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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密林猎手 他骑着一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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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阳光很好,被单和衣服搭在晾衣架上蒸发着水分,让阳台这个小空间里的空气有了湿润的感觉。迟越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突如其来的湿润与温暖一样,叫人猝不及防。安安把那些深刻的句子归功于她智慧的祖母,然而当那种善解人意的细腻表现得如同与生俱来的本能一般,还是让他非常惊异。
在基督教的信仰里是有灵魂存在的,因为灵魂存在给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以实现的可能。末日审判的时候一切善行和罪行都会得到清算。不过安安所说的“每一个独一无二的灵魂”还有更特别的含义。她用藏语口音的普通话别别扭扭地讲起,她的族人相信万物有灵,真正作为身份标识的是他的灵魂而不是身体这个皮囊,所有的灵魂都有同等的尊严,人也就并没有什么生而高贵。而且珞巴族各部落都有不同的动植物图腾崇拜,较起真来的话,它们的灵魂恐怕要比人高贵许多。这对于虔诚的基督徒来说是不可容忍的离经叛道,好在中国是一个宗教宽容的国度,迟越也是一个中国式的信徒,他只觉得这个观点新奇有趣,带着令人遐想的古老和神秘。
快十一点的时候妈妈打电话来。她说中午学校里有事至少要一点钟才能回来,这样一来他和爸爸的午饭就成了问题。迟越拿着听筒朝门口问,“安安,你会做饭吗?”
安安刚要去门口换鞋,听到他喊愣了一下。待迟越说明缘由,她点点头,但又忐忑而犹豫地补上一句,“可是做得不好。”
迟越咧嘴大笑,“我们要求一点也不高,今天有幸尝到安安的手艺啦!”
冰箱里食材俱备,厨房里一阵烟雾缭绕。十二点半,迟越看着四盘菜端上桌,很快明白了安安说她“做得不好”的含义。
安安刀工很糟,不管切什么菜都大小不一形状各异,也不懂得给它们搭配颜色,却似乎对味觉有着天生的敏感,油盐酱醋的比例总是刚刚好,所以结果就是端上来一桌东倒西歪毫无卖相的菜,味道却个个无可挑剔。
既然是在自己家里吃,卖相便没有那么重要,一家人吃过一次之后便欢欢喜喜地接受了安安的“黑暗料理”。迟越甚至马上提议以后午饭都由安安来做,这样妈妈可以在很短的午休时间不那么辛苦匆忙,而且给安安增加一个工作项目,当然也要增加工资,如此两全其美的办法,让迟越开心不已。
安安颇为清闲,时间不是问题,所以很爽快地答应下来。不过到了第三天,他们便发现了不满意之处——满桌的菜虽然花样繁多,却全都是素的。没错,“素食更健康”已经成为一种现代时尚的标签,安安的菜也没有因为全素就淡而无味,但即使她的红烧茄子可以烧出红烧里脊的感觉,腰果西芹的味道不输于腰果虾仁,爸妈还是觉得迟越要是一直吃素营养恐怕会跟不上。周五妈妈问起安安为什么只做素菜的时候,她像个犯错误的孩子被当场抓了现行一样局促不安,支吾半晌终于回答说,她们部落里的人有素食的传统,所以她从来没学过怎么做肉菜。
于是妈妈很耐心地提议每个周末和安安一起做饭,这样她可以一边看一边学。
结果却是谁也没料到的。
当妈妈把超市里买来已经处理干净的鱼从冰箱里拿出来,教给安安在鱼身上切口,用盐、料酒和葱姜蒜腌一会儿的时候,她忽然毫无征兆地哭了。哭得很压抑,几乎没什么声音,泪珠却止不住地淌了满脸,眼睛里蒙起一层湿润的雾。
迟越虽然觉得她的眼睛一直有几分奇异的湿润,却从来没见她真的哭过。妈妈一时也慌了神,一边递纸巾一边问她怎么了。
安安只是捂着嘴拼命说“对不起”,他们怎么安慰都没用,怎么问都问不出所以然来,只能看着她再三道歉之后逃跑一样地离开。
妈妈满脸错愕,摊开两手说这孩子真是古怪。而迟越则想起了安安那一天讲起的有关灵魂的信仰。
也许一个吃素的部落之所以吃素,并不只是世代相传的习俗而已,还有更严肃的宗教的理由。如果一个人真诚地相信鱼和人一样有灵魂,恐怕也会相信鱼和人一样会感觉到疼,甚至会认为杀死一条鱼和杀死一个人是同样可怕的罪恶。
