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黑眼睛 窗外并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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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盛装的男女散去，四周安静得能听到枝头的乌鸦拍打翅膀。
他仰起头看看漆黑的天空。今晚没有月亮，但这丝毫不妨碍棕色马带着他找到正确的方向。一个老练的猎手也是一样，只凭嗅觉和听觉就可以发现猎物的踪迹。
一点晦暗摇曳的火光越来越近。马蹄踏过枯叶的声音惊醒了篝火旁熟睡的人。
她慌张地起身，提着镶红边的黑裙子左右张望寻找危险的来源，颈上厚重的蓝色珠串和贝壳项链沙沙作响。
但他的反应要快得多，反手将箭上弦，弓拉满。锋锐的铁箭头对准了他的猎物。
“安安，为什么骗我？”
她转过头来。汗湿的头发紧贴着脸颊。他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双黑眼睛，墨色的瞳孔澄明如镜，映出他骑在马上的身形。
火光忽然熄灭。迟越隐约听到一支风笛的曲子。
旋律他很熟悉，那是爸爸的闹钟铃声。
一夜扰人的梦，让他起床的时候有些疲惫。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残酷，像猎人对待他的猎物一样，冷静果决，毫不手软。万一错怪了安安呢？直觉告诉他安安不会是什么可怕的危险，只是充满了难解的谜团，即使他最狂野的想象也无法给出答案。
迟越记得妈妈说过家政公司的那张合约单放在电视柜左边的第二个抽屉里。他费了好半天劲才扶着电视柜安全地弯下腰，把手伸进抽屉里。粉红色的单据上写着一个号码，如果他们没弄错的话应该是安安的手机号。
迟越盯着这张纸犹豫了好一阵子。他其实并不知道要跟安安说什么，只是昨夜的梦让他有些不安。道歉？告诉她明天不必给他看身份证了？还是出其不意，问问她正在家里干什么？
终于还是好奇心征服了他。然而等他下定决心把这个号码拨出去的时候却只听到一阵忙音。于是他挂掉，隔几分钟又拨出去。这样拨了好几次都无人接听。
他开始有些恼火，好像自己又被骗了一次。谁知到这个号码会不会也是假的？他扔下电话，把合约单塞回抽屉，气喘吁吁地回到电脑桌前打算埋头写代码，忘掉这件不愉快的事情。
可是整个上午迟越工作起来一直不能集中注意力，把刚出的武侠网游测试版拿出来玩了一会儿也没什么兴致。没想到这件事情居然无时无刻不对他产生影响，以至于他作为游戏里的那个侠客，不关心百姓疾苦也不关心武林争霸，就跟着几个讲奇闻异事的“包打听”和“茶小二”乱转，爱往荒僻的森林山谷里钻，完全偏离了剧情主线。但即使以这样古怪的玩法，他还是很难投入游戏的情境当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打扰他，让他心神不宁，有一种被窥视的感觉。有几次他甚至错觉真的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看。
也许是他用电脑时间太久眼花了。也许只是窗台上偶尔停落的麻雀。他晃晃脑袋望向窗外。窗外并没有什么，然而目光划出的半个弧线却匆匆掠过了某个明显不该属于这房间的东西。一秒钟的惊疑，他猛地转过头来。
他终于发现了是什么东西在看他。一对黑豆一样的小眼睛。
一只巴掌大小的黑兔子悄无声息地坐在书桌上离电脑不远的地方。
他觉得这只兔子有点眼熟。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的确，除了在电视、网络和杂志的插画里，他只见过那么一只黑兔子，但难保全世界的黑兔子都长得差不多。
然而他这样想着就这样说了出来：
“你是……那只兔子，那只小迪放跑的兔子？”
刚说完他就觉得哪里不对。
小小的黑眼睛看着他，然后兔子点了点头。
迟越用力闭上眼睛，闭了很久再睁开。兔子还呆在原地，仰着头，两只长耳朵从脑后垂到背上。
他觉得他一定是昨晚没睡好产生了幻觉，否则就真是活见鬼了。虽然他的想象力和做梦能力是强了一点，可也从来没有达到让梦境或者游戏闯进现实的程度。他刚才竟然对着一只兔子说了话，并且看见，或者以为他看见那只兔子点了头。
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他在看到兔子的第一眼就想到，这是四五个月前他的外甥买来当宠物玩的那一只。一只兔子要在路面硬化、高楼林立、汽车遍地的城市里生存五个月已经不大可能，怎么会忽然出现在他们家？
他不知道此时合乎逻辑的做法是不是捂起耳朵闭上眼睛大声尖叫，像一个看恐怖片的合格观众那样。可是他没有。他只是拧紧了眉，低下头来严肃认真地问兔子：“你，能听懂我说话？”
兔子又点点头。
