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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金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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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影金波,飞镜重磨。
每每到了什么节日,皇家总免不了要有大型的庆典,全朝上下举杯共欢,似乎唯有奢侈浪费一把才能显示这国家的鼎旺兴盛和统治者的管理有方。
赵粤动作向来利索,老早就梳洗完毕,在马车里等着万丽娜。门外的马车不再是上次皇帝派来的那辆,而是弭王府里的,因此依着赵粤的生活习惯,这规格派头便一下子缩减了许多,折腾了老半天才套好宫装的万丽娜瞧着这只有上次半大的车子,又开始担忧起这一路上无言的尴尬。
还好,只是肩头碰肩头的距离。
不过是裙摆太长太大老是铺到他腿上罢了。
赵粤摸摸鼻尖,禁不住老是用那眼角余光瞟向旁边,在万丽娜扯了裙摆不下二十来回之后终于忍不下开了口,“额,不碍事儿的,你别扯了。”
宫装向来繁杂,尤其是女人的裙子,便是如包裹最重要的礼品一般,一层又套一层,还好这个月头天气已是慢慢转凉,不然非得热出一身痱子。
万丽娜有些不好意思,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脸侧红了又红,还是没能开口。
“新婚之后,这算是第一回出席皇室宴席,恐怕好多人你都不认识呢。”
嗯。自然不认识,所以才怕得紧。万丽娜点点头。
赵粤瞧她那副紧张得快要发抖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赶紧安慰道,“同辈宗室仅皇上与我二人尔尔,别的年轻郡王郡主们你点头微笑便是,倒是他们要与你行礼。”
十七昨晚念念叨叨了大半宿,差点把她耳朵都给磨出茧子来,可惜这宗谱姓名还是没能入几分进脑袋里头,到了这临关头了才知道好歹,幸亏还有赵粤在。
“赵粤,那,那你得多提点我,我记性不好。”
赵粤微微笑道,“好。”
宫里为了这金秋节准备了好长一段日子,是以马车一驶进宫内,万丽娜就忍不住掀开车帘感叹起来,“哇,这宫灯好大,好漂亮!”可比她和赵粤成亲时府里挂着的红多了、大多了!嗨,计较这做甚,又不是真的成亲。
快要把半个身子伸出了车窗的时候,被前头驾车的林思意侧首过来警告了一番,万丽娜悻悻然把马车帘放下,转头瞧到一旁的赵粤正唇角微翘,到没有责备她一时兴奋忘了宫里的礼数。
“赵粤,你、你笑什么!”
赵粤仍是止不住笑意,摇摇头,“没什么。”若是能护她一世活泼,也好。
设宴的地点在乾天宫内,赵粤携着万丽娜赶来之时,殿内已是坐满了宾客,但俱都畏惧上座的人而不敢轻言妄语,十来桌的人端坐着,竟静的紧。
该不会都是等着我们呢吧?
万丽娜心里隐隐担忧,可抬眼瞧见赵粤面上并无丝毫涟漪,只是淡然地向上座的皇帝行了礼,就牵着万丽娜入了座。
“怎么来得这么晚?”
赵粤朝上座拱手,“准备不周,出府时耽搁了。”
赵渌廷眼神朝赵粤身边的万丽娜微微一扫,抬了抬下巴冷声道,“那便自罚三杯吧。”
此言一出,满堂俱哗然。在座的都是身份高贵的王公贵族,但皇上开口以前谁也不敢动筷子动杯子,皆正襟危坐,等候皇帝中秋之时的第一句金言作为宴席的开端,哪知这弭王夫妇竟姗姗来迟,开宴的第一杯酒不是皇帝敬天地,竟是弭王的罚酒,且不说规矩破了如何,倒看这弭王的面子如何挂。
赵粤沉默了半晌,“是。”
“瞧你,”正要端杯就饮,冯皇后悠悠开口,“今日是中秋家宴,又是弭王夫妇新婚,就是想看弭王妃心疼也不必故意捉弄御弭啊,你这意思,倒是嫌弃臣妾对皇上不心疼了?”这娇滴滴的语调,听在耳里是绵软一片。万丽娜余光瞥见隔桌一位颇上年岁的长者满面净是不屑,从唇齿间挤出来一句轻蔑,“妖言惑语,不成体统!”声音不大,大概只有耳尖的万丽娜听得到。
对此“妖言惑语”,皇上本人倒是十分受用,拍拍皇后玉手开口道,“开席便罢了,席后这三杯可饶不了你!”
