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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把剑 黑衣少年缓 ...


  •   阴沉着的天,晦暗的灰,夹杂着压抑的冷白色。
      这鬼天气实在让人透不过气来,激烈到贯穿喉管的寒风放肆袭过,连同被席卷在半空中的残雪冰晶,毫不留情地打在每个行色匆匆的路人脸上。
      即将来临的可能又会是一场暴雪。
      北城路广人稀,房屋建筑看上去都是灰头土脸,包括行人的衣着,表情,也都是灰尘满面,永远洗不干净的样子。
      没过多久,街上便已空寂。
      空寂的街上,只剩下一个男孩子。
      他浑身沾着脏兮兮的泥,衣衫褴褛,每一步都走得很重,很沉。
      他已走不动了,可他还在继续走着,哪怕他的速度已慢得像爬,却仍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雪开始洋洋洒洒地落下,紧接着越下越大,越下越狂。寒风打在身上就像割肉刺骨。
      忽而一阵劲风,将雪花吹成了漩涡。
      “小王八蛋!”
      男孩顿觉膝下一沉,足下失力,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坚硬的石板地上。
      那条不知从何处窜出来的铁锁链如蛇吐信子似的缠在他左腿上,猛地缩紧,一股暴戾的力量忽地一提,男孩的人便像只被绳子系住了腿的青蛙,这铁链只要一用力,他的人就被腾空拽起,又沉重地摔在地上。
      “你这小王八蛋,年纪不大腿脚倒挺灵便,竟然能逃得了三天三夜!爷几个可让你遛惨了!”
      男孩软绵绵地趴在地上,嘴里流出的唾液掺杂着腥红的血水,黏糊糊地顺着唇角不住地流。
      几个人高马大的壮汉簇拥着一个少年人,年纪也长不了这男孩儿两岁,锦衣华服,貂裘裹身,一脸狡笑地俯视着那男孩伤痕累累的娇弱身躯。
      “少主,您看怎么处置这兔崽子?”其中一个壮汉问道。
      “你们既说他腿脚好,那不妨就把他这腿给我先打残了再说!”
      那壮汉应着,撸了撸袖子正要上前。
      “哎等等,”少主取过他手中的铁棍,故作叹息道,“还是让本少主亲自动手,也不枉我与他主仆二人缘分一场。”
      此刻男孩只一动不动地趴着,一双乌黑清亮的眼睛却睁得硕大。
      “小孟,你怎么不说了?你这张舌灿莲花的巧嘴不是最会说话的吗?今儿怎么哑巴了?”
      这少主原本带笑的脸蓦地神色一变,抄起铁棍恶狠狠地击向他那条被铁链缠着的左腿。
      那声骨头断裂的声音几乎成了此刻周遭唯一的声响。
      叫小孟的男孩胸腔里闷哼一声,又一口暗红的血从口中呕出。
      可他莫说是求饶,就连一滴眼泪都没流下来。
      “你要再不张嘴说句话,这条右腿恐怕也要保不住了。”
      这少主一笑,周围的人也跟着他笑,想不笑都不行。
      小孟痛得意识不清,那些人的嘲笑声听上去就像围绕在他耳畔有数以万计的蚊子在叫,吵得他的头痛到几乎炸裂。
      这三天的劫难,哪怕是他活到现在,吃了多少苦,挨了多少罪,他却从没有一刻想过去死。
      可是这一次让他头一遭闻到了死亡的气息。
      而且最可怕的并不是死,而是这种生不如死的感觉。
      少主见他全无反应,顿时兴致索然。那几个手下见主子不笑了,便也不再笑了。
      “没劲!给本少主了了他!”
      “少主!前面有辆马车过来了!”一手下指着前方大声道。
      风袭来的方向,迷蒙中,有一辆马车飞驰而来,逐渐逼近。
      那马车奔驰的速度极快,就像本就是冲着他们来的,本就打算若无其事地从他们身上碾压过去的,石板地都被马蹄声震得颤动了。
      “闪开快闪开!”
      众人惊得作鸟兽四散躲闪到一边,唯有小孟骨瘦如柴的身体横在马路中央,像一张被揉皱的薄纸。
      他有气无力地眯着眼睛,心想着如果这马车就这么在他身上扎过去反而痛快,他就不用活着受罪,受这群龟孙子的折磨。
      小孟的心里这么想着,但这马车却在距离他面前不过三米时突然刹住,扬起前蹄,嘶鸣声震耳欲聋。
      车子在一阵剧烈的动荡后才归于平稳,但赶车的人和车棚里却安静得出奇。
      小孟用尽全力才将几乎粘在冰冷石板地上的脸抬起来。
      他看见的赶车人,竟然是个穿着青色衣衫的年轻女人。
      这女子一张俏脸生得如琬似花,芳华妙龄,明眸似珠,冰肌胜玉。但她唇色太浅淡,脸上一概胭脂水粉皆无,便显得整张脸血气不足的样子,却又是楚楚动人,我见犹怜的风韵。
      小孟张了张嘴,冻到发紫的唇打着颤。他满脸是血,泥垢遍身,脏到臭气熏天,在这样美丽的人面前,他简直连一只猪圈里的猪,垃圾堆里的老鼠都不如的恶浊。
      此时女子视线微扫了他一眼,眸波中闪烁着幽暗的光泽。她面无表情的样子冷凝得像块化不开的千年寒冰。
      “什么人?!”
