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祭月秘仪 窗外的圆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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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迟越是一个有秘密的人了，是他和安安之间的秘密。一切如常进行，波澜不惊，除了妈妈有些疑惑迟越为什么忽然对酸奶产生了热情，每个周末都要自己或者安安帮他买，让冰箱里总保持一两杯的存货。
唔，也许还要除开迟越莫名其妙的恶作剧。有那么两次，妈妈在厨房做菜时听到两人在迟越房间拌嘴。不知道安安哪句话惹到了他，他忽然没来由地问，“你知道重庆有一种特别有名的小吃叫什么吗？”安安说不知道。他一本正经地回答：“叫麻辣兔头。”三秒沉默之后爆发出一阵大笑，夹着安安委屈又恼怒的声音——“吓唬我很好玩是嘛！”
作为妈妈，是不必懂得他们每一个笑话的。只要这个女孩儿能给家里带来许多欢笑，总是好事一桩。而农历十五没有防备地到来，安安不在的时候家里格外安静，她偶尔也问儿子，你就没有问问她，每个月都要搞什么祭月的仪式也太奇怪了吧。迟越倒是非常理解的样子，只努努嘴说，问这种问题很不礼貌的嘛，人家民族的风俗而已，跟咱们不一样你就觉得人家奇怪了。
所以当然，她熟睡之后也不会知道，七月十五那天晚上屋子里熄灭了灯，窗外的圆月升起来的时候，她对面的单人床上发生了一点小小的骚动。一个黑不溜秋的小东西从迟越枕头旁边的一团衣服里钻出来，在他手指上蹭两下。
“好啦，今天没有睡前故事，我困死啦，明天补上。”迟越只吐气不出声地说。
小黑眼睛瞪他一会儿，还是乖乖跳下去，钻到床下。
不过事实上，迟越一点也不困。他只是没有心情讲故事。说起来也只是白天的一件小事，他自己也没想到竟会让他这样不开心。
早上他照例从冰箱里取酸奶，因为那一杯是打开过的，所以此前安安特意放在了中层的格子里，方便迟越来拿。
然而一个不慎，酸奶杯从他手中滑落，头冲下翻扣在地上，酸奶在地板上洒出雪白粘稠的一大滩。
呆了半晌，他才对餐桌上的兔子说，“安安，对不起。”
兔子倒是并没有不高兴，三蹦两跳窜到翻扣的酸奶杯旁边，撅着尾巴伸长脖子，开始吮吸地板上的酸奶。
“嘿！”迟越喊住她，“安安，我重新拿一杯给你好了，别吃地上的酸奶，不干净吃了会生病的！”
兔子晃晃脑袋，咧开三瓣嘴一笑——倘若兔子真的会笑的话——然后低下头依旧嘬得有滋有味。
大约五分钟以后，它挠挠肚子表示满意了，但是地板上的酸奶还剩下三分之一左右。它趴在地上吃的结果，是满身满脸都沾上了酸奶，黑毛上结着白乎乎的团块，样子滑稽又狼狈。它眨眨眼睛看看迟越，然后舔舔自己肚皮上的毛。
迟越叹口气，从餐桌上拿两张抽纸，示意它跳上来。它却摇摇头，两只前爪向前伸，指指地板，再前伸。
迟越只好往前划一点点，然后松手，让两张抽纸飘到地上去。
它只把脸和肚皮在纸巾上蹭了几下，然后铺开纸巾去吸地上的酸奶。迟越终于懂得它的意思，便又到餐桌边去给它供应纸巾。不一会儿地板上干净了，吸满酸奶的纸巾装在空的酸奶杯里，安安顶着酸奶杯一路小跑到厨房，然后抱着它一头栽进垃圾桶。
“安安？”迟越忍不住笑了，连忙过去看时，兔子已经脏兮兮地从垃圾桶里钻出来，跳进了一旁的洗碗池。
他伸长手臂咬牙切齿地扳开了水龙头，正好让水只流出细细的一股，兔子在下面乐呵呵地洗了个澡。
“安安，过来。”他取下一块毛巾在腿上展开。
兔子带着一身的水，湿淋淋跳上他膝头。
“我手上不知道轻重，弄疼你的话要提醒我。”
兔子点头，很享受地让他擦着毛。忽然感觉到他动作停了，便仰起头来。
“你脸上还有酸奶没洗掉。”迟越说。然后他捧起兔子，用舌头把它鼻尖附近的酸奶舔了个干净。
一瞬间兔子的黑眼睛闭了起来，原本支愣在脑后的长耳朵软软地垂下来，低头向后缩成小小的一团，然后从毛巾里跳下来掉头逃走了。
迟越在黑暗中睁大眼睛。这件事似乎并没有提供充分的理由让他失眠。的确，他有一段时间不曾失手打翻东西了，但是他不应该早就接受了自己这个样子吗，何况安安一点也没有不开心。
