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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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世万千》
你说你要为国安，我从此记你终生不换。
一．
2015年8月13日，天津大爆炸后的第二天，我和我哥还有我妈正在家里。
我在我哥房间里玩着iPad，他玩着手机。客厅里隐约传来关于大爆炸的新闻播报声，还有我妈低微的絮叨声。
我看小说看的正尽兴的时候，我哥握着手机却哭了起来。
起初他的呜咽很小声，到后来越来越大声，连我妈都听见了，推开门探进身问“怎么了？”
我也赶忙放下iPad，跑去看我哥，他一张俊美的脸染尽泪痕。
他捂着眼，拼命遮挡自己的眼泪，什么也不说，只是痛哭着，但手机落在了一旁。我拿起手机一看，是一条短信——“我走了，这次任务虽然艰难，可我会好好回来的。”
我看见发信人，心下一凉。
我妈见我脸色不好，也急着问我哥怎么了。
我哥过了好久才声音嘶哑的道：“他，去参加大爆炸的搜救了…”
他是谁——我知道，我妈也知道。
我哥说完又开始掉下眼泪，悲痛欲绝。我妈神色也突变，急忙把我拉了出去。
我妈小心的关上了门，我才说：“妈你拉我干嘛啊？”
“嘘——”她压着声音小声的道，“你没见你哥那么难过吗？给他一点空间和时间让他自己缓缓吧。”
我想我妈可能是这世上最谅解我哥的那个人了。
我也小声的说：“妈，你说宸宸…”
“宸宸…”我妈眼底染上几丝悲痛，“这孩子啊…”
“你说宸宸还回得来吗？”
“回得来，回得来！”我妈虽是这样说，可却拿了三炷香，点燃烧在了客厅一侧的观音像前，虔诚的拜着，祈求着：“观音菩萨要保佑宸宸回得来，回得来啊！这孩子还小，一定要让他回来啊…”
我妈素来不是迷信的人，观音像摆在那里祈拜也只是为了图个吉利。可此刻的她，是真心用一个缥缈的希望在期盼着另一个人的归来。
我心里有一些难受，很难受，可我想这点难过远不及我哥心中痛苦的十分之一。
我又回过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扉，隐约能听见我哥的哭声，我的眼泪也差点要掉下来。可我毕竟不是当事人，他的痛苦我只能旁观而从未亲身体会，所以不知道那到底是有多绝望。
但总归是不会好过的吧——即将失去一生挚爱，谁又会好过呢？
二．2015年8月13日，阴
我要写一些回忆，我害怕会忘记。——宸宸，这是你离开的第二天，大千也在房里把自己锁了一天。我们家里，谁都再没有笑脸了。
回忆一：
我叫林小千，我哥叫林大千。虽然我们名字如此相似，可我们的外貌简直是南极点与北极点，生与死的距离那么遥远。
我长得其貌不扬，往好听点了来说就是“这孩子长得眉清目秀的，还算可爱。”而我哥，但凡旁人一见便是——“哇！这男的谁？长这么帅！”或者“哇哇哇！这颜值爆表的逆天啊！”再或者“这么漂亮的男人！谁也别拦我！一定要勾搭上他！”…诸如此类的言语简直数不胜数，每次我一听见那些人对我哥的垂涎之语以及夸奖，我就会对他恨的牙痒痒。
我曾不止一次怀疑我哥把原本属于我的那张脸给我抢走了，还恬不知耻的顶着它生活了那么多年。只是每听见我这番说辞，我妈林女士便会一脸不屑：“我生你哥的时候你连个受精卵都不是。”
我看向我哥，他也无奈耸耸肩：“对哦小千，我大你七岁呢。”
“我要撞墙，谁也别拦我！”我抓狂道。
大千和林女士自觉让开了一条路。
我：“….”
