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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有人的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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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恩怨。
一日是江湖人,一辈子都是江湖人。恩怨这东西,从不可能一笔勾销,如果可以,那这一笔应该是抹在了脖子上。
死,就是最好的化解恩怨的方式。
所以每一年,这世上不知会死多少江湖人。
不归山上的雪永远都是寂寞的,苍茫的。唯有今天,这皑皑的白被一片片鲜血妆点得凄然绝美,遥遥望去,好似霞光千里掩映下的红花尽染,但抚在掌心,那抹红色便融成了缠绕指间的胭脂泪,撕人心,断人肠。
一个年幼的女孩儿,此刻襁褓中正抱着一个熟睡的男婴。
她穿着单薄的衣衫,那衣服已脏污不堪,分辨不出本色。
这山头尸横遍野,那些死了的人,残肢断头,面目扭曲到不忍目睹。她站在死人堆里,神色却没有丝毫的恐惧,一双黑漆漆的眸子,此刻只剩空洞的麻木。
“大哥哥。”
他的双眼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变成一片混浊的木讷。
“大哥哥。”
他没回应她,他仿佛什么都听不到,成了一个沾满鲜血遍体鳞伤的木头人。
三天三夜的屠杀,他几乎连下辈子的人都杀尽了。剑在无数人的五脏六腑里穿进穿出,但他还活着。
支撑他活着的恐怕只有自己怨毒的愤怒与仇恨。
“大哥哥,你在等谁?”女孩儿青稚的声音淹没在呼啸的山风里。
他微微侧目,幽幽地瞥了女孩儿一眼,随即将她怀中的男婴小心翼翼地抱了过去。
女孩儿视线瞬也不瞬地盯着他的手,他的手指略微一个颤动,她的心就会像蜂蛰似地抽搐一下。
她在怕。她怕下一秒会有自己最不愿目睹的场景发生。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轻轻摇着怀中的婴儿,生怕自己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惊扰到这小生命的美梦。
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步伐沉稳,镇定,掷地有声。从朦胧,渐渐变得清晰入耳。
女孩儿望向不远处,影剑堂落寞的匾额下,灰蒙蒙的雾霭中,那个人挺拔的身姿站在石阶上,纹丝未动。
虽然离得并不算远,可是山顶上,云雾茫茫,她怎么也瞧不清那人的面容。
唯一可以看得见的,便是那人手中提着一把剑,一把晦暗的长剑。
“你来了。”那雾中的人开口说话,就像对久违的故人,却是没有丝毫情绪的淡漠。
他一双凤眼含笑着望向他,即便此时此刻,那双眸子里闪烁的目光仍带着脉脉如水的柔情。
“你的孩子就在这儿,你不打算再看看他吗。”他血迹斑斑的手指拂过小家伙细嫩的脸颊,“你瞧他多可爱,我在想,他是像你多一点儿,还是像那个贱人多一点儿。”
那人沉默,孤独的身影在萧索的寒风里,既僵硬,又落魄。
此刻,他已卸下一身的荣耀,他居高无上的英姿,还有那一剑,叱咤武林的辉煌。
他不再是天下第一,不再是名门剑派的掌门。
他不过是一个人,他已是人夫,已为人父。
“是你杀了雪飞?”
他只是对他笑,这笑容凄厉又冷酷。
女孩儿深埋下头,她不敢看向那浓雾下的影子,更不敢看他。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这对峙实在太久了,久到她觉得自己矮小的身体就要被这苍茫的白雪所掩埋。
“不要为难孩子们。”
雾中人并没有他想象中那样爆发出该有的怨恨,他的语调低平轻缓,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咧了咧嘴角,这表情就像惨白的纸上撕裂的一道干瘪的血口子。
“你是在求我吗?萧上游,萧大侠……”
他突然开始笑,笑得越来越甚,越来越癫狂。他振臂一挥,手中真气凝聚,一束凌波破空而出。
那块刻着“影剑堂”三个字的匾额,瞬息间被一分为二,从高出重重地轰然坠下。就坠在了萧上游的面前。
“我恨你。”
这每一个字都是一把残忍的匕首,剐肉的镰刀。
他双目通红,三天三夜不曾合眼,他的眼睛干涩得几乎裂缝。他周身的血液冰冷得几乎冻结。
他收敛起所有的笑意,那手臂紧紧箍着怀中的婴儿,此刻这小家伙脆弱得好似用雪砌成的人偶,哪怕一阵风都会将他吹得飞散。
“你恨吧。”
萧上游没有靠近一步,他或许是怕,亦或许觉得没有必要。
他没有怨,也没有恨。
女孩儿眯着眼睛,她好不容易才看见,那双星斗般熠熠生辉的眼睛。
直至现在,萧上游的人都像一个梦。不知多少武林中人苦苦追寻的梦。有时他的人就算站在你面前,却仍似在海角天边,可望不可即。
“如果仇恨能够让你痛快,杀戮能让你满足,你就去杀,就去恨吧。”
“我当然要杀,当然要恨。”
怀中的婴儿似被梦魇纠缠,酣睡中突然发出一声梦呓似的呢喃。
他的注意力再次回到了这小家伙的身上,那双纤长的凤眸妙目杀气腾腾。
“把《封月流星》给我。”
“它不在我手上,就是在,我也不会把它交给你。”萧上游的回答连一丝迟疑都没有。
“你真是个无情的人呐。为了本剑谱,连自己儿子的性命都不顾了?”他冷嘲道。
“用我儿子的命,换你不去祸害武林荼毒苍生,这比买卖也算值得。”萧上游淡淡道。
“好个盖世豪侠,好个深明大义!”
