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仙》马氏三少

53、第五十三回 回首已是殊途时 逝后更比人间苦

　　众人劝言不见有效，经马春龙信中所述，除夕之日方能归乡，李氏迟迟不进家门，待至天黑盼等爱孙归来。

　　自一家团圆之际，马春龙本念旦晨又会离去，故而不将此事明了，然若不言，但恐已无时机，遂言道：“院长欲将我留于泰安医院。”

　　家人未有一言，唯马希麟淡淡一笑，仿似家人皆于回避。直至马希麟离去之后，未尝有人提起此事。

　　初一旦晨马春龙自村离去，初二申时李氏彻底病倒，本以一封家书传送马春龙，欲使他回村照料几日，然而李氏心结全念马希麟，劝言道：“莫将春龙召回，他不可再回本村。”

　　马希麟为李氏把脉之时，抚于手背苦笑道：“此又何苦，春龙于乡外终会出息。”

　　李氏面露笑容，淡淡而言：“我此番并非患疾，而是人已苍老，一切与挂念春龙无关，希麟虽是医仙，但凡不保我之性命。”

　　李氏气息愈弱，徐徐昏沉后而睡去。马希麟长叹一声，喉咙一阵哽咽，转身去为李氏煎药，行医一生未尝有差，然而，此次竟将药材煎糊，待马希麟回神之时又是无奈长叹。

　　公元一九七六年夏季一夜，皎洁之月光芒万丈，似有雄心壮志，欲将整片天空照亮，马希麟正于院内乘凉，李氏大病初愈依其身旁，夜空中有一明星划过。

　　李氏仰首而望，言道：“又不知是谁家孩童出生，那明星划落如此匆忙，可想而知，又有世间奇才。”

　　马希麟眉宇带笑而言道：“尝见春龙出生之时，亦有明星划落。”

　　李氏眉开眼笑，片刻之后笑意缓去，言道：“有人欲离去，有人则降生，阎王知生死，唯憾留我心。”

　　马希麟唉声叹气，而言：“原本余寿期颐年，为救病患施于半，世间病患无止尽，未成大任不成仙。”李氏颜掠一丝惊讶，彷如已知事况。

　　正于次日之晨，李氏如往常一般去唤马希麟，发现已不能将他唤醒。风云变幻，李氏眼眶逐渐模糊，泪滴自眼角划落，此次诚是马希麟去世，对于李氏，死亡并不恐惧。

　　待召齐家人始于布置后事，人人皆以能见奇迹，而李氏面色黯淡，言道：“此次希麟诚已西去。”

　　家人了然事况，痛哭流涕，置办棺材后又为马春龙通信。唯李氏一人守于马希麟，微微言道：“希麟，你我同度六十余载，至今有一事未向你明了，当年愿能与你如影相随，我不惜离父亲而去，自轿中逃出，顺河流而下，那村庄李伯将我救起，我将他认作义父，不想你竟寻我而来，我与全村人蒙骗了你，人人称我为李氏，然而幽幽清梦，世间何尝有我李氏？我正是当年之黛滢。”

　　待至傍晚之时，家人回归，见李氏依于马希麟身旁，亦与时世长辞，二人相握坦然自若。送葬仪式声势浩大，村众百姓皆为马希麟送行，省中名仕将村落堵得水泄不通。无人相信马希麟已逝，皆称二人双双归西，携手成仙。

　　实非人口传言，自马希麟逝后，独见上空有黑白二君携阴兵而来，手执勾魂牌与批票，欲押亡魂至冥界，马希麟近前本应向二君施礼，不想二君竟先行礼道：“仙官阳寿已尽，理应列入仙班，然是人死须入冥界，后而审判，方可升天。”

　　白者身材高瘦，面白如粉，常显笑颜之态，头戴一顶长帽，上有“一见生财”四字，一手执持招魂幡，一手执有“你也来了”手牌。黑者体态短胖，面色略黑，常显哭丧凶相，长帽上有“天下太平”四字，一手执拿枷锁链，一手执拿“正在捉你”手牌。

　　二君并非骇人模样，然是彰显威严，使之有惧，马希麟仅有一言：“有劳二位。”

　　初入冥界，由黑白二君引路，身后跟随无数阴兵与鬼魂，可见不远处有一石门，上嵌石匾，刻有“幽冥界”三字，旁有一行小字：

　　生亦未曾生，死亦未曾死。

　　生死皆一如，何足有忧喜。

　　人生难堪者，莫过白送黑，

　　长寿而痼疾，更属人间苦。

　　如此便知已至阴间，阴间与人间略同，有管理制度亦有假日。鬼魂不着古装，多以阳间咽气时所着衣物为主，其余不同者而属阴差。鬼话连篇，凡人不通，周围无光，无有生机，雾气蒙蒙，死气沉沉。