不过得亏了我哥大千，我从小学到高中十二年的零食都被他的仰慕者承包了。
可就是这么一个——被誉为“三种历代校草中颜值第一”的漂亮男人，被无数女性喜爱的他，还是义无反顾的爱了一个男人。
这让他身为腐女的妹妹我——无比欣慰。
大千说，我是他在家里第一个坦白的人。
“为什么啊？”
“因为你是我妹妹啊。”他眨眨桃花眼，无比真诚的说。
我对这答案莫名满意，当晚便帮他洗了该他洗的碗。
后来宸宸却告诉我说，大千之所以第一个告诉我，只是因为他在我电脑里看见了我观看“同志亦凡人”的浏览记录。
我气得差点没摔了大千珍藏数十年的绝版手办。
对了——宸宸便是大千爱上的那个男人，不过我更乐意让他在我笔下活成一个“青涩男孩。”
宸宸本名并不叫这个，不过我不愿多说了，因为有些名字，会成一辈子的伤。
“宸宸”其实是他在我们家里的爱称，由我先称呼，后来林女士也这样叫了。
他其实，早就是我们家的人了。只是缺了和大千的一纸证明，还有一场盛大婚礼而已。
宸宸是个长得很好看的男孩子，明眸皓齿，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皮肤白皙，嘴角还有一个酒窝。他和大千站在一起的时候，真是赏心悦目的一幕。
宸宸四年前和大千在一起，那时他才十九岁。他三年前被大千介绍给我们，也才刚满二十岁，面目很清秀，眼底像是藏着星光。
所以我啊，喜欢叫他“宸宸。”
宸宸后来问过我：“小千，你为什么要叫我宸宸啊？”
我对她粲然一笑：“宸宸你猜啊。猜对了我给你看大千小时候被我妈扮成女孩子的照片哦！”
我还记得，那时他眼底望着我，溢满宠溺，是此后，无论谁，无论是大千还是我妈，还是我那从未见过的父亲，都不曾给予我的宠爱。
那时一笑，已成伤。
宸宸是我哥哥的爱人。
也是我的家人。
无论他生，无论他死。
回忆二：
宸宸说，他没想到我妈竟会如此轻易就同意了他和我哥不为世俗所认的的爱情，还默认了他为我家的人。
我得意的道：“那当然了！你也不看看是谁在我妈面前做工作的。”
宸宸送给我一个木手镯，雕刻很精致，上面还刻着我的名字——“小千”。还写了一句祝福语：“祝妹妹小千一生安康喜乐再无忧。”
他笑道：“那奖励你，带你去买最新的手办好吗？”
我“耶”了一声跳起来。
但其实做林女士的工作没有多困难。因为我刚牵引到那个话题上，她便了然的道：“你是想说你哥喜欢上了一个男人吧。”
我惊讶的张大嘴：“你怎么知道？”
林女士难得的没有跟我开玩笑，认真的道：“你看你哥长这么一张好看的脸，你见过他和那个女孩子走的近了吗？”
“那倒没有…”‘
“你听见他说过那个女孩子的名字吗？”
“我算吗？”
她白我一眼：“你瞧你哥有这么多仰慕者，收过一份礼物或者情书吗？”
“好像没有…”
“这不得了？我想吧，你哥要是喜欢一个男的，我也不会有多么接受不了，说不定我以后还能再多一个儿子呢。”
“妈你不会反对吗？”
“哎小千，”我妈叹了口气，“当初我和你爸离婚的时候，就想过你哥未来会怎么样。比这还糟的我也想过了。但你看，你哥不就是喜欢同性吗？其他的也好好的，长得又帅又是名牌大学高材生，年纪轻轻就当了高管，所以我吧，还是承认的。哪天你叫你哥把那孩子带回来我看看，要是行的话，实在是想结婚的啊，去国外结吧。”
我默然了一下：“妈你有想过将来抱孙子的问题吗？”
“有啊。”我妈看着我，嘴角那抹意味不明的笑让我有点心虚，“你哥不生了，不是还有你吗。”
…大千我是该喜欢你还是讨厌你！
三.2015年8月15日，阵雨
宸宸，我们这里开始下雨了，你那里有下吗？我多么希望这雨下的再大些啊，那样你，就会再早点回来了对吗？
回忆三.
宸宸，你还记得你送我的那个木手镯吗？
应该记得吧，当初你送我的时候，我日日戴着，戴到大千都红了眼。
他吃味的对我道：“宸宸居然把这手镯送你哦，他熬夜雕刻了好几天呢，居然都不送给我。”
我看着难得有这种表情的他，震惊了好一阵，才一蹦一跳的跑去找你：“宸宸，那个手镯，是你自己雕的啊？”
你微微点了头，却缩了手。我看见了，拉起你的手看，纤长玉白的指尖果然有很多伤，我莫名的难过，快要掉眼泪了。你却摸摸我的头，安慰道：“没事的小千，这点伤不算什么。我要去当兵了，身上没点伤怎么算男子汉呢？”
我嗫嚅着道：“你当兵了可不许喜欢上别人哦，千万不能抛弃大千哦。”
你笑笑：“小千，宸宸怎么可能喜欢别人呢？等我服完军役，就会和大千去丹麦结婚了。”
“真的是要去丹麦结婚？”
“当然啦，等到那时候，小千当我们的伴娘好不好？”
“好啊好啊！”
丹麦——那个童话的王国，你们原本是要在那里幸福的拥有你们爱情的见证的。可是宸宸，大千准备好了所有，你们就要去那里了，我还要当你们小小的伴娘，你却打算扔下我们，不要再回来了吗？
回忆四.
