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不相思》薄荷冰yue

11、解结

　　月圆星繁，夜风轻轻。倒正是抚琴的好时机。
　　赵粤房里的琴已不再是禁忌之物，得到林思意代为口述的允许后，十七在花园的亭子里架起了一张小桌，燃了香和红烛，又在亭子四周放下了纱帐，拉着万丽娜坐了进去。
　　“你真的借来啦？”万丽娜不免惊喜异常，唐昭仪的琴是一把好琴，琴身柔和顺滑，木质名贵，那日一眼便知道是出自名家之手，可惜她不敢去戳破赵粤维护那点小秘密的窗户纸，便只是垂涎着而从未开过口。
　　十七笑着点点头，“以前我有幸得见过一次昭仪娘娘现场弹奏，实在是美妙，可惜便也只是一次而已。听闻公主也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要是不听一次，岂不是亏了？”
　　万丽娜坐了下来，用手指轻轻拂过琴弦，“这是唐昭仪的琴，赵粤能同意我去动它吗？”
　　十七双手放在她的肩上，“你就安心吧！王爷已经亲口准允了。”瞧她一副仍是不敢相信的表情，十七加重语气强调，笑她太过小心翼翼，“真的！”
　　万丽娜放下心来。忍不住仔仔细细地欣赏起这架工艺绝妙的七弦琴，琴面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弦是用的良马的尾毛一根一根嵌起的，紧致而绷直。不知这久日不练的技艺还生疏未？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指尖触动起弦线。
　　一曲将罢，万丽娜微抬头却瞥见驻足在亭外凝望此处的赵粤，略微一惊，最后一颗音像那心跳一般失了半拍。
　　这是一首送别曲。
　　“阳关三叠.....”曲子结束许久之后，赵粤徐徐开口，“你送的是谁，依依不舍的又是谁？”
　　逃避几日之后的第一次主动，让万丽娜措手不及，曲调还在心头萦绕不去，幽幽地冒着酸涩，“送的大概是自己的心罢。”送得越远越好，不要再回来又痴痴地黏在眼前这人身上了。
　　“你怨我。”
　　万丽娜避而不答，掀起纱帐，抱起七弦琴走到赵粤面前，递向他，“抱歉，借了你的琴用用。”
　　赵粤没有接琴，悠悠一声叹，“送你罢，我本不识乐音，让它空落着不如替它找个懂它的主人。”反正那原主人大概也再无碰触它的机会了。
　　本就对着琴喜爱得紧，此刻听到赵粤的话，万丽娜自然是高兴的，可仍忍不住多问一句，“是真的？”
　　“是真的。”赵粤微微勾起了唇角。
　　万丽娜放心地将琴交给了身后的十七，让她好好地安置起来，千万不要受到一点灰尘。
　　恰恰一阵晚风吹过，万丽娜的刘海纷飞、脸侧边顺直的发丝被拂至面上，正要动手拨开却有另一双手靠过来，替她一一抚顺、挽去耳后。赵粤的指腹因常年握剑而带着茧子，贴靠在自己耳垂之时，带起了满面的酥麻和赧意。
　　不禁羞煞了双耳。
　　万丽娜抬眼，巧巧望进赵粤的双眸之中，他的睫毛比起一般男子要长些，眼睛不大，细细长长，眼尾微微上挑，颇有些民间所说的桃花眼的味道，只是眼里的真挚却不符合“桃花眼”该有的轻佻。衬着夜色繁星，眼眸里的亮光似是直直照进万丽娜心头。
　　“赵、赵粤。”腰后被两臂结实地揽住，万丽娜不禁向前倒靠了一步，坠进眼前人的怀里，头也埋在了他肩上。
　　心跳得失常，扑通扑通。
　　他、他这是什么意思？
　　前些日子还似躲癔灾般避着她，现下却又像跟她十分亲近。这样忽近忽远，又是把她当作了什么？万丽娜略有些气恼。
　　“我不是傻，只是需要时间想明白。”赵粤的声线不似一般男子一样沉厚，略微沙哑的嗓音带着少年人不成熟的稚气，以往万丽娜便觉着很好听，却没想到当这声音贴在自己耳边缓缓流入时，威力竟如此之大。若不是赵粤的双臂正环着自己，她差点便软了全身，软了那颗心。
　　“这一曲阳关，你送走的不是心，是我，可对？”
　　万丽娜懵了神，嘴唇张合，不知回答什么。
　　“不要送走我，好不好？”这一声带着软意的哀求，怕是世上无人能拒绝。
　　这样温柔的怀抱是何意？这样撒娇一般软糯的音调又是何意？
　　万丽娜乱了心绪。
　　你可是看透了自己的真心。
　　“还是瞧我可怜兮兮的同情呢？”不自觉问出了口。
　　赵粤听罢略微一顿，缓缓松开了手臂。
　　万丽娜在心底叹口气，到底是被她说准了。她虽区区前朝公主，却也有着自持的尊严，此情若是怜惜，大可不必。这心里头竟是一阵失落。猜想赵粤此时也该尴尬得紧吧，不若自己大度些，给双方一个台阶下。
　　“哎！最近这天一到晚上是冷的紧，赵粤谢谢你啊。”正要自觉退出他的怀抱，下巴却突然被托起，眉间印上了一枚蜻蜓点水般的轻吻。万丽娜微怔，抬头望去，却见赵粤埋着头，两耳烧得通红。
　　“......赵粤？”她用手抚了抚眉间，哭笑交杂的表情难看极了，“你可是认真的。”
　　“是。”他终于肯抬起头来，只是满脸的晕红比万丽娜还要离谱。
　　这人，怎么一点也不像个大男人。
　　万丽娜哭笑不得。忍不住扑上去，双手环上了他的脖颈，侧头偷偷地在赵粤肩上蹭掉泪珠，“分明是你、你要送走我，赵粤！你怎么有脸来怪我！”
　　“我错了。那你原谅我了吗？”
　　忍不住攥紧他领后，娇喝了一声，“我才不想原谅你呢！”却又把自己更用力地埋进他不甚宽厚却温柔的怀抱。