他的手稍一用力,那男婴便在睡梦中被疼得惊醒,发出一连串清亮的啼哭。
“大哥哥……”女孩儿怯生生地牵住他的衣角,满目哀求。
他隐约看到萧上游的眸光猛地一震,那只稳如磐石般握剑的手在颤抖。
这天底下哪儿有一个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天下第一也是人,是人便逃不过一个情字。
情是一把无形的刃,即便你坚不可摧,它也有法子让你粉身碎骨。
“原来,你还是会怕,还是在意的……”他将襁褓之中婴儿的脸庞贴在自己冰冷的面颊上,深深地嗅着属于这脆弱生命绵甜的气息,“所以我真的很厌恶你那假惺惺的样子,明明在乎却要装得漫不经心,真是虚伪极了。”
那孩子又在哭,一声比一声强烈。
“你究竟要如何……”
此情此景无疑是对人内心一种极限的残酷的折磨。
“我自知武功不如你,即便你现在负伤在身,我也不是你的对手。”他阴冷笑道,“所以这孩子最后还可以帮我一个忙。”
萧上游的人影忽而向前一倾,他苍白的手指便立刻点在了那婴儿的印堂间。
“你是想过来看看他吗?不过恐怕来不及了。”他收了收双臂,将怀中的小人儿抱得更紧,维护的样子仿佛生怕自己的孩子被人掠走一般,“你的人生辉煌过了,但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萧上游,你该明白我的意思。”
“你是在用孩子逼我死?”萧上游声色黯哑。
“话别说的那么难听,我并没有逼你,我是在让你自己选。”他幽幽笑道。
雾霭中一片安寂。
“如果我选择自尽,你会放过我儿子吗?”
他眉目一凝,忽而似笑非笑道:“也许会,也许不会。”
“那么就是说他还有一半活下去的机会。”
“我高兴他就有,我若不高兴了,兴许一半也没有。”
萧上游遥遥望着他,像在凝视着他,又好像透过他望向更辽阔的地方。
“使你高兴的法子,以前我有好多种……”
他眼前忽然一晃,本以为这颗心已碎无可碎,这份情已化为粉末,却不成想这一刻,这句话,还是让他的心痛得无以复加。
“不过现在,只剩下一种了。”
萧上游慢慢抬起执剑的手臂,他拿剑的手仍然坚硬,有力,毫无迟疑。
对着他的剑锋光芒似雪。
所有的柔情,所有的过往,所有的恩怨和仇恨全都涌上心尖。
恍惚间,他似乎看见他对自己笑了一下。
那笑温和,包容,释怀,豁然。
但他只说了四个字。
“孩子,别哭。”
狂风肆虐,雪花迷蒙。
他伸手揉了揉干到酸痛的眼睛,可这一揉,手就再难从眼眶上移开。
“大哥哥……大哥哥……”女孩儿瘫跪在雪地里带着哭腔喊着他,他也装聋作哑不闻不理。
流觞剑入鞘,雪停了。
千山暮雪,满目红花。
他默默伫立许久,突然双膝跪地,抱着怀中的婴儿嚎咷痛哭。
这一刻他的心才算彻底死了。
因为心里的那个人死了,心留着又有何用。
封月——幽冷,寂寞,孤独;
流星——迅疾,夺目,辉煌。
江湖,几人能留,几人能回?
恩恩怨怨,又有谁能还得起,算得清?
可是我们都不曾有过一瞬间一刹那的后悔。只因红尘辗转,刀光剑影,出生入死,我却都是为了你。哪怕最后落得万劫不复,我也都是为了你……
所以说这江湖,无情。亦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