　　马希麟问道：“尝于世间闻于二君名声，如今一见果然如是。”

　　那白者言道：“仙官下凡人间，三界之事已然不知，我名为谢必安，身旁之友是范无救，我二人自幼结义，情同手足，尝时相偕行至南台桥下，不料天将下雨，本请范兄稍待，自是回家取伞，怎料我走之后，忽遇雷雨倾盆，河水暴涨，范兄不愿失约，竟因身材矮小固立原处，为水淹死。待我取伞赶来时范兄已无踪影，每每念此痛不欲生，后而甘愿陪兄共亡，遂吊死于桥柱之下，阎王嘉勋我二人信义深重，无须转世投胎，列入十大冥帅，捉拿不法之魂，故有‘八爷守信溺亡，七爷亦不独生’之说。世间尝闻我是吊死，而将我画作长舌面孔，且将我二人丑化模样，实属无奈。”

　　言谈之间，便至一处土地庙，然是凡眼不见，人死之后，肉身四大分解，生命能量载体自体中分离，亦称鬼魂，所见土地庙竟与衙门相同，古色古香，不失雅兴，中间有一棕红案桌，上有本地《户籍册》，载着本地山川河流、人口牲畜、人员多少等。正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灵魂出生与死亡必经土地庙。

　　有人阳寿已尽，阴兵会执勾魂牌与批票，押缚亡魂至土地庙通关，土地公打开本地《户籍册》悉心核实，死者系属本地人氏，确实寿终正寝，又核实并无宗教信仰，便于批票盖下土地大印，通行阴间。于土地公神案之旁有两个通道关口，一个直通阳关大道，光明万丈，一个是前往地府之路，漆黑无比。

　　土地公宣判：“马希麟一生行医，皓首穷经，救济为民，德贤兼备，又因天官下凡，即日时起列入仙班，送往天庭之路。”

　　然而马希麟未应，竟向黄泉路行去，黑白二君急劝言道：“仙官莫要行错道路。”

　　马希麟笑道：“二君勿拦，我尝过阴时为成三事，由太白巡使引我而来，但成一人还阳之事，今尚有二愿未成，如今至此可了凡尘之心。”

　　土地公言道：“地府天子尝有决言，仙官至此必入黄泉路，不想诚是如此，可派阴差随同，直通金银桥。”

　　由短小精悍之阴差护送，诸多鬼魂化作阴风踏上黄泉路，更多阴差紧随一旁。常言道：黄泉路上不好走，无老少来无客栈，上不见日月星辰，下不见土地尘埃，前不见阳关大路，后不见亲朋四邻。

　　有一鬼魂问道：“家属烧了纸马纸车之物，为何不用来代做工具？”

　　那阴差言道：“此时亡魂不称鬼魂，但入酆都城后方为称作鬼，故而车马工具不可代程。”

　　鬼魂又问：“我等已入地府，为何又有诸多阴差看守？”

　　阴差言道：“有人于世间欲要买寿抢魂，黄泉路之魂因未送入酆都城，一切皆有转机。”

　　那鬼魂心下酸楚，但言故人离去，不能尽孝送行而愧之有悔，一路崎岖颠簸，凄风苦雨，竟有灵魂哭嚎不肯前往，惟见马希麟大步前行。

　　有诸多鬼魂以花巧言语企图讨好阴兵，任凭如何哀求，皆是不脱阴兵手中铁链，走得劳累亦是不可休息，但须快赶路以能交差，目的但为一处，酆都城。

　　鬼魂不走，阴兵执策而训，马希麟劝道：“黄泉路上莫回头，我尝过阴，但能向前，不可退后。”

　　诸多鬼魂闻言后已无杂念，有一鬼魂问道：“仙官一生行善，必能得道升天，我等后悔莫及，来世亦无记性，怎能脱离苦海？”

　　马希麟言道：“一切谨遵天意罢，前方便是望乡台，你若有悔，见后便不再悔。”

　　方出黄泉路，便至望乡台，石台之上发出阵阵阴光，坐卧路转之势，上可回头瞻望，写有三个赤红大字“望乡台”。

　　一入此处，已无还魂之望，阳间肉身早已火化，即使还魂亦作孤魂野鬼。凡是鬼魂上台一望，可见阳世家宅与亲朋好友，亦可见生时之事与亡时之躯，棺材入土情景历历在目，一生痛念不及于此。阴差问向马希麟：“仙官可去一见？”

　　马希麟言道：“尘缘愿事非在此处，但随前行，了却心愿。”

　　闻此，亦有鬼魂不去上台观望，经鬼卒严催怒斥，鬼魂强登望乡台，最后遥望家乡大哭一声，方可死心塌地。

　　前行不久，忽闻一阵犬吠，且是叫声愈大，使之毛骨悚然，一鬼魂问道：“怎有犬类狺狺狂吠？”

