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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身份 “安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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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越在洗手间用他的特制牙刷刷着牙。他很喜欢这支牙刷,柄上带有指套可以固定拇指和食指,他手指抓握功能不灵光,用这个刷牙省力很多。
他一边刷牙一边回想几天以前安安奇怪的反应。也许祖母的死给她造成了难以弥合的创痛,也许作为背尸人那一年难堪而黑暗的经历,让她对她的族人怀有一种复杂而矛盾的感情。如今开始在城市的新生活,她似乎希望把珞巴部落永远地抛在身后,作为一段如果不提及就永远没有人知道的过去。她对迟越说,她不想再回去,也不希望他去那里。
可是他曾经听安安讲起和祖母在一起的时光,还是那样一种明快的色调。她也愿意常常引述祖母智慧的语言,作为她生活的指引和心灵的安慰。在那双湿润的黑眼睛里隐藏的秘密,迟越不敢说他能懂。
但无论如何,珞巴族给安安的特殊烙印恐怕是她摆脱不掉的。她为一条死去的鱼流泪逃走,于是做午饭这份额外的工作只做了三天就丢掉了。迟越很替她不平,数次跟妈妈争取都没有成功。他得承认这毕竟不只是原谅和宽容的问题,和打碎一只碟子不一样。妈妈的立场是,她愿意尊重安安的信仰,但是必须要保证儿子的营养。一开始让安安做午饭本来就是一时救急,现在不用她做也是不让她为难。
安安对这样的安排表示完全满意,依旧每天按部就班来做清洁,迟越却总有种亏欠她的感觉。
幸运的是他很快就得到了补偿的机会。周三上午安安干完了活儿正在毛巾上擦手,迟越神神秘秘地拉住她,“今天我爸妈在学校里有事都不回家,我们一起吃饭怎么样?”想必为了堵住她推辞的话,又笑眯眯地加上一句,“我一点也不介意吃素。”
很快,电磁炉摆在餐桌中央,沸水在锅里冒着热气,周围五只碟子里是洗好的蔬菜、菌类、豆制品,被安安切成各种不规则的形状,还有整个橱柜里奇奇怪怪的调料都被拿出来了。
吃火锅是迟越的主意,这是他可以设想的最接近“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吃法。心情一好创新的勇气也跟着来了,那一小堆调料他每样都往自己碗里放一点,打算调出一种空前绝后的味道。不过当他拿起一只白色小塑料瓶的时候忽然被安安拦住了。
“哎不能放不能放!”安安一把将瓶子抢过来,好像受了什么惊吓,“这里面不是盐,是椒盐!你不是对胡椒过敏吗?”
迟越原本捏着瓶子的三根手指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张着,脸上的笑容凝住。“你怎么知道?”
安安仿佛也意识到哪里出了错,红着脸呆了一呆。“是你哪天跟我说起过吧。”
他凝视她片刻。天气渐热他们又吃着火锅,安安的衬衣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一截小臂上生着浓重的汗毛。她注意到他的目光,窘迫地又把袖子放了下来。
最后迟越很肯定地说,“我没有说过。”
“也可能是你无意中说过……然后你自己忘了。”安安吐舌笑笑,好像本想讲一句俏皮话却讲得很笨,反而让气氛更尴尬。
迟越同意,关于某个不重要的细节,人的记忆有时是会出错的。然而有些事情虽然看上去琐碎无聊,他却一定不会轻易对别人说,也毫无必要对别人说,尤其是涉及到身体状况的,人们通常叫做“隐私”的事情。
他知道自己对胡椒过敏是在二十三岁那年。家人为了给他庆祝生日,一起去一家韩式烧烤餐厅吃饭,结果第二天他一觉醒来发现长了满身的小红疙瘩,去医院做过全面检查才查出过敏原。皮肤上长红疙瘩对一般人来说是小事,对一个三分之二身体都没有知觉的人却无比麻烦,爸爸请了好多天的假在家里陪他,每隔几个小时就要擦药翻身。从那以后妈妈买调味品便杜绝了胡椒粉,这一瓶椒盐恐怕早就过期了吧。可安安认识他不到三个月,怎么可能知道呢?
