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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安安的秘密 他低下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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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一切都变了。好像一切都没有变。
迟越晚上躺在床上思索这一天亲眼目睹的灵异事件,总有几分“人生如梦”的感慨。万一他其实只活在梦中呢?万一生活本身就是一场大梦呢?他想起他最喜欢的电影《盗梦空间》,在那个故事里梦境和真实是如此难以区分,以至于主人公们需要随身携带一只陀螺来检验。真实的世界是有空气阻力和桌面摩擦力的,旋转的陀螺必定会在有限的时间里倒下来;假如陀螺一直转个不停,那就说明他们仍然深陷梦中没有醒来。
迟越希望他也有这样一只陀螺,这样在他看着兔子跟他点头的时候,就可以确定他究竟面对的是什么。
如果一切都是真的,他将面对一个彻底更改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不仅有人,有兔子,还有能变成人的兔子。理论上,“成精动物”的存在将推翻一个结论:人是世界上唯一有智慧的生命。想到这里他不禁肚里好笑——要是把这些告诉韦翰神父,可不知道会不会给他带来“三观崩塌”的效果。
当然比起这些更现实的是,他必须重新面对一个“彻底更改”的安安。她居然就是那只小迪当作宠物的兔子,因此只要想到明天早上会看到一个叫做安安的女孩走进来,迟越便会感到说不出的惊奇和别扭。
不过另一方面,一旦他知道安安是一只兔子,所有匪夷所思的事情就都可以顺理成章地得到解释。比如她每月十五要请假,比如她会害怕小迪;比如她吃素,她看到杀鱼的时候那么伤心地流泪,再比如她手臂上浓重的体毛、黑皮肤和小龅牙,也变得自然合理,并不难看了。
6月13日早晨,从不迟到的安安迟到了半小时。迟越细问才知道,她竟然在小区门口徘徊了半小时不敢进来。终于鼓起勇气敲门,见到迟越的第一句话是,“大哥哥,既然你都……知道了,那,身份证,你还看吗?”
安安有一张足能以假乱真的身份证,既然骗得过家政公司,骗迟越自然也绰绰有余。可是安安说,既然已经被他怀疑,又需要他的帮助,早晚有一天得告诉他真相。
此前她对自己身份的说法,并不都是假话。她原本是月宫一只捣药的兔子,偷吃玉兔娘娘丹炉里的仙丹变成了人,变成人的时间恰好是二十一年,便马马虎虎算作二十一岁。玉兔娘娘发现她逃出月宫勃然大怒,发誓要将她抓回处死。安安偷吃的仙丹当时还未完全炼好,给她留下了一个致命弱点,就是每月十五月圆的那天她就会变回兔子,并且在这一天里她必须吃到酸奶才能重新变成人形。月宫是极阴极寒的所在,玉兔娘娘派出追杀她的兔子都畏惧阳气,所以安安在十五这天一定要藏在男子附近来掩盖自己的气味,获得保护。
变成人之后的安安一直在偏远的山区森林游荡,寻找牧牛放羊的部落。她幸而被藏南珞巴族的一位“纽布”婆婆收留。“纽布”婆婆是可以通灵的,看出了她的本来面目,却愿意保护她,为她保守秘密。婆婆去世后珞巴族的村子对她不再安全,以后没有人为她每月十五的失踪找借口,没有人将她藏在男丁碉房外的草垛里,也没有人亲手给她制作可口的酸奶。离开米林县之后她独自去了拉萨,以兔子的面貌故意被宠物商人捉到,希求得到一家男主人的庇护。但这样一来不仅酸奶很难吃到,还常常受到顽劣孩子的虐待。每每不堪忍受之时,她便只好装死,被孩子扔掉,然后再重新来过。如此被宠物商人带着穿越了大半个中国,辗转来到陕西宝鸡,也换过无数次主人,直到被卖给迟越的外甥小迪。
那天她遇到了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她第一次被放生了。她窜出窗子站在空调机上,火辣辣疼痛着的耳朵还能听到屋里的人在高声争吵。
她听到了回护的声音。作为人间的不速之客,安安一直过着东躲西藏疲于奔命的日子,就如一只真正的兔子,无论生存还是死亡都是一样的卑微,渺小,毫无意义。除了纽布婆婆之外,从来没有人如此在乎她的生命和痛苦。这一次她忽然不想逃走了。
晚上她悄悄回到屋子里,躲在床下偷听他父母说话,知道他家里需要一个钟点工,便萌生了这样一个大胆的念头。
迟越瞪大眼睛:“这么说,上个月、上上个月十五你其实都……躲在我家床底下?”
