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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温柔的早晨 安安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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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哥?
安安知道他的名字,但从来没用过。要完成每天固定的工作,他们之间只需要那些最简单的不带称呼的对话。他不记得还有谁叫过他“大哥哥”,这称呼古怪而陌生,却又那么自然地透着一种亲切。
她的黑眼睛亮亮的,迟越愣了一下,然后注意到瓷杯里插着一根吸管。顶端带一段可伸缩弯折的细管,是从牛奶包装盒上拆下来的那种。
安安仿佛在解读着他的目光,忐忑地解释说,“我收拾厨房的时候看到有好多没用过的吸管,就拿了一个......你不介意吧?”
他还没有糟糕到只能用吸管喝水,可这样的厚瓷杯又装满了水,他不确定可以拿得很稳不洒出来。吸管不是必须,却可以让他在陌生人面前保持风度。
心里带着一点温热,他咧嘴一笑,往自己书桌的方向做个手势,“谢谢你,就放在这里吧。”
那杯水在他桌上稳稳落下,吸管在水里一沉一浮。他忽然想到什么,一边眯起眼睛去看电脑旁边的台历,一边问道,“明天是十五吗?”
安安很是惊讶,“呃……不是啊……”
迟越话一出口才哑然失笑,他确实下意识地以为安安来找他说话只可能有“请假”这一个缘由。
为了掩饰这小小的尴尬,他随口问,“你一会儿还要到其他家里干活吗?”
“嗯,还有一家,也不是每天都去。”安安红了脸,又补上一句,“我的要求太奇怪,能接受的人其实不多。”
“可那岂不是——”
迟越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好在安安明白他的意思。“没什么,我不是……很需要钱。”她躲闪地移开视线,仿佛“不是很需要钱”是件令她惭愧的事情。
于是谈话到这里也就没有进行下去。迟越有些懊悔选择了这样一个不合宜的话题来回报她的善意。好在时间可以为他们提供充足的机会,还有明天、后天、大后天、下星期来准备一次更愉快的聊天。
迟越在网络世界算得上健谈的人,但那恐怕跟网络世界迷人的保护色有关。现实生活把彼此真实的模样暴露出来,似乎让一切都困难许多。尽管如此,还是很少有人能长期相处而始终保持当初的陌生,当然他们也不例外。
从那一天之后,安安每天都会给他送一杯温水,然后他邀请她坐下来闲聊几句。
迟越的房间家具少而空旷,除了他专属的座驾,只有两张单人床可以供她坐。安安却喜欢搬来那个洗衣服用的小矮凳坐在他脚边,仰起头来听他说话,或者看他十分惬意地咬着吸管喝水。她仰起头来的时候浓粗的眉毛和光彩奇异的眼睛,常常让迟越联想到轮廓分明的大山和小溪。
有时迟越给她看他正在编程的网络游戏,有时用口哨吹一支走调的曲子。安安是个好听众,负责好奇或者大笑。
终于,她也讲起自己的故事。她讲起她的“阿腰”,也就是她的祖母,一位珞巴族的纽布婆婆。“纽布”是珞巴族的巫师,能够通神、治病、主持祭祀,部落里发生任何奇怪的事情人们都会来问她,也总能得到一个满意的解释。祖母还是整个部落里汉族学问最好的人,可以讲整晚的故事,从不重复。她讲起祖母做的荞麦饼和奶渣怎样好吃,她怎样跟村里其他的姑娘们一起学织“阶邦”草裙,怎样酿玉米酒。
祖母是安安唯一的亲人。她去世的时候是风葬,安安亲自背着她的尸体到那株选定的冷杉树下。珞巴族人对背尸人是忌讳的,认为他们低贱,不吉利,有阴鬼附身。可是祖母没有别的亲人了,安安也想对她尽到最后的责任。安葬祖母以后,她必须在灶火前被蘸着玉米粉和白酒的树枝扑打数次,出门只走静僻无人的小路。又这样过了一年,她埋掉所有的首饰和过节的衣裙,离开了米林县。
“阿腰说,大城市里也有很多很好的人。”安安眼底闪着晶莹嘴角却带着笑意,似乎有意强调自己讲的是一个好结局。
她甚少这么长时间地说话。安安虽然会讲普通话但仍然带有藏人的口音,平时简短的一问一答也没什么,长篇大论起来就有些磕磕绊绊。仿佛她说出那些语法正确的句子,却是出自另外一套完全不同的语言系统,听起来倒自有一种朴拙的灵性。
有那么几次,迟越也会怀疑,他是否对安安产生过同情。当然,他曾经认为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同情”任何人,但如今想想自己至少有一个温暖的家庭陪伴,虽然行动严重受限,好歹衣食无忧,相比安安孤零零一个人,在这样一个文化习俗迥异的环境自谋生路,恐怕还是要幸运许多。