“那……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可惜这并不是一个可以用点头或摇头回答的问题。
黑兔子忽然人立起来，站在它的两条后腿上，然后把两只前爪合拢，向前伸直，高举过头顶，然后从身前划出弧线直至触到桌面。
迟越目瞪口呆。“你——”
黑兔子只是继续重复刚才的动作，两次，三次。
如果他不是怀疑自己疯了才会做出这样的判断，他会觉得那动作的意思是再清楚不过的。那兔子是在——作揖。
“你回到这里，是……因为我？因为我让小迪放了你，所以你，专程来感谢我？”迟越很慢很清晰地吐字，夸张地扯出口型，仿佛这样可以帮助兔子理解他的话。
这一次黑兔子很急切地点点头，但过后又摇摇头。
它显出很焦虑的样子，为难地埋下头，仿佛不知道该怎样表达，忽然转身跳下桌子跑了。
过了一会儿它又回来了，嘴里还衔着一片黄瓜。那片黄瓜一侧薄一侧厚，还沾着些灰尘，一看便知是安安的手笔。迟越想起那是她昨天用来煮汤的，不小心从案板上掉了下去。
兔子把黄瓜放到桌上，用前爪撕成两瓣，再撕成四瓣。它指指自己，又指指黄瓜，小黑眼睛望着他似乎有些惴惴的期待。
“你是……”
“…….安安？”
话刚一出口，迟越也被自己的答案吓到了。可是兔子却忙不迭地连连点头。
“你是安安？！”
迟越猛地后缩贴在椅背上。
他需要一段时间来消化这个结论。他小时候读过《聊斋》，只是没想到居然自己也活在一部现代版的《聊斋》里。他应该相信吗？他知道有些动物可以通过多年的训练达成跟驯兽师的默契，造成一种他们好像真的在说话的假象。可是这只兔子跟他如此顺畅的交流让他吃惊。它用肢体语言表达的信息，他理解成语言复述出来，它再加以肯定或者否定，信息流动完全没有阻碍，以至于他不能不肯定这只兔子的敏锐反应绝不是机械训练的结果。它完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狠狠地咬了一下嘴唇。很疼。这不是做梦，也不是幻觉。
眼前的这只兔子说，它就是每天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之间在他家里做清洁的姑娘。
就是管他叫“大哥哥”的姑娘。
就是那个给他讲灵魂的姑娘。
也是那个打着珞巴族的幌子骗他的姑娘。
回想着《聊斋》里那些动物成精的故事，迟越脑子里灵光一闪。他问兔子，“如果你真是安安，那能不能……变回来证明给我看？”
兔子可怜巴巴地摇了摇头，向桌上的台历挪了几步，伸出前爪，指指6月13日那天，那一格下面标注农历的红色字体写着“十六”。
迟越皱皱眉头，“你是说，要等到明天，你才能变回来？”
兔子点头。
迟越噗嗤一声笑了。“所以你骗我说什么农历十五要祭月，其实是因为——这个？”
原本严肃的气氛瞬间变得滑稽，兔子如释重负般地点点头，然后又闪着无辜的小黑眼睛对他作揖了。
他向它伸出手，它温顺地趴下来让他的三根手指抚摸几下。
“那你，为什么不能明天再来告诉我呢？”
这个问题又问得难了。兔子呆坐片刻，张开三瓣嘴，用前爪挠挠它的肚子。见他没看明白，又重复一次，张嘴，挠肚子，然后作揖。
“你…..饿了？”
“那你吃什么，胡萝卜？”
兔子两爪捂着眼睛摇头，长耳朵在空中拍打几下，大约是觉得“不好意思”。
迟越忍不住笑，“兔子不是都吃胡萝卜吗，那你吃卷心菜？”
还是摇头。
他忽然就来了兴致，也充满着跟兔子沟通的雄心。常见的食物也就那么几种，干脆一种一种说下去，不信碰不到对的。
于是他开始跟兔子玩起了那个只允许回答“是”或“不是”的游戏，兔子为了填饱肚子也不厌其烦地配合他。在排除了所有的蔬菜、水果、豆制品、菌类、肉类、蛋类之后，兔子终于点了头。
“酸奶？你吃酸奶？”迟越瞪大了眼睛，声音也不由得高了一个八度。这不能怪他，毕竟靠酸奶为生的兔子并不多见。
兔子再次点头，仿佛为了这事非常羞愧，趴下来，用头蹭蹭桌面。
“好吧，你等等我。”他拨动轮圈朝厨房划过去，兔子从桌子上跳下来坐在他腿上，四只爪子抓着他的裤子。于是他们一起来到冰箱前。
迟越记得妈妈前天是买过酸奶的，可是打开冰箱一看却傻了眼。那是一罐蒙牛大果粒，而且放在最上面一个格子里，他把手伸到最远处，无论如何也还是够不到。
他有些担忧地望着兔子，“你能自己进去把它拿出来吗？”
兔子弹跳极好，身手矫健地爬进冰箱，眨眼间窜上了那个格子，但以它那体格，显然也抱不动酸奶杯。
好在只要齐心协力，办法总不是没有。迟越提议，“你把它推下来，我在这儿接着。”兔子点头称是，在午餐肉罐头旁边站定，几次调整角度后用头一顶，酸奶杯一个倒栽葱准确落在迟越怀里。
兔子在冰箱里呆了好一会儿，出来还浑身哆嗦。迟越找来水果刀在锡纸上捅出一个小窟窿，可以容它趴在一边把头伸进去。
他看着兔子心满意足地吮吸，一时出神。整件事情是如此的不可思议，他不知是该觉得荒唐还是美妙。
谁说现实一定遵循理性的铁律？也许生活本身，比想象和梦境还要狂野许多。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黑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