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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七十把剑 “我还没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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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九一剑既出已是全力透支,额上虚汗如雨。
他之前就真气有损,外加肩头本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也再次被撑得绽裂开来,鲜血泊泊浸透紫色锦衣,留下一抹粘人的湿热。
他这一招剑式行动处诗情画意,美得令人移不开视线。与他之前所用的那些奇诡狠辣的武功截然不同。然而就是这般华丽的剑招,杀伤力却同样不容小觑。上官九用此剑法时剑锋上清光点点,剑气冲破空气飞溅出一路灵光如飞絮落花凄然绝美。
但,他的剑速度还是慢了一瞬,而这一瞬间,对于一般人而言肉眼观之可说是微乎其微的渺小,然在高手过招之中,这一瞬便是足以判定生死的须臾!
可是令上官九的剑速凝滞住的,并非是他此刻痛到锥心刺骨的伤势,而是宋小霑在燃眉之际,脱口而出的那五个字。
花间十三式!
难道他奉随千鹤之命,暗地里挥汗如雨,秘密苦练数年的那几招武功,就是南宫赋所创,叱咤江湖几十载的独门剑法“花间十三式”?!
震惊之色闪现在他墨眸之中,亦如天雷轰鸣,猝及不防地仿佛已重重击穿了他的心口。
……
回忆,在时光的河流里被洗得褪去了一切光鲜亮丽的颜色,变得斑驳又陈旧。但唯有两个字,无论岁月多么无情地将它们浸染和洗濯,却永远都是刻在上官九心头上的,最鲜活最沉痛最触目的两个字——仇恨。
因为仇恨,他不得不去竭尽全力地变成一个强者;也是因为仇恨,他活得很压抑,也从来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快乐。能够让他身心产生愉悦感的,便是杀人嗜血时那种淋漓尽致的痛快,或是凌驾于别人的□□之上,看着他们苦不堪言丧魂落魄,他心里总能够从中摄取到零星的所谓的“快乐”。
但每每在这些畅快舒心的背后,藏着的全是凄凉的忧伤,挥之不去地充斥在他千疮百孔的脑海之中。每当午夜梦回,不管他是在青楼楚馆中与美人共度春宵,还是在随千鹤冰冷行宫的玉榻上与那绝色男子缠绵承欢,更或是在自己于千羽楼中那简素空华的卧房之中辗转难眠之时,陪伴他的永远都是沉闷到几乎令他窒息令他失神的落寞与孤独。
犹记得他第一次见到随千鹤时,是在一片残垣断壁的颓败废墟之中。
那一日,暮霭沉沉,余辉已尽。他的四周都是冰澈极寒的风雪,冷酷残暴地侵袭向他弱瘦的身体,几乎已快将他冻成一根伶仃的冰凌。他扬起那张瘦小的脏兮兮的脸,想去汲取霞光的温暖,但知觉所感受到的只有一片冷如冰霜的凛风和雪粒,刮得他裸露在外的肌肤都快要结出红色的冻疮来了。
夕阳之下,唯一一根还未断尽的残柱上,随千鹤负手端然伫立在回旋的冰雪之中,风吹得他一双玄色阔袖在身后凌空舞动。他肩上披着黑色的华贵轻裘,披风猎猎,玉面如神明,凤眸凛凛。
一个幼小的孩童,本不该有这么深刻的记忆,可是上官九有,他记住了,就像随千鹤对他施了诱惑的法术,下了迷人的蛊,让他必须记得,永远都不能忘却。
“你的母亲,还有你们整个万花教能有今时今日的境地,全都是拜剑雨山庄的南宫赋所赐。”
随千鹤缓缓转过绝美的脸来,对上官九开口所说的第一句竟然就是这个。