于是又有那么几次,他脑子里会有些模糊的念头,设想如何能帮帮她。这并不容易,首先他比谁都清楚自尊心是怎么一回事,其次他不了解安安还有什么其他可以谋生的手艺,再考虑到她奇特的休假要求——迟越的这些设想最后总是落得无疾而终。他只能常常在祷告时对上帝说,这女孩完全不是为城市而生的,请你待她宽容一些吧。
不管是出于同情心还是出于对她善意的回报,迟越开始在她干活儿的时候帮忙。没错,以前妈妈做家务他从不会帮忙,一方面他总是想当然地认为以自己这点力气只能越帮越忙,另一方面,人们的确对陌生人的关心更敏感,回报起来也就更殷勤。
他对自己的能力做了充分估计,只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以免出丑,比如少量多次从爸妈的房间里搬出待洗的脏衣服,放在怀里然后运到卫生间。又或者,只是提醒她下过雨天气凉的时候可以用热水洗碗洗衣服,如果弯腰太久要偶尔站起来活动一下。
安安起初非常不适应,窘迫地反复说秦阿姨雇我来本来就是做家务,你帮我做这怎么行。迟越便强调自己正好借机锻炼身体,不然在电脑前面趴一整天,能动的地方也要僵住了。安安没法反驳也就只好由着他,好在他足够谨慎确实没添什么乱,几天的“流水作业”甚至培养出一点小小的默契。于是做家务变成了一件充满乐趣的事情。安安洗衣服的时候,迟越会让她猜哪件是他的,哪件是他爸爸的,有时讲个笑话逗她,她一边笑一边把水珠弹到他身上。
再后来,说不清是从哪天开始的,迟越发现自己居然很期待每天九点到十一点的时光。他发现自己在起床、洗漱、吃完早饭、送走爸妈上班之后,会频繁地看表,分针秒针滴答的声音仿佛都在等待门铃唱起歌来。好在安安从不迟到。每个月二十九天,只要打开门就能看到她站在门口对他笑。安安偏爱蓝色,蓝衬衣、蓝T恤,蓝牛仔裤,蓝格子裙,没什么花样却都干净整洁,像明净如洗的天空。
他开始喜欢有人叫他“大哥哥”,开始习惯有一杯带吸管的温水摆在他桌子上,开始把重要的工作任务挪到下午,在每个上午划着轮椅满家转。
安安也在逐渐卸下拘谨的礼貌之后,变得活泼起来。她会没头没脑跟他讲起昨晚做的梦,或者跟他抱怨今天又被院子里什么人养的大黑狗吓了半死,或者问他一些生活上的琐事,比如他喜不喜欢酸奶,喜欢什么口味的。
让迟越很感激的是,她问东问西,却从来没有对他的身体感到好奇。他几乎在等着她问。这是他多年以来的习惯,不管是爸妈带学生回家,还是姐姐带一些基督教的教友来做客,他们一见到迟越都会先用目光在他身上仔细地探寻一番,然后或直接或委婉地问他的亲人,他怎么啦,是得了什么病,还是出了车祸啊。迟越理解这种好奇,因为毕竟身体是他跟别人最明显的差别,而人们对“差别”感到好奇是不应该被怪罪的。可他一直等不来安安的好奇,自己反倒不断惊讶于她对这个话题居然毫不关心,而安安的“不关心”带给他的,是一种奇妙的轻松和自如。
如果赶上周末一家人都在,安安的活儿相对少一些,会顺路帮他妈妈买菜,然后早一点回家。如今她跟迟越算混熟了,爸妈在的时候便不那么放得开,但时间一长他们也都很喜欢她的朴实认真。唯一不喜欢安安的人是他的外甥小迪。姐姐一家人周末回来一起吃饭,小迪一会儿说外婆上哪找来这么丑的一个小阿姨,一会儿说小阿姨怎么还不走啊难道要跟我们一起吃午饭吗,好像打定主意要捣蛋,姐姐说他几次也管不住。迟越当着姐姐的面不好发火,只能拉着安安好生安慰。安安似乎也并没有很生气,比起生气,她倒更像是害怕。迟越觉得奇怪,小迪一个小孩子,有什么好怕的?安安难为情地笑笑不说话,有点躲闪。
幸而她的低落不会保持很长时间,马上便会有其他事情让她开心起来。安安的情绪如同天上的云,一会儿一个样子。她可以为了“今天阳光很好”这样寻常的事情非常高兴,也可以为了说错一句话这样微不足道的事情非常伤心,好像什么琐碎的小事都很容易影响她的心情。迟越正好相反,因为很少跟人接触也很少出门,成长环境比较封闭,平时在家里埋头读书上网,二十五年养成了沉闷木讷的性格,情绪很少大起大落,所以在他面前,安安简直像个孩子。
可这个孩子却会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冷不丁冒出一两句深刻的话来。
比如有一天迟越来回拿了两件衣服便觉得没力气。安安问他是不是昨晚没睡好,他说不是。那是不是吃饭太少呢?他说也不是。看着安安依然兴高采烈地哼着歌自己去搬衣服,他不由得又开始感到沮丧。
“安安。”
“嗯?”
“我本来很想帮你。”
“没关系我自己做才对啊,要是秦阿姨知道你一直在帮我,扣掉我一半工资可怎么办?”
“有时候……我很希望我跟你们是一样的。”
安安笑了,黑眼睛里闪着光。“可是我们为什么要一样呢?”
“阿腰说,每个灵魂都是独一无二的,身体只是用来装灵魂的口袋。你的口袋质量有点不好,可我分得清哪个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