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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浮生似水 ...


  •   你看这凡世,一草一木皆有过往,既然终要覆灭,为何还要让我们看见,徒添悲凉。

      ——引子

      第四章浮生似水

      甫才这小伙子纯粹是把纨素领来做宠物解乏的。纨素也同样是把甫才这家伙当做宠物解乏的。

      重又回到了十丈红尘,纨素觉得挺好。只是偶尔会淡淡地望着青渊山的山头,重新找回了没心没肺的那个自己。

      那根本属于子寻上神的玉扳指被她小心的藏着,还特意同老爹讨教了障眼法,实则让那玉扳指遁了形。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但是她知道,这半年里子寻上神对她的照拂她可能再也难以报答了。

      甫才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可惜却生在了贫寒人家,父亲早早地生病咽了气,徒留一过门不久的妻子和年幼的儿子。母亲在媒人的劝说下改了嫁,可怜甫才小儿寄人篱下,母亲也难以保全他不受欺负。

      之所以早早地当了药材铺子的伙计,不光是这身世的坎坷,还有甫才对治病行医的满腔热情。

      甫才早就知道纨素这只赤狐听得懂人话,所以闲下来的时候就会蹲在马路伢子上同她讲讲话。三年下来,纨素和甫才已是形影不离的一狐一人,到了第五年,甫才重重地叩拜李郎中,感谢师父的收留和教导,在镇子另一头开了一个小铺子,专门替人问诊,药材还是令纨素衔着小篮子跑去李郎中的铺子买回来的。

      镇里一旦入了夜,就只有这东西两家郎中铺子还亮着灯火。

      尤记得那个凄凄的秋夜,镇南的一女子重病不起,年纪轻轻却有撒手西去的兆头。甫才白了脸走那屋子里出来,纨素就知道事情不妙。

      甫才抚摸着纨素毛茸茸的小脑袋说:“都说医者仁心,那女子家徒四壁,可需要治病的药材却极其昂贵。我该怎么做呢?”纨素低下了头,心里知道甫才的日子也不好过。按照他的性子,无论自己下个月揭不揭得开锅也不放弃眼前的那条性命。

      果不其然。

      令人安慰的是那女子居然在甫才的医治下起死回生,也如同人间的话本子里写的那样,见到了救命恩人就一心要以身相许。

      甫才已是半大不小的一个青年了,谈婚论嫁倒也顺理成章。纨素替他高兴。

      可准新郎自己却不那么欢喜。

      那天晚上,甫才从那女子的盛情中推拒回来,好不容易得闲能同纨素像平常那样,挠着头发蹲在路边上絮叨。

      纨素竖起耳朵,趴在旁边,同平常那样打了个干哈哈。

      “……唉,说到底还是我不识好歹。可不是么,我自知那姑娘家境虽差,但性格好才是重中之重,可我偏偏对她提不起兴趣。师父说我是没经历过风月,孩子气了点。你若能开口说话,估计也和我师父一道劝我。”沉默了半晌,甫才又挠了挠头发,“你说,我这辈子会不会真的遇到什么人,像茶楼里说书的那老头描述的那样惊天动地心里火烧火燎,认定了非卿不可?”

      纨素偏了偏头,一双狐狸眼睛不置可否。心里莫名有点闷闷发痛,咽了咽口水也倒把那感觉压了下去。

      “……兴许你也并未经历……”甫才爽朗笑了笑,月光洒在了他弯弯的眉眼上,“你说,你要是一个姑娘我娶你可好?”

      纨素一惊,他转口又续道,“那我大半夜都得放着公狐狸跑上门掀我铺子。”

      纨素没好气地给了他一对大白眼。

      成亲的日子到了,甫才因自己的好医术和热心肠,得了许多人的贺礼和祝福。那女子的屋子已修缮一新,甫才也从铺子里搬来安顿下来了。

      鞭炮噼里啪啦作响的当口,纨素却没影了。主要问题并不是她不愿去——尽管纨素知道甫才成了亲,自己若识趣也该回到阿娘的铺子那儿,守着狐狸洞了——而是因为那天夜里心突地一跳随后浑身剧痛。