奇怪的是,迟越想到这里的时候忽然觉得,这种信仰并不那么陌生而荒谬,甚至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两句话跳入了他的脑海:“乾称父,坤称母,予兹藐焉,乃浑然中处。民吾同胞,物吾与也。”然后他慢慢想起,他第一次见到这两句话是在张载祠的某块匾额上。张载祠在横渠镇,距离宝鸡市眉县城东大约26公里,是他去过的离家最远的地方。他还记得是爸爸和姐姐带他去的,那时候姐姐还没有结婚,还跟他们住在一起,一家人还坚持有机会有条件就多带他出来,见见阳光沾沾人气儿,最好再增加一点文化修养。陕西籍的文化名人不少,其中很著名的一位是北宋的儒学大师张载,他相信天人合一,人与天地万物为一,这一思想表达在他很多著作中,其中就包括迟越读到的那一篇《西铭》。当时他还没有认识韦翰神父,还没有开始对宏大的哲学问题感兴趣,他记住这两句话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缘故,只不过是它们被写在比较低的位置,刚好可以让他毫不费力地读到。后来迟越宅在家里读了不少书,知道了这句话的意思,但是像他对基督教信仰的怀疑一样,他对张载也是怀疑的。所谓天地是我的父母,万物是我的兄弟姊妹,听上去非常空洞,因为他看到的现实恰好相反,没有什么温情脉脉,只有残酷的“适者生存”和丛林法则。
而正是因此安安才格外令他惊讶。依照她的信仰,或者儒家那种包容万物的胸襟,为一条鱼流泪并非不可理解,但仍然不能不说是有些荒谬的,因为即使信奉张载“与天地万物为一体”的人也极少会真正对一条鱼的痛楚感同身受。当迟越把这些复述给妈妈之后,他们再一次感觉到,安安离他们稔熟的常识和逻辑有多遥远。这个距离不能用地域、经济发展水平来描述,恐怕也不能仅仅用民族和宗教信仰来描述。她和他们遵循两套完全不同的思维方式和行为规则。她不属于城市,甚至不属于这个时代,不属于现代文明。
迟越开始对珞巴族产生了真正的兴趣。安安流泪逃走的那天,他花了一整个晚上在网上搜索资料,尝试去了解他们的宗教信仰、风俗习惯、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也浏览了大量的图片,雅鲁藏布江谷地温暖湿润的森林,珞巴男女的服饰,碉房和独木梯,野牛和虎的图腾,篝火和庆祝丰收的舞蹈。
这些信息对迟越的冲击是巨大的。梦境把它们变成更加鲜活的画面。
他骑着一匹高大的棕色骏马,黑色的藏袍和羊毛坎肩裹着他结实的大臂和胸膛,肩上斜背着弓箭,腰间挎着长刀。他右手攥住缰绳,双腿紧紧夹着马肚子,压低身体去躲避那些横斜的枝杈。一人一骑在月光下疾驰穿过森林,火焰一样的鬃毛擦着他的面颊迎风飞起。
他醒过来。
但是又赶紧闭上眼睛。他有点舍不得这个梦,趁着半梦半醒之间脑海中的印象还没有消退,再一次回味那种野性和自由的感觉。
妈妈在他对面的床上轻轻打着鼾。
二十五年来妈妈一直跟他睡在一个房间。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不到两米的过道。
他没法告诉妈妈他多希望那不是一个梦。他奢望的太多,然而即使像所有长大的孩子那样自己占有一个房间,自己决定什么时候睡觉和起床,或者现在爬起来去上厕所和洗漱,对他来说都是一个梦。
他想要骑在马上飞驰,只有两种可能。一种在梦里,另一种在——游戏里。
对啊,游戏!在黑暗中他猛地张大眼睛。
为什么不呢!他要设计一款游戏,就用珞巴族原始部落的生活做背景。他知道跟他同组的同事小超能做非常好的3D美术,他梦里的画面,将在每个玩家的电脑屏幕上最大程度地真实再现。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激动起来,再也没有睡意。
第二天早上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老欢。目前他的灵感仅仅是几个不连贯的画面,故事情节还未成形,但是他给这个游戏取好了一个神秘而吸引人的名字:“密林猎手”。
老欢听完简直比迟越还要激动。他特别喜欢这个创意,但是有关少数民族总是有一些敏感问题需要更稳妥的考虑,他会先找几个做民族文化研究的专家咨询一下,再把这个项目报上去听听头儿们的意见。
迟越笑而不语。他没告诉老欢,他可有个现成的珞巴族“专家”在这里。安安正在厨房水池边洗碗,等他热情洋溢口沫横飞地描述完他的创意之后,她却表现得不像老欢那么热衷,甚至一点也没有迟越预期中的高兴,片刻惊讶过后是纠结不安的沉默。不知是什么缘故,让她的民族和信仰被更多人了解似乎只是迟越的一厢情愿。
他有些尴尬,只好闲扯几句岔开话题。“老欢说,他要是最近能得空休假,就要去你老家旅游一趟呢。真希望我也能去,风景一定很美吧?”
安安手里的小碟子忽然打滑,骨质薄瓷一声脆响摔成了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