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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身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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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冷清秋,真真是转凉了,连这心里头都暖不起来了。
赵粤独自一人靠在书桌旁,双目凝视着书桌上用压纸石固住的画像,视线勾勒着画像上人的轮廓,思绪却走远了。
欠的太多,这辈子怕是都还不完了。
跌坐在宽大的木椅之上,赵粤双掌附在眼睛处,脑袋涨的疼痛,不禁回想起今日这不一般的早朝。
唐府与弭王府相距只得一街,赵粤与唐修德素来习惯同路进宫上朝。今日也与往常没什么不同,待退朝之后,皇后却在半路把他截住。道是这冯皇后确实一次次地破了宫里的规矩,后宫之主竟到前殿来了,不怪乎那些迂腐的老头子们天天上折子参她。
赵粤对此倒不甚在意,冯皇后待他不差,有时细想起来,比起那位血缘上的大哥,冯皇后甚至更为亲近些,他心里倒是认同这位嫂嫂的。端端正正行了个礼,一旁的唐修德见状识趣地先走一步,只留下赵粤与冯皇后对视而立。
“中秋那夜,你可是与唐昭仪见面了?”冯皇后也不含糊,见唐修德背影行远后便开门见山。
赵粤愣了愣,没想到冯皇后来找他是因为这件事,有些茫然地点点头,“是。”这事竟被人见到了,他可是一直担任宫中卫尉之职,这手下居然有碎嘴的直接向皇上通报了?
冯皇后皱起眉来,“渌廷知晓了。”
见赵粤有些手足无措的模样,冯皇后话头一转。“御弭,你可有想过,这皇位为何不是你继承?”
赵粤面上一滞,心头不免打起鼓来。冯皇后此话意欲何为?是确实知晓了什么东西,还是不知从哪儿听了点毛皮便来探他的底?“御弭愚钝,不堪担此重任。”
“愚钝?怕民间却不是这么传言罢。领兵数百退敌千万的大将军赵御弭,名头之响,愚钝一词恐怕不当。”
赵粤额上布起一层细汗,躬下身道,“皇嫂言重矣,御弭擅武,却对文政一窍不通,比起愚钝的御弭,自是皇兄更能胜任帝位。”
冯皇后嘴角若有似无地轻轻一勾,“那你可有想过,作为文武双全的先皇之子,你却为何只在手握长剑之时才有那么点气魄呢?”
“御弭不知,望皇嫂指点一二。”
冯皇后在他身边绕了一周,正色厉声道,“赵御弭,你可有想过,你是否真的是先皇之子?”
“殿下!殿下!”赵渌廷身边的大太监抱着拂尘急匆匆跑来,到了赵粤和冯皇后面前行罢礼,呼呼地喘了几口气,“弭王殿下,皇上诏您去尚书房!”
赵粤尚不能从惊诧之中回神,唇口微张,缓缓侧头与冯皇后对视一眼,又看着大太监眼里满满的担忧,心下便如明镜了。
罢了罢了,命中注定此劫难逃。赵粤闭上眼深吸口气,提起袍摆便大步朝尚书房行去。
果如自己所预见的发展一般。与后妃私通,这罪名简直如泰山压顶一般沉重。军职革除、俸禄减半、兵符上交,跪在书桌前的赵粤低着头一项一项认真听完,大太监的声音不像以往念圣旨那般尖细清脆,因为受罚的是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就是铁做的心也该感到痛楚。
小叔子与嫂嫂私通,这事儿若放到民间也实实在在丑事一桩。一旦旨意传出,赵粤自然名声扫地,而此事最大的受害者,当今圣上,反倒能获得同情及赞誉——毕竟只是革职削权,算是以苍天悲悯之心赦免了按律当斩的亲弟弟。
“赵御弭,你可知罪。”赵渌廷的声音厚重,回响敲在了尚书房的每个角落。
是我欠的,上辈子欠的。大概不是欠唐家便是欠万氏,还可能作为莫名其妙的替代品欠了原来真正的“赵御弭”。不,不,也许是一同欠了三者。
赵粤有些晃神,将光洁的额头重重叩在尚书房的地上,“赵御弭领罪。”
失魂落魄地回了府,门口守着的林思意望见他面色不对,上前扶了一把,“爷,发生何事了?”