　　“皇后娘娘那日问了我一句话。”
　　赵粤在侧房洗漱完毕，回到房内后因惯性正准备往自己的榻上一躺，却在掀开被褥的时候，余光瞥见跪坐在一旁床榻上的万丽娜。她挺直着背脊，被子在腿上围了一圈，双手在膝上抓了好几次，似是不知摆放在哪里才好，直直望着自己的眼神里带着光亮和期待，脸上却染着红晕。
　　既然已不光是名义上的夫妻，若是再分床而眠似乎于理不合。
　　赵粤挠了挠额头犹豫一阵，在万丽娜疑惑的目光之下转身出了门。
　　再进来之时，便乖乖地把自己放在榻上的被褥抱起走向床榻。看见赵粤行来，万丽娜迅速往床里腾了好几步，在他脱鞋上床之后，立刻裹着被子滚到了最里头贴着墙面背朝向外。
　　这个人，好生奇怪，分明是她主动邀请的吧，此时又羞成这样。
　　赵粤不禁轻笑出声，“你方才说，皇后问你什么？”还是速速转移话题为好，不然她这露在外头的耳朵怕是要滴出血了。
　　万丽娜终于肯转过身来，却也只是平躺在床面上，浑身上下僵硬成一块儿木板，眼神平直地盯着床顶，离着外侧的赵粤有十万八千里，“她说、她说，哦！她让我好好想想，没有丈夫的爱，皇宫与王府有甚区别。”
　　赵粤也窝进了被子里，“那么你是如何想的？”
　　“赵粤。”
　　“嗯？”
　　万丽娜深吸了一口气，“我喜欢你，可我不想为你迷失了自己。你有你的公务，我也该有自己的生活。王府并不像皇宫那样死气沉沉，况且，有小四和十七在，我很开心。”就算是没有互相表露心迹的今夜以前，万丽娜也从未刻意打扰过赵粤的世界，她虽年岁不大却是个心有才情的女子，自有一番小天地。
　　赵粤微微勾起嘴角，手靠近万丽娜的，轻轻牵起、十指互扣，给了一番无言的肯定。
　　比起冯皇后，万丽娜的心境显然要高出许多。只是她身处于外毋忧愁纷扰、内毋烦恼琐屑的弭王府，连府内最高地位的赵粤也向来不对她为难，这轻松自在的环境比起冯皇后却是要优越多了。身在皇宫的皇后，不去争夺那份本该属于一个普通女子再平常不过的待遇，又怎能安稳地处世呢。
　　“如果你再深入了解我一些，可还会喜欢我呢？”在万丽娜快要沉入梦境之时，赵粤轻轻询问。
　　似是听到了声响，万丽娜的睫毛微微颤动了，可仍未抗争过汹涌袭来的睡意，嘤咛一声，便再无回应。
　　得不到回答的赵粤叹口气，望向她的眼神里是无奈和宠溺，替她拨了拨遮在面上的发丝，也闭上双眸缓缓进入了沉睡。

　　无边的暖意与安全感。
　　一觉好梦至天明，睁眼便能见到最想要见到的人，如此，便是幸福吧？
　　万丽娜的指尖顺着赵粤挺翘的鼻梁轻轻抚至嘴唇，因着柔软的触感顿了顿。他的皮肤细嫩，嘴唇也小小薄薄的，唇尖有点唇珠，透着任君采撷的诱人。
　　一点也不像个男人。
　　万丽娜又一次感叹，却在看到他孩子气稚嫩的睡脸，忍不住大胆地凑上去，在那轻闭着的唇瓣上落下一吻，又迅速地离开。
　　还好，没醒。
　　她拍着胸脯又朝后退了退。
　　门响了，传来林思意的声音，“王爷，急召。”
　　他难得能睡到这时候还不转醒，可林思意在外头拍门的声音愈发急促，再是不忍，万丽娜还是把赵粤给摇醒，“赵粤，小四在叫你。”
　　赵粤缓缓睁开双眼，眸里还带着睡意迷蒙，“....什么？”
　　“小四在叫你，说是皇上急召你进宫。”
　　赵粤搓了搓眼睛，总算全然醒目过来，边急着坐起来穿衣边疑惑道，“皇上急召？”他已被革职，还被禁了足，手里也无甚兵权，顶着个亲王虚名悠闲了半月，此时急召他能是什么事？
　　再是疑惑也只能等到宫里才能知道了。凭着干练的军人素质，赵粤迅速收拾好了自己，踏出门槛之后又返了回来，把肩上的披风取下围在只着了中衣的万丽娜身上，将她向怀里搂了搂，“我有不好的预感，但不得违命。等我回来。”他眼含眷恋，抚了抚万丽娜的脸颊后转身便向外跑去。
　　万丽娜攥紧了披风的衣结，追到门外，看到他利落地翻身上马，驰骋而去，轻轻在心底念道，赵粤，我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