一时没想清楚,当下他便没再深究,嘿嘿一笑便主动换了话题。安安仿佛如释重负,但吃火锅的时候始终显得不大自然。迟越觉得有些蹊跷。
下午老欢跟他谈工作,说起他那个“密林猎手”的游戏创意,上面领导都觉得是很新颖的选题,值得一试,所以项目很快就审批下来了,等迟越手头武侠主题的扫尾工作进行得差不多,就可以着手写新的脚本。而他自己则决定,这几天就动身去西藏采风。
听着老欢兴致勃勃地给他讲查好的旅游攻略、计划好的线路,迟越忽然心中一动。他请老欢帮他找一个珞巴族的部落,这个部落有素食的传统,有农历每月十五祭拜月神的习俗,而且他们的一位女性“纽布”一两年前去世了。
老欢对他的要求感到奇怪,迟越只好搪塞说这跟他想要设计的情节有关系。
事情在五天之后就有了结果。老欢查遍了所有的珞巴部落,没有一个符合迟越的描述。这项调查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困难,因为珞巴族在中国境内的人口不到两千,如今古老的巫教和“纽布”巫师几乎面临消亡,整个藏南地区能够找到活着的“纽布”只有一位。他告诉老欢,确实有一位两年前故去的“纽布”婆婆,此前她所有的亲人都已经先她离世,只有一个收养的女孩,在她去世后也下落不明。她所在的部落确实有月图腾崇拜,但是并没有每月十五的祭祀仪式。而且珞巴族世代以畜牧和狩猎为业,肉类和奶类是他们主要的食物,没有任何一个部落完全吃素。
关掉qq聊天的窗口,迟越陷入苦恼的思索中。老欢不明缘由,没有动机对他撒谎。那么剩下的唯一可能就是,安安说了谎话。那些关于月神和素食的说法都是她编出来的吗?她其实并非珞巴族人吗?但如果是这样,她又怎么能够细致地描述出“阶邦”草裙、奶渣、玉米酒这些的确存在的东西呢?她是那个被“纽布”婆婆收养的女孩吗?那在此之前呢,她是什么人,从哪里来?退一万步说,安安是不是珞巴族人对他而言根本无关紧要,可为什么安安要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骗他呢?她曾经给他细腻的关怀,善解人意的鼓励,让他对那些故事背后朴拙的生活场景充满美好的想象,她曾经让他的每个早晨都闪着温柔的色彩,如今想到这些却让他深深地困惑甚至恼火。
他开始重新回想那天中午他们有关胡椒过敏的整个对话,忽然想起,其实在几星期前的一个晚上他和爸爸说起过这件事。那个晚上爸爸帮他洗完澡,把他放到床上的时候发现他背上有几个小红点,以为他又过敏了。他说他两年内一直都没有碰过胡椒,不可能的。爸爸看来看去最后觉得可能是被什么虫子咬了,给他涂了一点肥皂水之后便慢慢消退了。这件事情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又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他的记忆却格外清晰,潜意识里那好像是一个特别的日子。
迟越随手去翻桌上的台历,慢慢记起了那一天为什么特别。四周以前,5月13日,是农历四月十五,是安安不来上班的日子。
一切无关紧要的细节忽然间全都变得非常有意义。他心里像压了大石一般紧张起来,没有什么明确的理由,只是许许多多模糊的可能性让他害怕。
那个晚上安安不在场,却分明知道了他和爸爸说话的内容。她是怎么知道的呢?隐身人?穿墙术?还是在他家里装了窃听器?那么安安接近他其实是有目的的吗?可他们一家人不过是寻常的老百姓,有什么价值让她这么做呢?公正地说,她在这里做了三个月的清洁,始终是友善而羞怯的,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他们的事情。但是否可能,她的纯真无邪是假的,她对城市的现代化生活完全陌生也是假的?既然她对自己的身世可以说谎,那为什么不可以是一个掌握某种原始秘术的巫婆,或者一个深藏不露的高级特工呢?
迟越越想越觉得荒谬。这荒谬不单单是因为他那接近电影和小说情节的猜测多么不切实际,更是因为,他注意过吃火锅的时候安安如坐针毡的模样。她分明知道自己的说了谎,并且丝毫掩饰不住说谎之后的心虚,哪有半点像一个高明的伪装者?
但这一切究竟要怎么解释呢!农历每月十五她要求放假不是去搞什么宗教仪式,那是去做什么呢?又为什么是农历十五呢!
他不知道安安的反常行为会不会有更严重的后果,但他决定在真相没有搞清楚之前先不拿这些漫无边际的猜测打扰爸妈。
共进午餐以后的一段时间安安比往常更安静,今天跟迟越随口聊几句一直显得有点心不在焉,仿佛只想赶快干完了活儿早早回家。可是迟越说自己最近上火,请她帮忙熬一些清淡的蔬菜汤。他坐在厨房门口,看着安安背对着他切黄瓜的时候,忽然决定提起这件事。
昨晚他在心里想过一百种试探安安的方法,然而那一刻一个更加大胆的念头闯入他的脑海。
“安安。”当他说出来的时候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已经不止是唐突,简直带着分明的敌意。“你的身份证,我可以看看吗?”
嗒。安安的手抖了一下。两片黄瓜从案板上滚下去,落入操作台和墙壁之间的窄缝里。
面对迟越毫无征兆的诘问,她显然被吓到了。
“啊……为,为什么?”她放下刀转过身来,两只手没有拿着东西便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声音微微发颤。
“没什么”,迟越狠狠心依旧不动声色,“我刚刚想起‘众友家政’并没有给我们提供你的资料信息。只是想看一下。”
“我……没有带,明天,呃不,后天看可以吗?”安安把裤子口袋都揉皱了,“明天,是六月十五,我不能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才说完最后一句话,紧张气短的样子比她刚来的几天还有过之而无不及,仿佛她也感到自己的假期忽然变得不合法了。
迟越险些说出“我了解过珞巴族的风俗,你们是不需要每月十五都祭月的”,但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安安居然答应给他看身份证,那也不妨等到后天,先不急着说破。
送安安出门的时候他毫不避讳地观察她脸上的表情。她说话没了底气,也不敢抬眼与他的目光接触。她也许已经猜到迟越洞悉了她的谎言,那为什么不为自己辩白呢?她的沉默是因为害怕吗?是因为内疚吗?迟越不知道。
可是蔬菜汤的味道还是一样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