      那少主的手下迅速包抄了上去,将那马车团团围在街道中央。
      “喝!竟然还是个女的!”
      “好俏的娘们儿!”
      “亏了爷几个躲得紧,小娘们儿,你怎么赶的车啊?!”
      少主慢悠悠上前几步,狐疑的目光来来回回打量着青衣女子。她身量轻盈,黑发如瀑,如此花容月貌只可惜被飘逸的长刘海遮住了半张脸,看得不甚清晰。
      青衣女子的视线停顿在小孟身上一阵,又冷淡地扫了四圈一眼。
      “让开。”
      众人面面相觑,忽然放声大笑。
      “这小娘们儿脾气冲得很,爷喜欢!”其中一个壮汉色眯眯地盯着青衣女子丰满的胸脯。这天寒地冻,她却衣着单薄,似乎还穿着春季的行头,玲珑有致的身段在略有些薄透的绫罗单衣中若隐若现。
      “你喜欢?你喜欢就把她绑了带回去吧。”少主戏笑道。
      “嘿嘿!今儿还真是捡着了!咱们绑了这小骚货回去,给哥几个开开荤!”
      “啪”地一声脆响,那发话的壮汉顿觉脸颊刺拉拉的疼痛,竟赫然肿起五个殷红的手指印来。
      两个人的距离足有好几米,这一巴掌青衣女子是怎么扇上去的,根本没人看见,也根本想象不到。
      这身手,迅疾得让人目瞪口呆。
      “X他妈的……”那壮汉气得额头的血管喷张,他只手捂着脸咆哮道,“臭娘们儿……竟然敢打老子?谁给你的狗胆?!”
      “你可知我们是谁?!”
      “你们是谁?”青衣女子语若寒冰。
      “我们是飞云堡的人!”其中一个骑在马上的人叱道。
      青衣女子幽幽然一声冷笑。
      “怎么了?”
      从车厢里穿出一声略带倦意的嗓音,可以听得出是个男孩的声音,慵懒中似还有几分不耐烦的意味。
      “没什么,几只挡了道的狗杂碎而已。”青衣女子对车厢中的人淡淡答道。
      “你说谁是狗杂碎?”那少主气得脸上阵阵抽搐。
      “你们。”青衣女子瞥向少主道,“尤其是你。”
      “臭\婊\子……你们全都给我上!给我X了她!”
      那之前被扇了一巴掌的壮汉正欲拔刀砍向青衣女子,然而刀只举到一半,他的人便不动了。
      “你还愣着干嘛?!快给我……”
      少主只一推,这人高马大足有两百斤的大汉轰然俯面倒地,竟跟个死猪一样再也爬不起来了。
      他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了!
      那尸体就倒在了小孟的身边,与他面朝着面,张着还来不及合上的嘴,瞪着还来不及合上的眼,脸上的表情还凝固在最狰狞的一刻。他身体上唯一的伤口,便是脖子上一道整齐的剑痕,动脉被割裂,血流如注。
      小孟的胸口贴着地,冷汗浸得把地上的雪都化开了。
      所有人都死死地盯着青衣女子身后的帘幕,他们每个人都在怕,就像提防着从那帘子后时刻都会飞窜而出的猛虎野兽。
      可车厢里并没有什么野兽,更没有猛虎。
      一只冷峻的手掀起帘幕,从里面探出身来的是个着一袭黑衣的少年人。
      他也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还是一张稍显稚嫩的脸庞,却生了一副丰神凌然的剑眉星目。
      小孟见了他的人,怔怔然竟像着了魔似地根本无法将目光从他的眉宇间移开。
      他的气质很特别,这大概是小孟浅薄的印象中所见过的最特别的一个人。
      他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只孑然而立,却自有种高不可及的绝尘之姿。
      他的腰间还佩了一把剑,一把通体黑色的长剑。那把剑对于这少年而言似乎还长了一点,却又像拿也拿不掉似的,已融为他身体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黑衣少年似乎有所觉察,转而微微低头睥睨,对上小孟回光返照了般闪烁着的眼神。
      但他们的视线也只是短暂的碰触,随即黑衣少竟没来由地轻轻打了个哈欠,便再不去看小孟一眼。
      “你什么意思?”黑衣少年对那少主漠然问道。
      “你竟敢动我手下的人,我倒要问问你是什么意思?”那少主气得呲牙咧嘴地反问。
      “没什么意思,我杀他是因为他该死。”黑衣少年面无表情道。
      “小畜生,你还真他妈的狂啊!”一壮汉狰狞道,“屁股蛋子还青着就敢出来卖弄,今天爷几个就替你老子好好教训教训你!”
