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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把剑 “我杀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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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中,小孟已枕在黑衣少年的腿上陷入昏昏沉沉的熟睡。
黑衣少年一动不动地坐着,合上眼帘似睡非睡。
“他睡了?”车厢外的青衣女子问道。
“嗯。”
“你为什么要救他?”
黑衣少年仍闭着眼睛,只淡淡道:“他很惨。”
“这世上比他惨的人多得是,你何时变得菩萨心肠了?”
他微微将双眼睁开条缝隙,从这缝隙中窥见小孟熟睡的脸庞。
这男孩蓬头垢面,骨瘦如柴,满脸的血痕,双唇冻得发紫,弱小的身躯上可算是体无完肤。
但这些,都不是他伸出援手的原因。
“我刚才看见他跟着咱们的车在爬,他是真的不想死。”黑衣少年平静道,“而且,我本以为你会救他。”
车厢内一阵晃动,马车突然停了。
外面静了片许,然后一只素手掀起帘幕。
青衣女子拂了拂肩上的落雪,坐在了黑衣少年的对面。
二人对视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问道:“我为什么要救他?”
黑衣少年沉默,他想说的话都写在他的眼里。
“如果换做你,一个孩子,无依无靠无亲无故,没有一身武功,而且身无分文,你有的只是一条断腿和仇家没日没夜的追杀与欺凌,你还想活下去吗?”
黑衣少年还是沉默。
“我救他一时,但救不了他一世,与其以后让他继续忍受这种生不如死的痛苦,倒不如早早地死了来得痛快。”
黑衣少年静默凝视着她,蓦地开口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找他麻烦的那些人都是些什么人?”
“听他们自己报的名,是飞云堡的人。”
“那是什么地方?”
“是北城最有势力的一个帮派,”青衣女子顿了顿,“但其实他们是四方天的一个分支。”
黑衣少年听见“四方天”这三个字,眼中忽然亮了一下。
“悬情宫……”
“是,他们的确是悬情宫的人。”她不置可否。
“这里距离飞云堡有多远?”
“并不算远。”青衣女子挑了挑秀眉,“你问这个做什么?怎么,你要去?”
“想去瞧瞧。”黑衣少年气定神闲。
“只是瞧瞧?”
“如果能端了他们的窝,那更好。”黑衣少年再次闭上眼睛。
“区区一个飞云堡虽不足挂齿,但他们毕竟是薛忘忧的人。”青衣女子目光一移,落在小孟的脸上,“你知道行走江湖最忌讳的就是多管闲事,这麻烦一旦沾上,想躲都躲不掉的。”
“你怕麻烦?”他瞬也不瞬地凝注着她。
“不怕,但是我很讨厌麻烦。”
“我也是,但是如果我们可以以飞云堡为突破口,从而铲除整个四方天,你觉得楼主他会不会高兴?”
青衣女子神色一动,忽而似笑非笑道:“你今年才十三岁,四方天的老大都能当你爹了。你觉得你行?”
“我杀过的人都是比我年纪大的人。”黑衣少年不以为然回道。
“你太自负了。”
“不是自负,是自信。”他轻轻牵动唇角,“我知道你和我想的一样。”
青衣女子微微一笑,却是难得一见的倾城明艳。
“四方天少了一个角,不知道会不会塌呢?”黑衣少年将一件斗篷盖在小孟单薄的身上。
“虽不至于塌,但总要晃动一番吧。”
青衣女子心情似一下子变得好了起来,她从身旁一只精致的描金锦霞中取出一个小瓷瓶,从中倒出一颗朱砂色丹药喂小孟服下,又为他剔除碎骨止血包扎。她年纪虽轻,但多年的江湖历练使她自然掌握了一手绝妙医伤功夫,必要时也可解燃眉之急。
此刻小孟脸上慢慢有了血色,发出痛苦的呻吟,但他的人仍睡得糊里糊涂。
“他暂时无碍了,只是这条腿,到底还是会跛的。”青衣女子叹了口气道。
“就没有什么法子可医了?”黑衣少年眉宇一蹙。
“他这腿是硬生生被人打断的,骨头碎裂也很严重,我纵然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让他恢复得和正常人一样。”
黑衣少年敛落眉眼,用一只干净的帕子轻轻擦拭着小孟粘满血和泥的脸,若仔细端详仍能瞧得出这孩子原本清秀可人的样貌。
他沉静了半响,方才幽幽呢喃了一句。
“的确是个可怜人。”
风雪交加的夜晚,这压抑的黑甚至有吞噬一切的力量。
北城三分之一的疆域都是飞云堡的势力范围。这里的马匹是千里良驹,高大健壮;这里富甲一方,它在北城落地生根十几年,地位已无法撼动。
“飞云堡”三个字,在北城人眼里并非是天堂,更多的时候它等同于地狱。
而此时此刻,黑衣少年就站在地狱的门口。
青衣女子莲步轻移走到他身后,玉手放在他的双肩上。
“需不需要我帮你?”她瞅了瞅那几乎一眼望不到头的围墙问道。
“不需要。”
青色的裙摆飘散在半空中,遮迷了他的双目。
眨眼的功夫青衣女子就跃上了飞云堡高耸的城楼,这数十丈的围墙对她而言不过是小孩子愚蠢的把戏。
她静静立在那儿,安静地等着他。
黑衣少年轻功凌空,飞檐走壁,借着这围墙上略有突兀的砖石几停几跃,一会儿工夫也已跳到了这楼门顶端。
她笑着冲他点了点头,二人快速纵身而下。
正堂里烛火依稀,白色的丧幡在黑夜里随风摆动。
飞云堡堡主傅在天正和老管家守在棺材前,愁容满面,形如枯槁。那傅在天不过年逾不惑,一夜之间人就老了最起码二十岁。
棺材里躺着的正是那小少主的尸身,尸体上盖着一块白布。
那老管家盯着那块白布,突然吓得浑身一抖。
“老爷……老爷!”