那张惊为天人的面容上彼时所绽露出的冷漠阴寒之色,对于一个幼子来说实在太过沉重和恐怖了。他并未考虑那时的上官九是否能听懂他这句话的含义,但他管不得许多,也根本不想管也不用管。他只想立刻就让这可怜的孤儿牢牢记住这个关于仇恨的故事,哪怕现在不明白也没关系,因为迟早有一天他会明白,会铭记一生,会至死不忘……
随千鹤终究是带他回到了千羽楼。
从此,他有了新的名字。
一个复姓,一个单字,一柄软剑。之后便周而复始地展开了漫无边际的杀手生涯。
那时的千羽楼里,还没有小孟,却已经有了阿鸢和唐枫。
他不是一个人,但他觉得自己永远只能是一个人。
唐枫是阿鸢从小看着长大的,这女人虽然嘴硬又冷酷,但上官九知道,她心地柔软又待人真挚,对待唐枫之周到,卫护之万全已是无所不至,无人可比。所以在这个地方,他始终没有归属感,始终徘徊于仿若冰封般的寂寞之中,周而复始。
在千羽楼里,这个叫作唐枫的,与他年龄相仿的孩子,有着独一无二且与众不同的身份。他相貌俊逸,气质不凡,他天赋武功无一不在他之上。每次习武练剑,亦或较量武功,他总觉得比唐枫差一点,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一点。然而也就是这一点,他似乎无论怎么努力都超越不了。
待到他十二岁那年,他身形渐成,出落得高挑韧健,眉宇间傲气烈然。似乎就是因为他这股永不服输的倨傲,他开始慢慢越来越多地赢得了随千鹤的关注与栽培。
十二岁的某一天,他从随千鹤手里得到了一件礼物。
而得到此物的代价便是,他爬上了随千鹤的床,成了他□□的奴隶。
那一晚承欢献媚,抵足缠绵。映着夜明珠迷惑妖冶的冷光,在他颤动的眼眸中所呈现的是随千鹤玉洁无暇的完美裸身。那是他第一次所触目的情欲之火,是他那方面最初的臆想与启蒙。千羽楼中不是没有女人,单单一个阿鸢,以她之美色就足以胜过楼外成千上万的女人。但上官九懵懂中又恍惚明白,哪怕她□□地玉体陈列在他面前,恐怕他也只当那是块鲜美的肉,却不至于撩拨起自己的欲望。
他也不知自己是从何时起,对这位高高在上的主子,这位可望而不可及的尊贵之身产生了魂牵梦绕的欲求与幻想。可那时他虽出落得玉树风姿,但毕竟年少,哪里懂得太多鱼水之欢,云雨情事。更何况他还无法确定的是,他到底是只对随千鹤有欲望,还是但凡男人,就能够勾起他灼灼胜火的欲望……
随千鹤送给他的,乃是一式剑招。
这剑法只有一招,随千鹤也只教了他一遍,几乎是一瞬即逝的一遍。但上官九是何其聪颖慧黠之人,只看了一遍便已牢记于心中。
它看起来像是从一套完整的剑谱中剥离出来的。虽然并不完全,但威力却犹若烈日狂飙,震如雷霆。而那剑法中所展现的优美姿态,飘零如落花舞风,更是令年少的上官九恍若与心仪的女孩初次相见,那胸膛间怦然心动的激荡让他此生难忘。
随千鹤告诉他,这一招学会了,就连唐枫和阿鸢也必定不会是他的对手。但在没有与南宫赋展开正面交锋之前,这套剑法却绝不能冒然使用。
上官九诚惶诚恐地答应着,他苦心练剑,反复研习此招剑法。他甚至都没能从随千鹤口中问出这剑法的名字,因为随千鹤守口如瓶,根本也没打算告诉他关于这剑法太多的讯息。
也许就是因为这种心无旁骛的茫然,他在不知不觉中,竟已将这一式剑诀练得炉火纯青。
来似飞花轻似梦,无边细雨密如风……
那时的上官九,哪里知道这如诗一般的剑诀竟出自剑雨山庄的花间十三式,他又哪里知道这招是花间十三式中南宫赋最爱的一式,名为“怜花”。
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糊里糊涂。
糊里糊涂从这个世上出生,又不知哪天,会糊里糊涂地从这个世上消失。
……
高手过招,毫厘之险。
上官九因为这一瞬的震慑而后力不足,所以这招“怜花”并没有取了宋小霑的性命。但却将这名拂梦仙岛曾经的关门大弟子,深得女魔头秦姝真传的绣坤帮总瓢把子刺出了一记重伤!