赵粤脚步虚浮得如同醉酒之人,无力地摆摆手,“等圣旨到罢。”
“王爷!”十七提着裙摆飞跑过来,满面焦急,“您可算回来了,公主、公主她......”
“怎么?”
“皇后娘娘突然造访,拉了公主单独进房,不让我跟着......”
赵粤瞪大双眸,她想做什么,莫不是向万丽娜透露我的身世?赵粤腾起轻功便跑进后院里,一掌拍开了房门,房里两人俱都一惊,赫然扭过头望着他。赵粤一步向前,扯起万丽娜的手腕便将她拉至身后,声音沉而严肃,“冯薪朵!”
冯皇后瞧他如此反常的样子,反倒悠悠地端着茶杯喝起茶来,“如此急躁,怕是不当吧。”
赵粤腮帮子咬得紧了紧。
“王妃,我们方才说到哪儿了?”冯皇后晃了晃茶杯,目视着被赵粤藏至身后的万丽娜,万丽娜左看看冯皇后,右瞧瞧赵粤,赵粤极少动怒,她也是被这番场景吓着了,一时之间惶然不敢答话。冯皇后也不甚在意,“噢,说到是哪个倒霉蛋被你的夫君给替了下来。”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捻着茶盖拨了拨面上的茶渣,她眉眼一挑,瞧到赵粤发抖的身子,“御弭,你就不想知道吗?”
“我不想知道。”
像是知道赵粤会这么回答一般,冯皇后轻声笑了笑,那双大眼睛仍是水灵波动,她自说自话道,“便是那位你心心念念的唐昭仪啊!”
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赵粤只记得冯皇后那话音刚落,他的手不自觉地一紧,身后的万丽娜一声痛呼便倒靠在了自己身上。他吓了一跳,赶忙翻起她的衣袖,却见左手腕处一道重重的淤紫色,遭了,怕是上次还没痊愈这下又被他捏损了。万丽娜一介娇弱女子,哪里堪得他这个习武多年之人的两次重手呢!
赵粤蹲下身用手臂环着晕厥的万丽娜,抬头朝冯皇后道,“你大可在此胡言乱语,无凭证我却是不信的。”
“凭证?”冯皇后冷哼一声,“赵御弭,你以为我能坐上皇后之位,是和你一出生就在皇家一样轻松吗?我知道的,恐怕比你知道的多了去了,不信的话,便等着瞧好了。”
“既然已是贵为皇后之尊,你这又是为了什么?”
冯皇后轻轻一叹,“为了什么,自然是为了自己的心。”
赵粤不想再与她周旋,稍一使劲儿,从地上抱起万丽娜便往外走去,朝门口喊道,“送客!”一直在门外守着的十七看着好好地进去却昏迷着被抱出来的万丽娜,不免吓了一跳,赶紧跟了上去,林思意则是撩袍跨了进来,对着冯皇后皮笑肉不笑道,“皇后娘娘有礼,请吧。”手掌朝外一摊。
冯皇后眼神在林思意身上一扫,“有你们这群忠心耿耿的跟随者,赵御弭不亏。”语里不再是方才故意激怒赵粤那般的轻佻,反倒是诚心诚意的欣赏。
“娘娘谬赞,珍惜身边人总是没错的。”
冯皇后低头小声喃喃道,“空空如也,身边如此,心亦如此。”
林思意侧耳,“抱歉娘娘,您说什么?”
冯皇后抬头微笑,“没什么,走吧,再赖着我怕是要被弭王拆了。”
万丽娜就着十七裹在她身上的浴巾胡乱擦蹭一番,十七刚给她套好中衣,她便扯着外袍冲了去书房,任十七在后头追喊也不回头,只顾着拔腿飞跑。
赵粤,赵粤怎么样了?唐昭仪进了冷宫,他如何能好受?