“吵什么!”傅在天沉声喝道。
“少主……少主他……”
“怎么?”
傅在天忙端起一盏灯,凑近细瞧,竟惊得连手中的烛台都几乎摔在地上。
从那盖着尸体的雪白棉布上,正渐渐浸透出一片片乍眼的黑汁脓液,还散发着催人欲吐的臭味。
傅在天也是个见过不少大场面的人,此刻那伸向棺材的手也不免有几分颤动。
白布下,他儿子的尸体发生了诡异且恐怖的变化——尸身的皮肉开始发黑,肌理大片大片地溃烂,起了一串串说不清是囊肿还是脓包的水泡。那水泡膨胀,破裂,从里面渗出来的全是刺鼻的黑水。
傅在天几乎惊愕得晕厥过去。
黑色的脓液喷溅在棺木上,连木板都灼烧出了星星点点的碳斑。
“老爷……这、这是……”管家吓得腿已发软,死人他并不是没见过,可以说他这辈子见过的死人已太多。但死相如此恐怖惨不忍睹的确是头一个。
“是那银针暗器……”傅在天深深吸了口气,恨道,“一定是那暗器上喂了剧毒!”
“这是什么毒,怎会如此厉害!”管家惊问道。
“狠啊……真是狠啊!”傅在天枯燥的手死死扒着棺材边痛声问道,“查没查出来这是哪个门派所用的暗器?”
“奴才已加派人手去查了……”
灵堂里忽然穿堂而过了一阵阴风,两排白蜡烛的微弱烛火忽暗忽明。
有沉稳空灵的脚步声回荡在冷冰冰的厅堂中。
“老爷,您瞧……”那老管家哆哆嗦嗦,打着颤的手不禁指向正堂门外。
傅在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不由得大吃一惊。
大门前,赫然站着一个少年挺秀的身影。
那少年人笔直地立在那儿,衣摆荡在寒风中。他的身高、身形,都几乎和傅在天死去的孩儿一模一样。
“儿子!儿子!是你回来啦?……”
他虽从不信这世上有鬼魂之谈,但若某种强烈的意识已膨胀到不能自已时,再镇静的人恐怕也难免会出现一些古怪的幻觉。
但他们看见的不是幻觉。
站在那儿的,的的确确是个人。他衬着洋洋洒洒的雪花,就好似个冻得结结实实的冰雕杵在门口。
老管家忙又燃起几盏灯,门外的身影也随着幽幽的灯火逐渐清晰入眼。
黑衣少年手握着他腰间的玄色剑柄,这只是个很随意的动作,但这个动作却让他的人变得更加冷峻。
“你是什么人?”傅在天眼见这少年是个陌生人,对他的出现感到万分的惊诧。
“你想找的人。”黑衣少年语调低平,“怕你们麻烦,所以我来找你们。”
傅在天心中又气恼又纳闷,气的是他这如铜墙铁壁般的飞云堡竟有朝一日会有外人闯入,而且还是个年纪不大的孩子;纳闷的是这少年人究竟是谁,又为何在此。
“来人!”
傅在天大喝,可周围却一点声音都没有,静得怪异。
他又喊了几声,此刻的确走过来了一个人,却并不是他要找到手下,而是个女人。
灯火里,青衣女子步履娉婷,身段如柳。她走到黑衣少年身边,就好似一阵清风徐来。
“活人全都在这儿了,死人你是叫不来的。”
“你说什么?”傅在天眉目几乎扭曲在了一起。
“我想你此刻一定很想报仇。”从她的话语中听不出任何别样的情绪,寡漠且冷静,“现在你儿子的尸体是不是已经起了什么微妙的变化了?”
傅在天与那老管家皆是一副震惊的神色。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暗器是我发的,人是我杀的,从这一刻开始不出半个时辰,你儿子全身上下的皮肉都会烂尽,彻底化成一块烧焦的黑炭。”
这妙龄女子人如出水芙蓉,言辞却似蛇蝎一般阴毒。但她为人可算磊落,对于自己做的一切都直言不讳,她杀人也是理直气壮,在她眼里这已是和吃饭睡觉一样再平常不过的事。
黑衣少年一直站在原地,始终只有一种表情,那就是面无表情。
他淡淡地听着,看着,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听见,没看见。
傅在天整个人都在抖,因为愤怒而发抖。
“你……是谁派来的人?!”
青衣女子蓦地唇角一扬,她缓慢地抬起手臂,那动作很轻柔,如弱柳扶风。她莲藕似的手腕挽出一个花式,旋即三发银针暗器顺势而出,直射向傅在天胸口三处大穴。
那暗器脱手极快,能躲过一针已实属不易,更莫说躲过三针,这一出招便是下尽了杀机,如此阴狠毒辣的女人傅在天此生从未见过。
银针距傅在天身体不过几寸时,却见他腰下失力,整个身体向后仰去,此番情景之凶险,几乎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暗器不偏不倚,竟统统打入了老管家的胸口上。那枯朽的身体猛地一躬,呕出一口黑血,随即应声倒地。
傅在天瞪大了眼睛盯着老管家的尸体,他的面色已惊吓成泛着灰的冷白色,就像挂在棺材旁的灵幡。
青衣女子淡淡瞥向黑衣少年,只问道:“你来还是我来?”
“我来。”他回道。
“他是飞云堡的主人,四方天的堂主,武功定是不俗。”
“我明白。”
他的话还未消弭在耳,他的人已如离弦之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