宋小霑手握剑刃,上官九威昂的一缕剑已刺中了他心左的位置。如果不是他在刹那间侧身闪避,那么现在他的心脏上定然已被捅出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来了!
沈璧目不忍睹,冷汗直在他背后翻滚,红衣尽透。
如果不是上官九百感焦灼之间心思不宁,这一剑取了宋小霑性命也许根本不在话下!沈璧不敢再回想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场面,如果宋小霑就这么死在了上官九手中,那事态可就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冲出他设计的轨道,那么定然会引发出一连串不可估量的惨烈后果。
上官九风飘的身姿凌立于空中,他瞪大了双眼,虽然他神思还算清晰,但脸上的表情显然是还迟迟未能从错愕之中惊醒。
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他竟可以一招就重挫了宋小霑。
可是为什么,他心里却一丝一毫的兴奋和快感都没有。取而代之的只剩深不可及的落寞与怅惘。
宋小霑较紧牙关强行运功,内力如暴突的泉眼般喷薄而出,他的人与上官九的寒剑瞬间分离,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后仰划落成一弯优美的弧线,而与之一同划过的,还有他口中喷溅射入凝重空气中的一腔红血。
“天网!”沈璧紧咬朱唇,叱声高唤。
猝然间,五名黑衣杀手身如蝙蝠形似鬼魅,不知从何处以极迅猛的风速将上官九围剿于空中,并同时翻身出掌,以闪电狂飙之势将上官九的人逼压回地面。
正在天网还要有所动作之时,宋小霑突然厉声断喝。
“停手!”
天网五人只得收回掌内真气,端端立在那随时候命。
“把《逐月剑法》……交出来。交出来我救放了你……”
宋小霑盯着上官九,眼匝的肌肉突突地颤跳着,眼神中杀气如冰。他从小受尽苦难,投入秦姝门下后虽然练得高超武功,但身体也在那女魔头年复一年的折磨中消耗殆尽得所剩无几了。也许正因为这样的恶劣生存环境,将他磨砺成了个极坚忍刚烈之人。输人不输阵,受伤如此,宋小霑却还能顾及他作为一帮之主的威仪,想来当年薛忘忧也应该正是看上了他这一点,才将他纳入新四方天中,晋升为一堂之主。
一丝滚热的腥血,顺着上官九僵直的手臂,从紫色的劲衣的箭袖中悄无声息地滑落。
他深知此时此刻无论是身体还是内功,若再强行动用一次,那么这只胳膊很可能立即就地作废,恐怕连反悔的余地都不会再有。
现在他还有一丝拖延的机会,他还可以与他周旋,毕竟他还有《逐月剑法》这个筹码。虽然它早已不在他手里了。
“呵呵。”上官九兀自又发出那标志性的冷森森的笑声,宋小霑强压冲天怒火,若不是看在《逐月剑法》还在他手中,恐怕他早已扑上去将这狂妄的畜生大卸八块了。
“交出来你就能放了我……这种话,你还是留着骗鬼吧。”
“那看来咱们这个交易你是不同意了?”宋小霑浑身煞气沸然,他视线下移,停顿在上官九流血的袖口,咧嘴冷嘲道,“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我看还是乖乖屈服得好……”
上官九手臂微微动作都是剧痛难捱,而天网五名杀手正时刻准备蓄势出击,一个个露出箭在弦上的危险姿态来。
他眸色一深,不禁又再次燃起那邪异的冷笑:“你让我屈服于你这唱戏的?呵呵,难不成你这么快就忘了刚才那一剑之痛了吗?”
“只可惜你已没有能力再使一次花间十三式,咱们目前处境差不多,你就不要五十步笑百步了。”宋小霑深深提了口气,暗里已开始调理气息疗伤。他胸口处湿红了一片,只是他点了止血的穴道,又有拂梦仙岛的内功护体,虽说伤及肺腑,但一时还能勉强支撑,不至于气场上落了下风,“我对你网开一面,也希望你不要错过苟延残喘的机会。”
“你现在就是敞开大门求着我走,我也不可能走。”上官九目如冷电神态轻傲,他上前一步,黑色的披风被一股寒气惊得掠起,“我还没拿走你的狗命,还没带走我要的人,你让我空手而归我怎能心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