宸宸，我曾问过你，你会喜欢大千多久？
你说：“直到我死的时候。”
宸宸，你从来都不会失诺的，你说到就会做到。
所以那时我和大千多高兴于这个回答啊。
可是你，原来真的要说到做到。
你喜欢他，就一直喜欢到了你死的时候。
可你才二十四岁啊宸宸。
如今我和大千多么希望你违反诺言啊。
大千宁愿不要你的喜欢，他宁愿你活着，活着，不要再喜欢他都好。
只要活着——只要你活着。
四.2015年8月16日，大雨
宸宸，这是第四天了。雨开始大了，就像很多人失去爱人或亲人，或者孩子时汇集的眼泪。新闻里又播报有多少消防士兵葬身于火海，无法还生。我们没有收到你的消息，但我们宁愿你还好好的活着，只是在救人而已，只是暂时不能联系我们而已….宸宸，快点回来吧，大千在房里呆了四天了，不吃不喝，什么话也没再从他嘴里说出过。我们都不敢再提你的名字，害怕他难受，也害怕我们会忍不住。宸宸，我知道你是最心疼大千的，快点回来好吗？我们都很想你，很想很想。
回忆五.
宸宸和大千得到林女士的同意后，便正式在一起了。
大千说宸宸没有父母，宸宸便住到了我们家里，两个人还堂而皇之的穿上了情侣装，一脸秀幸福秒杀单身狗的节奏，看得我真是心尖堵了一个结。
但我真不会承认这两人这颜值这身材简直爆表了！
每次和他们出去，这两朵高岭之花越发的衬托出我这布满灰尘的叶子这电灯泡当得有多亮眼。
所以我打死不肯再和他们出去。
相反，我妈对于他们的这一做法那是相当满意，每逢见着自己的小伙伴就喜乐的介绍宸宸：“这是我儿子。”
回答是：“哇，你儿子怎么都长这么帅？”
我妈笑开了花，我却苦了脸。
所以后来宸宸把对我妈的称呼由“阿姨”变成了“妈。”
林女士听得乐滋滋的。
我不知道她到底对于这份恋情有多么的赞许，我只知道，对于他们，我妈比天下其他这样恋人的父母，给了最起码的尊重。没有辱骂，没有威胁，只是说：“你们好好爱吧，要是想结婚的话，我也不会反对的。”
宸宸，这就是当初你说你最敬爱的“妈妈。”
曾经除了我和大千，她最挂念在心上，在嘴上念叨的人便是你。她是爱你的，像全天下所有父母一样爱自己的孩子。
大千爱你，我们也爱你。
可是她自从知道你出了这个任务后，她就再也没有提过你的名字了。
不是忘了，是不敢了。
就在昨天，我们吃饭时，她做了一道你最喜欢的菜，不自觉的就说道：“我记得宸宸最喜欢吃这个了…”
可是我们蓦然沉默了。
妈妈眼里一下溢满泪光，她忙擦眼泪，对我说：“小千你先自己吃吧，吃完了去做作业，妈妈还有事，就不吃了…你吃完了不用洗碗，放这就好。”
她说完匆匆进了房间。
可我，又怎么吃得下去呢？那些原本美味的食物，此刻味同嚼蜡，吃着吃着，渐渐就苦涩了。
眼泪冷不丁就从我脸上滑过。
我在房间虚掩的门缝里看见，妈妈轻轻抚摸着你入伍前我们拍摄的全家照，喃喃自语，在黑暗处一下就哭了出来。
我回到自己房间里，拿了那张照片看——那时的我们，笑的多灿烂幸福啊。那时的你和大千，眼里几多深情啊。
可是如今，我们谁又能笑的出来。
就连眼泪，都早已麻木了。
回忆六.