“嗯。”
“所以你就是这么知道我对胡椒过敏的?”
“嗯。”
安安的脸颊黑里透红,像熟透的提子。“对不起。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那你昨天来找我之前,酸奶是怎么解决的?”
“其实我每次都会提前一天偷偷放一杯在你床下面,但是前天,你知道的,我吓得什么都忘了......昨天如果不来找你,没有酸奶我就永远变不回来了……”
他想起昨天兔子那急切而焦虑的模样。真是好险。幸亏他平时便习惯于狂野的想象,万一他像每个理智健全的成年人那样,要么不懂她的表达,要么完全不相信,从此以后可就见不到安安了。妈妈要怎么理解她的突然失踪呢?
迟越从震惊和庆幸中回过神来,慢慢笑了。“从下个月起你的伙食归我管。不过,你总是躲在我床底下我都没有隐私了,所以不管你有意无意听到什么,都必须替我保密。”
安安羞赧地应着,一面点头,一面两手抱拳在胸前作揖,动作神态跟昨天那只兔子真是一模一样。
迟越忽然好奇心起。“你现在能变回去让我看看吗?”
安安愣了一下,有点担忧地看他,小声问,“你心脏怎么样?”
他扬扬眉耸耸肩,“还不错,应该算所有器官里最好的吧。”
“那,你准备好哦。”安安深吸一口气拍拍胸脯,仿佛是她的心脏比较糟糕。
“一,二,三——”
迟越眼睛都没敢眨一下,仿佛还是错过了什么。
悄无声息地,也没有任何停顿和变形的过程,刚刚她坐过的那张矮凳上,就那么忽然一空。再定睛去看时,便只剩下一只巴掌大的黑兔子。
饶是迟越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也还是少不了几秒晃神。不禁嘴角上扬,他试着摊开双手,邀请兔子跳上来。
它很配合地照办。
他努力把捧在手里的安安,跟昨天那只上蹿下跳焦急比划的黑兔子,跟五个月前小迪玩弄的宠物联系到一起。但是此刻,它看上去跟普通的家兔没有任何区别,很小,很软。迟越不敏锐的触觉也能隐约感觉到它身上短而浓密的绒毛,挠得手心有点痒。
他开始对谎言有了新的理解。或许“谎言”是不能等同于“欺骗”的,至少当人们用“欺骗”来描述一种恶意的时候。安安对他说了谎,却不是出于恶意,而仅仅是为了生存。要在人的世界里安全地活着,被这个世界的成员接纳和收留,她得让人们相信她是一个人。可惜非常不幸,她恰巧不是一个人,那么不可避免地,她就得用谎言构造出一个假的身份。
如果有谁比迟越更不容易活下来,那就是一只每个月圆之夜都要躲过追杀、还要靠酸奶来维持人形的兔子。严格来说它既不属于人的世界,也不属于兔子的世界。特异的能力,特异的需要,让它似乎可以在两个世界之间自由穿越,然而身份却因此模糊不清,实际上是被两个世界同时抛弃了。
兔子在手心里仰头看着他。就像安安总是喜欢坐在那张矮凳上,仰起头来听他说话。他没有告诉过安安,这个仰望的姿态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在他1.2米的视野高度中,不会有很多机会接受仰望的目光。七岁的小迪正是长个的时候,不用等到明年也可以像个男子汉那样在屋子里昂首阔步,并且俯视他了。
湿润的黑眼睛里有信任和依赖。
他低下头,去看他手心里这个饱满而脆嫩的生命。他想起窗台上被大雨毁掉的那盆海棠,还有庭院里那些忙碌的蚂蚁。他惊诧地感觉到自己双手的力量,一时激动莫名。
他是否有能力改变自己的命运,他不知道。可是,他有能力改变安安的命运。假如对安安而言他就是上帝之手,他一定要让莱布尼茨的那句话变成真的。
那句韦翰神父写在《圣经》扉页上的话。
这个世界,是所有可能的世界里最好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