　　阴差言道：“万物生灵皆有律，鸡与狗是阴阳使者，狗见阴魂可发叫声，金鸡报晓乃是通知鬼魂急避阳光，免得魂飞魄散。岂有不见，老牙狗永不睡热炕头，金鸡永不会趴下，此处便是恶狗岭。”

　　言语之间，前方有一群恶狗目光凶横，满嘴钢牙，皮毛坚硬，向各路灵魂疯咬过去，不将腿脚扯掉终不肯松口。灵魂使尽浑身解数，亦是无济于事，终是难逃恶狗之铁嘴钢牙。

　　岭上满是残肢破体，污血淋淋，过岭无损之魂寥寥无几。为人不易，做鬼更难，心中正念此事，一群恶狗再次疯咬，然而，除生前属狗者与爱狗者履险如夷，其他鬼魂已近魂飞魄散。

　　过了恶狗岭便是金鸡山，山峰有二岭，须俯身爬过，自鸡背爬至鸡冠。

　　欲成真鬼魂，唯过此二山，而后方可到达酆都城。一入山下，马希麟与阴差则始于飘于上方，但见一群公鸡向鬼魂扑去，那铁嘴比起秃鹫有过而无不及，一啄便会捯瞎双目，时时煽动翅膀，使之无法躲避，那锐利双爪更像抓魂钩，足可使之皮开肉绽，深入五脏六腑直至抓出心肝。世间杀鸡之时，鸡之痛苦尽然报复，灵魂立于鸡群，但觉束手待毙。

　　继续前行忽见山海之状，彩旗飘飘仿似举行聚会，舞龙舞狮，热闹非凡。阴差交待这便是野鬼村，实质表面尽显虚假，多由恶狗岭、金鸡山肢体不全之魂幻化而成，因肢体不全而无法前进，只得滞留聚集，等待健全灵体到来，为幻象所惑而后趁机下手，抢来完整肢体换至自己身上，得以前行，所有健全之魂无法挣脱魔爪，发出阵阵哀号，血肉模糊且是撕心裂肺。

　　此时，见有健全之魂安然无恙，马希麟便问原由，那阴差答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定是阳世眷属于亡人灵前焚化纸钱，健全灵体手执买路钱，方可顺利过关。”

　　马希麟言道：“不想这地府亦有贿赂之事。”

　　阴差言道：“仙官待列仙班，一切自然知晓，即便那天庭之上亦有此等事况，然是金银并非要物，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鬼神得香火，以道成仙。”

　　过了野鬼村，前有一凉亭，亭内有口深井，滚滚泉水无穷无尽，阴差言道：“自入地府之魂万不可多管闲事，或东张西望，或与鬼搭讪，或胡乱吃喝，不然仙体受损，鬼魂难以还阳，此亭是迷魂殿，泉此水是迷魂汤，亡魂到此，疲惫不堪，须饮泉水，凡饮泉水，口吐真言，如实禀报尝时种种罪行，侯等十殿阎王审问。一旦饮下迷魂水便成真鬼，即使大罗神仙来救亦是难以还魂，唯有安心成为鬼魂，等候发落。”

　　马希麟问道：“若来此处，可有不愿受罚者？”

　　阴差言道：“仙官所言不虚，确有此事发生，一些鬼魂非但不受刑罚，竟念法号与咒语，判官无奈，但将鬼魂直接投胎，多以牲畜为主，几次轮回之后必将那咒语忘却，后而一并审理。”

　　马希麟自上而下望去，过往此地之魂怨气早已减半，井然有序排队饮水。飘出迷魂殿，一路阴风行云，终见前方一座城门，上有一副对联，

　　上一联：人与鬼，鬼与人，人鬼殊途，

　　下一联：阴与阳，阳与阴，阴阳永隔。

　　然而不见横批，但有金漆黑匾写有“酆都城”三字。城门极其庄严，需以仰望，方然可见。

　　进入酆都城，内有两道城门，于两门之间又有两盏灯火悬空漂浮，一盏光亮耀眼，一盏昏暗黑沉，能觉若远若近，莫可名状。

　　由暗灯而入，便是二道门，此门玉雕而成，能见十座城门，依次排列出一殿至十殿。每殿口有阴兵把守，时而核对鬼魂手中批票，时而监察鬼魂高矮尺寸，阴兵服装亦非古装，唯是上身略偏古代。

　　阴差言道：“阴兵多有轮回与替换，不少亡人亦能担任阴兵，认真当差，井然有序，比起人间之职更加有心，阴兵皆会奉公执法，清如水，明如镜，入此之鬼魂已知死亡，甚是安分，老实排队等候各殿阎王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