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百日梦》林欢凉

3、第三梦

　　《长歌无》
　　幼时它是他袖间灵狐，常伏于他案上，舔着爪子随即在他刚绘完的画上印下一个爪引。
　　那时他孤身一人居碧落山，偶遇这灵狐，一人亦无趣，便把它留了下来。
　　灵狐有名字——他叫它长歌。
　　碧落山远离凡尘，是一个世外佳境。也不知过了几百年，灵狐长歌竟修炼出了九尾，化为了一个男子，有着狐族俱有的倾国倾城之貌。
　　他未料到长歌竟会化成男子，即便俱为男子，他也渐渐开始与长歌远离，不再似往日亲近。
　　长歌像是不知道似的，依旧日日缠他。而他只能躲，躲着躲着，躲出了碧落山外。
　　后来有一日，他回了山，面色却泛着异于往常的潮红，身子亦粘热，两眼迷离泛光。
　　出身狐族的长歌当然知道那是怎么了——他被人下药了。
　　下药的人定是下了狠毒劲的。以他的忍耐力，却还是抵不了这么强的毒，也没有药能解。
　　长歌看着他，有些犹豫不定。
　　最终长歌还是找到了最好的解药——他自己。
　　他宽了衣带，伏在长歌身上，青丝垂下毓毓的抚过长歌的眼，唇齿间碎碎噬咬着长歌纤长白嫩的颈。
　　长歌贝齿紧咬着下唇，努力不让呻\吟泄露。
　　他终究心底还是不愿意的吧——长歌这样想。他想，待他药解了，他便送他一个他与他心上人的梦好了。
　　这是他希冀了许久的时刻，长歌却只觉难过。
　　不知过了多久，他侧身在长歌身边，蓦然开口唤他：“长歌。”
　　长歌知道他没睡去，他也为他造不了那个梦了。可长歌紧紧咬着下唇，轻声应了下。
　　又是沉寂。
　　“长歌，今日……我们都忘了好吗？”
　　又过了许久。
　　长歌听见自己虚渺的声音，他轻轻的答：“嗯。”
　　那声音，轻的几不可闻——但长歌知道他听见了。
　　他也轻声道：“那睡了吧。”可他接着起了身，携起衣衫，离开了。
　　待他离远了，长歌才松了齿，那一声声低微的唔咽，也只有他自己才听得见了。他捂着嘴，感到一阵鲜腥。
　　后来，他没有再回来。
　　后来长歌成了碧落山的主人，他收养了我——一只被遗弃的狐狸小白。
　　我听完后疑惑的问：“长歌，他真的没有再回来了吗？”
　　长歌抿了唇：“没有了。”
　　——但其实是回来过的。
　　那是长歌收养我后的第三年，某日夜半我爬在长歌屋外，昏昏欲睡之际，我耳闻长歌屋内有低声交谈，于是一跃上窗便躲着偷偷看着。
　　长歌说的那个人背对着我，我看不清他的容颜，但背影是极好看的，连长歌也比不上。
　　长歌低着头，似乎是在哭泣。我听见他道：“他们都说，狐狸是最会诱惑人的了，许多人见了狐妖，都会爱上他们……可你看，我从来，都没有让你动过情\欲的念头对吗？情\欲不可，妄论动心呢……一直以来，都是我在一厢情愿……”
　　那人冷冷出了声：“长歌，俱为男子，是不可能的。”
　　“是吗？”长歌抬起头，那张绝色的容颜显出一种绝望来，“可你的心上人，也是个男子，他也是只狐狸……”
　　“够了。”那人似乎不想多谈，甩了甩袖就离开了，我甚至来不及看清他的模样，只瞧见长歌眼底，深深凄凉。
　　我想进去安慰他，可他兀自捂着脸痛哭出声，让我听得难受的紧。我伸出的爪子又默默收回了，只蹲在檐下默默陪着他。
　　那一晚，风有多凉，长歌就哭得有多悲伤。
　　我想长歌是不知道这些的，我也不要告诉他。有些难过，并不能分享。
　　来年春，长歌抱着我倚在廊下，他望着遥遥天幕有些出神。
　　我舔了舔爪上的毛，问道：“长歌，那个人，到底叫什么名字？”
　　长歌笑了笑：“不可说。”
　　“好吧。”我又理理毛，“那他现在过得怎么样，你知道吗？”
　　“知道啊。”长歌指了指天幕，“他在天上，过得很好。”
　　“他是神仙吗？”
　　“嗯。很厉害很厉害的一个神仙。”
　　我望了望天，搭下脑袋，忽然无话可言，泄气了。
　　长歌却嗤笑了一声，说：“——一个心怀苍生的仙，心中却唯独装不下一只普通的狐。真好笑。”
　　“啊？什么好笑？”
　　“没什么好笑的——小白，我教你一句话好了，是很久以前有一个人教我的。”
　　“什么话？”
　　“‘上穷碧落下黄泉，生死两难迁。'”
　　我重复道： “上穷碧落下黄泉，生死两难迁。“
　　长歌浅笑。莞尔，我垂首，絮絮喃喃这句话——上穷碧落下黄泉，生死两难迁。
　　我扭扭近日略显臃肿的身子，心想这是什么意思？
　　但想了许久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我望着长歌精致的下颌，想道：问问长歌吧，他应该会知道的。
　　嗯，就这样。我甩了甩尾巴，接着问到长歌。
　　那个很厉害的神仙，应该告诉过长歌这是什么意思，长歌大抵也会告诉我罢。
　　而这句话，又到底是个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