。要怪理应怪月老的。
经此一役后,谁再求我我也没答应了。
除了,一个姑娘。
我在奈何桥边很多年了,多到我甚至忘了是多少年。我只知道,每日日出,我便会忘却前日所有事情,只记得阎王和黑白无常他们——但眼前这个姑娘,能让我记住她,那就不简单了。
这姑娘,几乎天天都来喝孟婆汤。
这姑娘,长得还挺好看的。
着玲珑攒花裙,柳眉秋目,明眸皓齿,长得着实清秀可人。
往复了数日后,一向不爱多言的我实在奇道:“姑娘,你怎么天天来啊?”
难道不用去投胎吗?抑或是,一天死一回?
姑娘拭了拭嘴角的残汁,对我粲然一笑:“你要是把你的面具摘了,我就告诉你啊。”
我戴着一个面具,也不知戴了多久,反正这么多年,我从未摘下过,我也忘了面具下到底是一张怎么样的脸。
我笑了笑:“那还是算了吧。”
姑娘失望的“哦”了声,又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什么名字?
“我叫孟婆。”
姑娘摇了摇头:“不是啊,我是想问你真正的名字。”
真正的名字?世人不是皆唤我孟婆吗?
我讪讪的笑:“我不知道。”
姑娘终于失落的走了。
后来这样又过了很多日,我不解问道:“姑娘,你是没有去往生道吗?”
姑娘还是笑:“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就告诉你啊。”
我自信的答:“孟良琴。”
第一个这问题的那夜,我便找了白常打听,他是地府的“百事通”,他应该知道。谁知白常瑟瑟的答:“你以前是叫——孟良琴的。”
我皱眉心想:我有那么吓人吗?我还戴着面具呢。
不过姑娘不害怕,她笑盈盈的答:“那好,你都告诉我了,我也告诉你吧。”
“好。”
“其实我没有去轮回的,我在这里等一个人。”
“这么多投胎的人,你喝了孟婆汤,还能记住他吗?”
“当然了,每次我一喝,对他就记得更清楚了。”
“不会吧?”
“很奇怪对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如果不喝,我感觉我就会忘了他似的。”
“哦——那你等谁呢?”
“啊!——不说了,阎王来了!我先走了,再见。”
随即姑娘就飘不在了,我心下一阵失落。
阎王瞧着我,欲言又止,眼底掺了些别的神色,我倒是看不明白。
但是我依旧坦然的熬着我的汤,等着姑娘第二日来。
后来姑娘告诉我她叫三生,她还说她等的那个人和她有三世命定的姻缘,他们还有最后一世,她却怎么也等不到他了。
我说,你就坚信他在这里吗?
“对吗?”三生弯弯眼角,“他就在这儿,我等到他了。”
“等到了吗?为何不与他一同往生呢?”
“他忘了我了。”三生难过的说。
我也难过了。于是我说:“我有办法让他记起来,你要试试吗?”
三生高兴的笑了:“真的?”
我点点头。
可接着三生又喃喃道:“还是算了……我怕他记起来了,就不要我了。”
“为什么?你们不是三生命定吗?”
“这故事很长啊,说不清楚的。”
我还想问,三生却什么也不说了,急匆匆就走了。
是夜,我在子时熬了一碗孟婆汤的解药,想送给三生。可我看着那清汤,竟莫名有些心动。
我想记起往事,因为每晚阎王让我自己都要喝一碗孟婆汤——这才是我会忘记的原因。
喝,还是不喝呢?我犹豫不决,但终究还是饮下了那碗汤。
解药要三日才会发挥作用,这三日里,每一日,三生都要为我讲他们的故事。
只可惜,她并不要我给她的解药。
我想我大概要给你们讲讲她的故事了吧。
第一世:三生是敌国公主,她的爱人是一个杀手。杀手的剑一出鞘,必要嗜血才回。可杀手爱上了公主,他舍不得,于是最后那把剑,入了他自己的心。公主也为了以此得到敌国机密,便假装爱上了杀手,得到了情报,所以杀手被他的主人追杀,被公主的皇兄追杀,最后用自己的剑自尽。不过那把剑,最后染的是找到杀手的公主的血。她动了真情的,真心,怎么演的出来。
这第二世——三生说是他们爱的最难受的一世。可到底怎么难受,她也不愿意细说,所以这个故事是我听得最心痒不解的那一世了。
但第三日,解药开始发作的那一日,三生似乎特地画了妆,描了眉,着了一袭大红喜袍,被着青丝,对我昵昵言道:“我其实找到了他的。”
眼前开始模糊,三生拥着我,轻声在我耳边道:“我的良人,她叫孟良琴,她陪了我很久很久。”
眼泪“啪嗒”掉下来,掉落在我身前那碗汤里。
“良琴,你问我,从前为什么爱的难受,我没有告诉你,现在我要说了——因为我们啊,都是女子,世人不许我们相爱。”
口中酸涩腥甜,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们相拥了好久好久,她才轻声道:“从前都是我负她的。如今最后一世,我不要负她了。她的劫,我替她受好了,要是她的话,肯定会很痛。”
我张着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只觉她捂着我的眼,轻不可觉的吻了一下我的唇,道:“再见了,良琴。”
随后她闷哼了一声,我只听见天雷轰鸣,却什么也看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我抱着她,呆呆的立在了奈何桥旁多久,我听见阎王小声的说道:“对不起...”
我没有反应。
阎王嗫嚅道:“对不起。”
对不起我什么?
我忽然很想笑。
我都记起来了。
第二世,她原本成了我的妻的,我为了她女扮男装在疆场征战,她为我在家中缝衣教子。我们收养了一个孩子,可是我们都不知道那孩子是阎王所变。阎王蛊惑了她,让她杀了我,我送她的那把刃却进了我自己身体的时候,我流了泪,那滴泪,才是现在孟婆汤的解药。而那滴泪滑过时的痕迹,成了一道永褪不了的疤。阎王也许对我心有所愧,便将那滴泪给了我。阎王之所以要让我死的原因,只是因为我是下任命定孟婆,让心爱之人亡自己的心,熬的孟婆汤才会让人忘记。所以阎王让她杀了我,此后我便在这儿做了孟婆,做了亡心人。
阎王还是一直说着“对不起”。
我笑了:“你瞧,我的眼泪熬成孟婆汤可以让人忘记,现在我有这么多泪,能不能让我自己也忘记啊……”
阎王扯扯我的衣袖:“对不起,我还欠你和她的一世……”
“没关系啊。”我笑,“我们的一世,过了。但此后我们还有很多世啊……”
还有很多很多世……
奈何桥旁沉寂上千年的黄泉花开了。——“不及黄泉,勿相见。”
如今黄泉花开,再见见我可好?
三生,你说你要喝孟婆汤才能记住我,是因为有我的眼泪吗?
如今这么多眼泪,让你也记住我好吗?
无论红颜白骨,无论生死黄泉,我守着你,你依然是我的妻,生死不变。
后来喝了孟婆汤的人们都说,那孟婆汤比以前轮回过的人说的,可要苦多了。
后来路过奈何桥的小鬼们,看着那位褪了面具的孟婆,心底都觉得她长得真是十分妩媚,如同彼岸花般,可那孟婆眼底却溢满绝望般的深渊死灰。
后来奈何桥旁,少了一位等着她的爱人的姑娘,却多了一块三生石碑。
后来,路过轮回的人们,都看见那位孟婆,在日落时,轻轻抚着那块三生石碑,喃喃自语。
后来多了这么一句话——“三生石旁,奈何桥边,我等你,生死为期。”
这是真的——真的有人,在三生石旁等她的爱人,生死为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