喘着气靠在门边,赵粤果然一个人在这里。“赵、赵粤!”赵粤窝在木椅之上,宽大的椅背环着他的身躯,像是将他整个人包裹了起来。虽然领兵打仗已久,赵粤本身却不甚壮实,反倒称得上是十分瘦削的,他的四肢皆是修长纤细,平时若是身着常服又不举剑时,脸上总挂着柔柔的笑意,任谁看了也想不到他在战场上的叱咤风云。可现下颓意四起,灯也不点一盏,暗淡的神情让他显得颇为脆弱。万丽娜心头微微一颤。
听得她的呼喊,赵粤回过神抬起眼来,嘴角轻翘,“你醒了?感觉还好吗?”
“还好。”万丽娜跨进书房,小步向前,站在与赵粤仅隔着一张檀木书桌的位置。
“那就好,看来佳莹医术未有退步。”
万丽娜此时已无暇去顾忌他口里的佳莹又是哪一号人物,她瞥见放在桌上的,方才赵粤凝视了许久的画像,急切切地道,“赵粤,你没错为何要认罪?我去面见皇上!亲口告诉他,当时同唐昭仪见面,我也在场!这样,他就不会罚你了吧?”
赵粤苦笑一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呢。此刻再有什么理由,到了君无戏言的皇帝口中,都不再是真理。“你过来。”他朝万丽娜招招手。
万丽娜愣了愣,还是忍不住绕过桌子,向他走了过去。
赵粤推开椅子,站起身来,细细地把万丽娜的外袍系好,理好衣领、顺了顺袍摆,又极度小心地握起她的左手,轻扯开袖子,眼见到那圈青紫淡化了许多,他稍稍放下心来,“佳莹的药膏果然好用。”看着万丽娜呆滞住的目光,赵粤放软了声音,“肯定很疼吧?”
唇口轻微地张张合合,她脑里一片混乱,“赵、赵粤,现在的我,是在梦境里吗?”
赵粤轻笑出声,“为何会这么问呢?”
“赵粤,你是真实的吗?”
赵粤点头,“是,我是真实的。”却宁愿这不是真实的。
万丽娜放下心来,她从袖口里摸出一颗红纸包着的小圆球,这是她前些天拜托府里的厨娘芸子,用红糖熬制成汁后再冷却固定成颗状的糖球,方才跑出来之时,她顺手从桌上抓了一颗。此时她摊开手掌,一如新婚之夜那时赵粤所作一般举到赵粤面前,“如果难过的话,吃糖大概可以缓解。”赵粤的眼神不似拒绝,她便剥开糖纸,用手指捻着放进了赵粤嘴里。
“甜吗?”
赵粤点点头。
“皇后娘娘说的事,我都听到了。”
“她同你说什么了?”
“你。”万丽娜别过身,“说了你,还说了.....你的唐昭仪。”话一出口,她便又懊悔起来,在赵粤面前用这样的称词,不免暴露了自己的酸不溜就。
听得她这一句话,赵粤却不知为何,脸上的神情仿似轻松了许多,嘴角还有一丝道不明的淡笑。
“赵粤,现在可怎么办呢?”
赵粤挑起眉头,似是不解此话。
“你不是最年轻、最盛名的大将军么,可现下却被革了军职...还减了俸禄、又削了兵权。”
赵粤轻笑,“国家安定,作为将军,我本派不上什么用场。革了也好,免了打打杀杀,总是受伤。”话虽如此,他眼里却蒙上一层落寞,母妃过世后自己便如海上飘零的孤舟,相处已久的军营已是亲近的像家一样,贸然从此中抽离,说不难过又如何让人相信。“至于俸禄嘛,我不常在府中,府里一直也没什么大的开销,是以存银还是有些的。虽说之后便减半了,你也无需过得拮据。”
万丽娜气得扭身过来,一个粉拳砸在他肩上,“赵粤!你以为我是怕自己过得不好吗?”
“那是为何?”
“你真的开心吗?”因略微的身高差异,万丽娜抬眼望着赵粤,“习惯了战场,却让你做个闲人,不让你施展身手,你会开心吗?”
赵粤耸耸肩,“以后若是手痒,在府里舞舞剑便是了,你不是也喜欢看吗?”
“那唐昭仪呢?”
赵粤一时口哑,半晌之后才轻轻开口,“你误会了,我一直将她视如亲姐。”
“赵粤,我不信皇后娘娘的话。”万丽娜垂目,“我不信你不是先皇的孩子。”
赵粤沉吟了一会儿,由衷地扬起嘴角,“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