宸宸，你在入伍前特地送了大千和妈妈你自己雕刻的木手镯。
我记得你对大千写的是：“爱人大千，三生三世久伴。”
对妈妈写的是：“祝妈妈岁岁平安身体安健。”‘
这是最简单的话语，如今却成了我们最不敢触碰的回忆。
妈妈不敢再戴那个手镯，她把它收了起来，细细的用锦缎包裹好，放在了一个她说是我们家传家宝，将来要传给我的木奁镶翠盒里。
而我，每晚握着那个木手镯才会梦见你，梦见你当初初见我们时的青涩笑容，梦见笑靥如花的你和大千，只有如此，我才敢入睡。
宸宸，当初你希望我考上的那所大学，我考上了。
你说的，要是我考上了，就满足我一个愿望对吗？
可我现在只有一个愿望——我想要你回来，想要你回来，和大千一起去丹麦结婚好吗？
那个童话的国家，宸宸，当初你说你是很喜欢的啊。
现在，你真的要抛弃我们吗？
五.2015年8月17日，阴
宸宸，第五天了。大千把自己锁在房里第五天了，那里有你和他的回忆，他是不愿离开的。
宸宸，原谅我，并不知道你和大千的故事，所以我无法将那个也许美好如童话的故事记录下来。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们很想你。
回忆七.
宸宸，今天是2015年8月17日，我们原本以为有一个希望的好日子。
有几个穿着军装的人敲开了门，开门的我欣喜的以为你就要回来了，我们都这样以为的。
可是他们，神色难言，欲言又止，说出的话却让我们彻底绝望。
他们说，他们找不到你了。
找不到，怎么会找不到？妈妈直接顺着墙滑下哭了，我们家里压抑了许久的悲望这时终于彻底决堤了。
他们授予了你烈士勋章，可那对于我们来说似乎只是莫大的嘲讽。
因为这真的，真的证明你回不来了。
大千房里传来东西砸落的声音，还有阵阵呜咽。
怎么会呢？像大英雄似的你，怎么就回不来了呢？
也就是那时候，我们才知道，原来没有父母的你，其实是烈士之后。你的父母，都因为在任务中丢了性命，只留下了尚且年幼的你。
他们说是你自愿请缨卫国安的。
可是既然知道很危险，怎么还要去呢？宸宸，为什么还要去呢？
你真的不要大千，不要我们了吗？
回忆八.
宸宸，这是你回不来的第二天——2015年8月18日。
很嘲讽的是——今天也是你二十四岁的生日。
你的生日，却成了你的忌日。
宸宸，怎么办啊？我们该怎么办啊？
大千终于打开了门。
他特意穿了一身新衣，打理了发，整理了一下，身形很潇洒，如同往日一般，可是他面容极其憔悴，下颌还有隐约青色的胡茬。
“大千。”我小声唤他。
“小千？”他转过头，眼底盛满死灰。
“大千，你要去哪儿？”
他背上了一个黑色的大大的背囊，像是再也不会回来一般。
“去哪儿？我出去散散心。”
“真的吗？”
“不是真的——他说他想我和去很多地方。可是现在，我只有一个人去了。”
“大千…”
“小千我走了。”他看向妈妈，“妈…对不起…”
我身旁的妈妈低下头，摆摆手：“都走了好，都走了好，走吧走吧。”
可是在她身边的我看见泪滴下。
大千走了，什么也没再留下。
而宸宸走了，带走了一个人的灵魂。
如今，只剩孤独的我和妈妈了。
终.
大千走的那晚，我去了他的房里，一片糟烂，他珍藏许多年的手办都被摔碎了，唯一好好的，是他曾经和宸宸还有我的合照——我和宸宸做了个鬼脸，他在一旁嫌弃的看着我们。
当初不珍藏的记忆，如今却是奢侈的念想。
而他和宸宸在宸宸入伍前拍的婚照却不见了。
当初宸宸和大千约好了，只要过了今年，宸宸就退役，他们就结婚，大千真的是什么都准备好了。
就差一对新人了。
明明再过一个月，宸宸就可以回来了，我们一家就永远幸福了。
可是宸宸再也回不来了，大千，也许也再不会回来了。
孤独的我和妈妈，仅靠一点美好的回忆活下去了。
也就是在那一晚，我看见大千更新了主页——
“你说你要为国安，我从此记你终生不换。”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