      她清楚地意识到这难过并不是皮肉里头的疾病,所以没有惊动任何人,而是浑身发颤,艰难地溜进了那块人迹罕至的林子里。

      这边甫才刚成了亲,忽觉身边少了只形影不离的小赤狐,急得焦头烂额,草草交代了几句,便抛下静坐在房中未掀盖头的新娘,执一根竹竿跑去寻找纨素去了。

      一路阴差阳错寻到了林子里头,只瞧得见一片反常的华光溢彩中有什么闪动,朦胧月色被那忽闪的光影照得无影无踪。

      甫才攥紧了手中的竹竿,屏息等待着。

      却见那异彩之中出落了一绝色美人,美人身姿绰约,着一袭白裙,亭亭而立。

      两人对视,一惊。

      他断定这是妖物,却被那柔软的眼神所虏获。他从那黯淡发灰的右眸中认出了纨素的模样。

      他那日竟一语成谶,纨素这茶叶铺子里养大的赤狐化成了人形,而自己也确确凿凿地爱上了她。

      纨素对他的情谊也并不假,但仅仅尊为兄长,并无逾越之意。

      “纨素只愿在这纷杂凡世有人可以相依存,留待珍重。”那绝色女子看他热切的神情,眼神又黯淡了几分,“甫才,我们还是少相见吧。”

      那夜之后,新娘因枯守洞房而哭哭啼啼了一天,得了甫才一心一意的保证才罢休。

      为了避嫌,纨素化成人形后,很少来见甫才,纵使是见,也要化了原形噤了声。

      甫才叹息自己竟寄心于虚诞妄作的一梦,可每个辗转反侧的晚上,纨素的眼睛总那样挥之不去。

      可叹他终究缠于十丈红尘,而她总能孑然独立于凡尘之上。

      纨素想了很久自己为何不修行就成了仙。约莫是那青渊画境的灵气落入了她的元神,度化飞升便易如反掌。

      这或许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成了仙,法力自然高了不少,她施了个法,掩饰了右眼的伤。上了九重天,她会了会司神的大仙,又好奇地在仙界兜转,处处是仙友对自己皮相倾城的慨叹,寻思着自己的俏模样左右是高出普通仙者不少的,便也因此讨了不少便宜。

      时常在人间与九天之间穿梭,纨素出落得愈发沉静聪颖,久而久之有了神女的端庄。

      而她与甫才的距离,在这一层上又被推开了好几丈。

      直到那天,她在街上偶遇甫才,看见他苍老的脸,心头这才咯噔一下。

      她知道天界与凡界的时间以不同的速度流淌,亦晓得这处凡界也不例外。但只有亲眼得见才猛然醒悟。

      甫才正凝视着一处宅子,负手而立,沉稳庄严的形容已将少年时的活泼锐气擦干抹净。

      她颤声唤他,他缓缓地回头。纨素将他一双眸子看得分明,确确是年轻时的甫才的最后一抹倒影。

      那宅子正是甫才勤劳发家之后新办的宅邸。

      迎接故人的,不过是庭院尽头的一桌两椅,一壶清茶,两盏青灯。

      那日,纨素化了原形,趴在不复年轻的甫才膝上,好似回到了旧时。

      她这次没有再离开。因为没等她想要离开,甫才就病重了。

      送走甫才的那晚,纨素做了一个梦。

      “我们终是不同的。你能够站在永恒里,而我顷刻间就要消失。”年轻时候的甫才站在她面前,“在凡世,所有人会彼此忘记,我们必将散落。我们是凡尘。”

      “旁的我什么都做不到,但我会记得你。”纨素在一片朦胧中听见自己这样说道。

      朦胧的梦境终于一点,醒来时已是翌日午时。

      替甫才落葬的队伍已经回来了。甫才的棺木是迎着露水抬了去的,就葬在她当初幻化人形的那片林子里。

      恍了会神,却见仙鹤送书。她想着自己也该走了,却见门外有个极其眼熟的身影。那青年同甫才眉眼甚是神似,却并不是他。

      “亡父令孩儿唤姑娘一声姑姑。”那青年矮了身欲行大礼,被纨素匆忙拦下。

      他道了声谢,从袖里掏出一玉笛,清了清嗓子同纨素说:"亡父曾说过,姑娘与之交情甚笃,无以为报,曾重金求得一玉笛,愿以为安慰。"神情严肃,眼睛却忍不住停留在她完美的五官上。

      “纨素谢过甫才。”俯身接过那笛子,本应温润的玉质却冰凉入骨。

      是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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