对面的床上，妈妈依旧睡得安稳。隔着门也能听到爸爸的鼾声。小半年前一个病友去世的消息给他们带来的阴影似乎已经消散。有他这样一个儿子，大大小小的忧虑和困难不知遇上过多少，他们也逐渐学会了只要还不到火烧眉毛的时候，就对它们视而不见。其中一个便是再过四五十年他要如何生活的问题。这对他的许多病友来说并不是问题，因为他们都走在了父母前面。而迟越，倘若走运的话，也许可以等到被父母托付给姐姐的那一天。
一杯打翻的酸奶，让他死去的病友、这些灰暗的想法再次回到迟越的脑海里。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心底那个充当上帝之手的想法是多么僭妄可笑。如果自己的命运是如此飘忽不定的，他又怎么敢说自己有能力保护安安呢！
在疲惫的自怨自艾中，他终于滑入不安宁的睡眠。
第二天早上安安拿着拖把到他房间，迟越便问她，吃了不干净的酸奶有没有闹肚子。她一面把迟越的轮椅往后拉，腾出电脑桌前的空地，然后把拖把伸到桌子下面擦地板，一面颇为得意地回答，“当然没有啊，地板是我擦的，我擦的地板像我洗的碗一样干净，怎么会闹肚子嘛？再说以前做宠物的时候从主人家跑出来，要想变回人形去垃圾桶里变质的酸奶都吃过，还怕这个？”
迟越顿了一顿，才说，“那就好。以后我们得吸取教训，下次你放在冰箱里的酸奶不要提前打开，我可能还是会拿不稳。”
“我提前打开是怕——”
她及时收住了话头，但迟越知道没说出来的那一半是什么。上个月，迟越用一把折叠水果刀割开酸奶杯的锡纸之后，想把它折叠回去，结果险些切到手指。
安安放下拖把，直起身子来。
“大哥哥，我看你打字很快很好啊，为什么会拿不稳东西呢？”
“因为手没力气啊，敲键盘只要动动手指就行，不需要手腕和手臂用力。”
“那，你有感觉吗？我是说——”
迟越当然明白她问的是什么，爽快地抬手在锁骨那里比划一下，“从这里往下，都没感觉。手有一点感觉，不过不是很灵敏。”
一只小手试探地靠近，“我可以看看吗？”
迟越伸手握住，认真感受了几秒。“你的手很暖和。”
安安轻触迟越的指尖，问他，“这样有感觉吗？”他摇头。又用拇指揉他的手心，“那这样呢？”他点头笑，“有的，很痒。”
“那你……看过医生吗？”
“我从出生起就一直是这样了，打针吃药看医生，能想的办法都想过，继续下去不过是白白浪费时间金钱而已，还不如找点更有意思的事情做。”迟越停下来，欣赏着自己调侃的语气产生的效果。
安安却好像完全没在听，只是翻来覆去研究他的手，若有所思地说，“我们珞巴族部落里，原来有一个阿姨比你还要严重呢，她全身都没力气，只能躺着。但是阿腰可以把她治好的！要是......要是阿腰还活着就好了。”
她说着眼圈红了，瞳孔里的黑色开始融化成液态，漾起忽深忽浅的水波。
迟越是不大相信巫术能治病这回事的，但现在显然不是一个跟安安争论巫术与科学的好时机，况且他也不想让这个沉重的话题继续下去了。忽然灵机一动点开电脑桌面上《密林猎手》的3D动画模型给她看，“说起你们珞巴族，你还记得我说要设计一个游戏吗，喏，就是这个。”
身配竹箭长刀的猎手，黑裙红腰带的姑娘，逼真的雨雾迷蒙的天气，极具视觉冲击力和纵深感的原始森林，果然瞬间吸走了安安的注意力。
迟越一边点着鼠标，一边给她讲这个游戏的玩法：她可以任选一个人物带入自己，在这片森林谷地过一种田园牧歌式的生活，打猎放牧、搭屋建房、积累财富、经营家庭，当然做一切事情都要遵从珞巴族的风俗习惯。
安安盯着屏幕很久才转过头来，水汪汪的黑眼睛里射出奇异的光芒。迟越等着她说几句赞美或者惊喜的话，等来的却是——
“大哥哥，你这个游戏有一个缺点。所有的生活场景和风俗都没错，但是没有我们的祭月秘仪，这个可不能少。”
迟越觉得委屈，“我当时觉得你是在骗我嘛，一生气就没把这个写进去。”
安安神神秘秘地笑了：“那，你可不可以再帮我设计一个游戏，一个有关祭月秘仪的游戏。我和你都是这个游戏里的人物。”
迟越很是惊讶：“当然可以啊。”
“祭月秘仪需要一个主祭人和一个保密人，保密人要有一个名字”。
安安咧嘴一笑，“我叫你阿狸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祭月秘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