“是。”赵粤微微抬眼往上座望去,“谢皇后恩典。”
没被这一小插曲扰乱了情绪,开席后殿内便一下热闹了许多,大家开怀地举杯共饮,歌舞升平,万丽娜却实在无心去欣赏舞姬窈窕的身姿,侧眼望着猛灌了自己三杯白酒后面上皱成一片的赵粤,她从面前的果脯盘里夹起一块儿蜜饯,桌底下的手扯了扯赵粤的袍摆,轻声道,“没有糖,这个大概也可解酒的苦辣。”
赵粤被酒呛得眼里一片湿润,脑袋一冲就低头含住了筷子,蜜饯的甜味儿让舌尖的味蕾稍微恢复了一些知觉。
不知怎的,他这眼含泪水鼓着脸颊的模样竟看起来有些可爱,万丽娜面侧微红,从他唇间轻轻抽出了筷子,“还苦吗?”
“不苦。”
“那便好。你多吃点东西,免得酒伤胃。”
赵粤乖乖地点了头,吞下了蜜饯,再没有难受得把脸鼓起来。
万丽娜吁了一口气,将筷子放在了筷架上。感觉到了一股视线的注视,抬头竟瞧见一个颇为面熟的女子戚戚的模样望着自己。她微微一愣,那是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却能单人一桌地落座于弭王夫妇对面,想来是身份不低。不对,似乎不是在看自己,万丽娜侧身看了看赵粤,他正拿着筷子进食,丝毫没察觉到对面那女子的目光。
啊!
万丽娜心里一惊,难怪觉着这女子眼熟,可不就是赵粤书房里画像上的那位女子嘛!再仔细一瞧,鼻梁侧一颗小痣,确实是她没错。无暇感叹画师巧夺天工的技术,万丽娜心中一窒,她就是赵粤不与自己真正履行婚姻的理由吗?
“赵粤。”
“嗯?”
万丽娜起身,“太闷了,我想出去透透气。”
赵粤没来得及拦住她,她便从殿侧跑了出去。人声鼎沸,大家都陶醉于乐师的妙音,倒是无人注意到弭王妃的行踪,赵粤皱了皱眉,这里宾客众多,万丽娜不顾礼节地中途离席,让他面上颇是不堪。
微叹口气,朝身侧使了个眼神,林思意心领神会,随着万丽娜的步伐紧跟了出去。
“公主,公主!”乾天宫大殿一片灯火通明,这小主子却偏偏一头往最黑的地方扎了进去,要不是林思意眼力好,这一片漆黑哪里能找得到人。吁了口气,林思意弯腰撑着膝盖,“我说王妃小姑奶奶,你突然跑来这儿干甚么?皇宫这腌臜地儿,越黑的地方可是越恐怖哦。”
“小四.....”
林思意耳朵一动,这小祖宗的声音不太对。凑近一瞧,却见万丽娜肩膀抽动,泪眼涟涟,林思意一惊,“你怎么,怎么哭了?”
“哭了就是哭了!”她有些气恼,又不想让人瞥见这模样。
林思意摸摸后脑勺,这状况是个什么事儿,王爷的妻子在他面前哭成泪人儿,不了解缘由便罢,他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啊。从衣襟里抽出手巾递给万丽娜,“你先擦擦,可别把妆给哭花了,十七不在,我可不会给你补妆啊!”
“你为什么这么笨!”
“我笨?我可是聪明绝世精明强干目达耳通的林小四!”
万丽娜垂着手扯了扯手巾,抽噎了一声,“你有糖吗?”
林思意扶额,“小姑奶奶!我这时候到哪儿去给你找糖!”
万丽娜哇的一声哭得更加厉害,“那怎么办!”
“哎哎,你可别哭了!再嚎就得把宫里的护卫都给吵来了!”林思意手忙脚乱。
大约是实在不放心,赵粤手举着银箸呆了好久也没往嘴里夹什么,在座上辗转左右,终于也亲自出了来。
林思意满面苦不堪言,抬眼瞧见大步走来的赵粤,赶紧道,“爷您可终于来了!”