      然而这汉子最后一个字话音还没落定,所有人却独见白光刺眼。
      黑衣少年人已腾空,剑已出鞘,凌厉的剑锋已刺穿他的胸口。
      他的速度很快,身手极为灵活,出招迅猛且有效。
      这根本就不属于一个正常少年人该有的武功套路,最起码一个名门正派的练家子,是断不可能用这种几乎机械式的手法去杀人。
      唯有一种人会这么做。
      那就是杀手,一种终其一生将杀人作为谋生之计的江湖人。
      可他才十来岁,一个孩子,又有如此出类拔萃的武功,放眼正片武林也难以寻觅到一个可与之相媲美的天才。
      黑衣少年旋即施展轻功掠回原地,冷眼望向众人。
      这一干人等吓得呆若木鸡,惊得频频后退,刚才那嚣张的气焰荡然无存。
      黑衣少年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你们一起上吧。”
      “赏!杀了这小子本少主赏你们黄金两箱,活捉的赏金砖两车!”
      在利益的诱惑面前,他们都像发了疯,红了眼,大吼着蜂拥而上。
      还未等黑衣少年有所动作,青衣女子已先了他一步。她出招的速度极快,与这少年相比又是另一番超然境界。
      她青袖飞扬,纤纤素手在半空中优雅地一翻,手势似一朵绽放的兰花。她再一挥,凌气逼人的银针暗器刹那间脱手。
      这暗器精细如密集的暴雨,杀人于无影无形。
      下面一片凄厉惨叫,鬼哭狼嚎般撕心裂肺。
      寒风袭来,撩起青衣女子那遮了半张脸的乌黑刘海。
      发丝掩盖下的,并不是一张俏丽的美人面,而是一块诡异的银色面具。
      周遭又变得一片寂静,连雪花落定的声音都仿佛可以听得到。
      “走吧。”
      黑衣少年回到车上,仍是神色如旧,似乎刚才什么都不曾发生,就算发生了什么,也仿佛与他毫无相关。
      “救救我……”
      一声虚弱的呼求轻飘飘灌入二人的耳畔。
      “救我……求求你们……救我……”
      黑衣少年缓缓回眸,瞥向瘫在地上浑身血迹斑斑的小孟。
      他就那么看着他,眼底连一丝一毫异样的情绪都没有。
      “时候不早,该赶路了。”青衣女子低声催促。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小孟的头磕向黑色的石板地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几乎要将石头都凿出个洞来。很快,他黑乎乎的额头已开始流血,淤红一片,目不忍睹。
      黑衣少年迈进车厢中,帘幕再次放下。
      青衣女子扬起长鞭,策马赶车。
      那马匹冲天一阵嘶鸣,扬蹄前行。
      风惊起一地沉雪,冰晶刮在小孟的身上脸上,凛冽似刀。
      “救我……求求你……”
      他脏兮兮布满血印的手指扒着地上的雪和泥,冲着马车离去的方向艰难地爬着。
      他每爬一步,断了的腿就跟着撕心裂肺地痛着。他的双手冻得发紫且肿胀,已麻木无觉。但他仍然在向前爬,哪怕他爬的速度已经很慢,爬行的样子就像一只半死不活的癞皮狗。
      可他一刻也没有停顿。
      但他内心却陷入了深深的绝望,这种绝望和生不如死的绝望是全然不同的感觉。
      小孟的人痛得恍恍惚惚,也不知过了多久,迷离中,他感到有人俯身挡在了他面前,挡住了迎面而来犀利如刀的风雪。
      他迷迷糊糊地抬起脸。
      那黑衣少年,一双清冷深邃的眸子正默默地注视着他。他审视着小孟整具伤痕累累骨瘦如柴的身躯,注意力最终凝聚在他那条软塌塌的左腿上。
      “我……我的腿好疼……”小孟轻声喃喃。
      黑衣少年目光微有流动,眉心一紧。
      “我……不想死……”
      小孟哆嗦着拽住他玄色的衣摆,却无力得好似浮在衣角上的一缕灰尘。
      黑衣少年缓缓向他伸出一只手。
      他的手冷白,匀称,有力。
      除此之外他只字不言。
      小孟眼底泪光满盈,千言万语如鲠在喉。他牢牢地抓住这只手,却像握着一块冰。可即便这冰时刻都会消融,他也别无他选。
      那黑衣少年只略微一牵引,小孟的人便已倒进他怀中。
      他还没有宽阔的胸膛,也没有结实强壮的臂膀,但小孟觉得已经足够多了。因为对一个虚弱到随时都能堕入死亡的孩子来说,他周身无疑在发着光芒发着热量,令他不顾一切地想靠近,想汲取这温暖。
      黑衣少年灿如星子的眼晶在风雪中照耀着小孟,而小孟在他的怀中蜷缩着身体,心突然安定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把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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