万丽娜迅速转身背对着他,用手巾把自己的脸给蒙起。赵粤瞧了一眼林思意的苦瓜脸,走到她面前来,万丽娜挣了几下,脸上的手巾还是被扯开了,赵粤皱起了眉头,“你怎么了?”
万丽娜摇摇头,把手巾又给遮上,声音还带着哭腔,“你怎么出来了?宴席结束了吗?”
“没有,我自罚了三杯出来的。”
“你!”万丽娜自己扯开手巾,借着月光隐隐看见赵粤面上被酒逼出来的一片潮红,“你吃蜜饯了吗?”
赵粤摇头。
“爷。”林思意扯了扯赵粤的衣袖,赵粤回过头来一看,呆愣在原地。万丽娜也侧过头,越过赵粤的肩膀,看到了一个窈窕的身影,正是那张画像上的女子。她携了两个宫女,婷婷立于不远之处望向这里,准确地说是望着赵粤。
两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对视许久,终于,女子嘴角微微勾起,模样恬淡,“御弭,好久不见。”
赵粤回过神来避过视线,“好久不见。”
“这位,便是你的王妃吗?”女子声音清甜悦耳,低回柔和又妩媚带情,这样的一个美娇娘,怕是自己同为女子都要忍不住对她心生慕意。万丽娜抬眼望了望赵粤,他正低着头,目光盯着自己的靴尖。
她迈出两步,向女子屈了屈膝,以示礼节。
女子轻轻笑了一下,也朝万丽娜蹲了身子,“不敢,王妃有礼了。”她虽是皇帝的昭仪,但在这独独两人的后宫之中却是品阶最低的妃嫔,面对弭亲王的正妃,该是她先行礼才是。
“是,她便是我的正妃。”赵粤的手从袖口伸出,一把握住了万丽娜的手腕,万丽娜感受到他微微颤抖的手掌,禁不住又抬头望着他。
“你怎么出来了?”
“不过是一个王公大臣之间可以冠冕堂皇互攀关系的场所,又有我一个女人什么事儿。”
赵粤皱了皱眉,“你既入宫,隔墙如耳的道理不是不清楚,言行举止皆应注意。”
“行尸走肉又有何值得注意?”
赵粤被堵了一个口哑,自知嘴笨不适合辩理,干脆牵起万丽娜,领着林思意便准备转身离去,却听得后头幽幽一声,“不能和你单独谈一会儿吗?”
赵粤身子微微一顿,拉着万丽娜又加快了步子。
马车上寂静无语,万丽娜揉着红肿的手腕,忍下了疼痛,“不同皇上说一声就走,这样好吗?”
“小四已打了招呼,今日不过家宴,不必在意。”
“噢。”万丽娜低下头,不知怎么同赵粤开口,侧眼余光看了看赵粤面无表情的样子,心里一紧,“她,就是画像上那个女子吧?是位妃子吗?”
“是皇兄的昭仪。”
万丽娜咬了咬唇,犹豫了一阵还是启唇道,“赵粤,她为什么会成为皇上的妃子,是你没有争取吗?”
“你到底想问什么?”赵粤扭过头来望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快,“那你呢,你为什么突然匆匆离身,又为什么躲在暗处大哭?”
万丽娜一滞。
“入了皇家,知道的越少越好。”语带警告。
万丽娜有些气恼,她深吸了一口气,“赵粤,你是不是没被人好好对待过?还是以为全世界的人都是对你有所企图?”
赵粤默然。
“既然心心念到,为什么不去争取?以那位姐姐的表现看来,你也不是单相思,你就这么软弱吗?你在战场上的英勇呢?赵粤,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我不是!”赵粤音量骤然拔高,怒目而向,半晌之后又泄了口气撇开脸。
“到底还是有一股将军气嘛。”万丽娜笑了起来,眼睛却是红的,“我还以为你是块木头呢!”
“万丽娜,你到底是个什么人。”过得许久,赵粤幽幽叹出一声。
万丽娜扬起嘴角,“我?我是个乐于助人的人。”
赵粤一声嗤笑,无奈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