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再见，阿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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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前那个飘着小雨的早晨，快递员送来一只紫罗兰图案的小盒子。
从盒子的外形看像是一本书或者一个相册。迟越找来剪子，弯下身子用不灵活的手指摆弄了十五分钟才把盒子里的东西拿出来。
一个很漂亮的雕花木相框，里面放着一张迟越的照片。他那时候比现在头发长一些，梳成三七分，穿一件米色的短袖衬衫，黑裤子，坐在轮椅上，笑容灿烂。
是他一个人的照片。
迟越深吸一口气把相框放在桌上。他只拆了一个纸盒，手臂和肩膀已经有些酸困。
在扔掉纸盒之前他又看了一眼快递单。
寄件人地址：上海市黄浦区九江路103号。寄件人：莫伊兰。
他想他知道为什么寄来的是他一个人的照片。阿兰希望他忘掉她，就像他妈妈一样。他们有一张合照，迟越相信在那一张上他的笑容一定更灿烂，他们两个都是。阿兰穿一条浅紫色的连衣裙，从背后挽着他的脖子。
不客气地说，二十五岁的迟越毫无恋爱经验。或者我们可以更善意地在这句话上加一个“几乎”，如果一场历时不到三个月的网恋也可以算数的话。故事的女主角莫伊兰是他去年夏天在网络游戏论坛认识的，一个比他大五岁的姑娘。日常的进展包括很长的□□聊天记录和视频通话，更惊险刺激的情节还包括近乎私奔的两天独处。他们迅速地坠入爱河，阿兰在一个周末从上海飞到宝鸡，把他从家里接到她订好的宾馆房间。他们克服了一切困难，他扔掉了所有从小培养的小心翼翼，她陪他实现了许多从未想过的胆大妄为。第一件事便是阿兰脱掉高跟鞋赤着脚企图把他背下楼，结果两人一起从最后几级台阶上滚下来，在身上留下深深浅浅的擦伤和淤青，足够他用接下来的半年来怀念。
那两天是故事最精彩的部分，也是故事的结局。妈妈正式跟阿兰见面的时候，他们已经决定分手。爸妈那一代人始终怀着对网络世界深刻的不信任，自然也是不看好网恋的。尤其在自己儿子分明处于弱势的情形下，他们对这个各方面都更成熟的女孩不可避免地带有敌意。可是迟越相信，阿兰从来没有玩弄他的感情。他愿意相信，无论是聊天时的悉心关怀还是临时起意便飞来跟他见面的胆大热烈，她都是真诚的。虽然他同时也非常清楚，他能有这个机会，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那段时间阿兰正在跟她那个相濡以沫却不能产生心电感应的未婚夫闹情绪。
是的，阿兰有未婚夫，这是他一开始就知道的事情。甚至这个未婚夫阿枫，常常是他们聊天里一个重要的话题。阿枫和阿兰是大学同学，毕业以后又在同一家IT公司工作，属于典型的理科男女的爱情，没什么浪漫，上学时一起泡图书馆一起蹲实验室，后来一起勤勤恳恳为事业打拼，早出晚归三餐随机周末加班。其实两个人早就像一对普通夫妇那样生活了，可是竟然这样拖了八年没有结婚。不过这并不是阿枫的错，而是阿兰一直拿不定主意，硬生生把自己拖成了一个大龄女青年。只是知道阿枫总会在那儿，多少有些“有恃无恐”，所以并不觉得有什么好心急的。也许她骨子里是那种追求梦幻的女孩，茶米油盐的平淡生活让她恐惧，和迟越发生的关系恐怕是她在心底期待已久的，一次离经叛道的冒险。
她在那个网游论坛上看到了迟越发的帖子。他注册了一个叫做Mr. Dreamer（梦想家先生）的ID，帖子写的是他自学编程的经历，光文字就有足足三页长，分享他从迷恋网络游戏，到梦想自己可以设计游戏的过程，自己钻研琢磨出了一些什么东西，其间买了哪些教材，觉得哪些网上课程比较有益，最后贴出自己设计的一款网游的一些效果图。他没想到居然小小地火了一把，网友们把他的帖子顶成万层高楼，纷纷表示纯靠自学能学到这种水平真是牛人。他更没想到的是，一个ID叫做“紫罗兰”的网友提出希望认识他，两人互相加了□□，聊起天来便一发不可收拾。
倘若他愿意仔细去想的话，他得承认阿兰对他的好感可能只是某种敬佩和同情的混合物。她在聊天中途才得知迟越其实是个从没上过学的残疾人。长久的沉默过后，她问他的电脑有没有摄像头。再后来他们视频聊天的时候，他有时说着一些他以为很寻常的事情，也会看到对面姑娘的眼睛里噙满热泪。他们本来说好只当彼此是普通朋友，迟越也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对这个可望而不可即的姑娘动了心。只是从来没有父母和姐姐以外的人对他的命运如此关切，他从没见过任何人为他流泪。阿兰像一面镜子，把他的苦难明亮地映照出来，那二十四年如空气一样理所当然的苦难开始带给他新鲜的痛楚。有一天，他对着摄像头把双手举到胸前，撑开手指比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阿兰捂着嘴哭得一塌糊涂，打湿了她左手中指上的钻石戒指。她说她要见他，哪怕一天也好。
时至今日他仍然能感觉到他听到这句话时的悸动。但是一切都结束了，像一场梦。他那么喜欢做梦，因为在梦里没有任何事情是不可能的，没有理性和逻辑，没有现实世界给他设置的重重障碍。
迟越很清楚，阿枫并不是他们之间的唯一障碍。当他听说阿枫在了解一切之后很容易就原谅了阿兰的“短暂出轨”，他甚至不感到惊讶。对于阿枫而言，他是那样的微不足道，连构成威胁的资格都没有。他们根本生活在两个世界，只是出于极其偶然的机会发生交集，此后完全可以和从前一样，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阿兰告诉他这不是爱，而仅仅是没有及时克制的冲动。现在冲动过去，她意识到背叛与她同甘共苦多年的未婚夫是多么糟糕的一件事。她说希望他忘了她。
抛开一切不论，迟越愿意祝福他们。阿兰应该嫁给一个能给她幸福的人，他不能奢望这样的关系能够维持更久。可是忘掉阿兰却是他不容易做到的。在分开以后的大半年里，他始终不曾改掉那个习惯，打开电脑后的第一件事是看“紫罗兰”的□□头像是不是亮着。他还在反反复复地重温和阿兰一起做的每一件事，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他们相处的每一个细节。直到这些细节因为回忆太多次而变得模糊，他无法确定阿兰连衣裙上的飘带是在左侧还是右侧，装作发怒被他发现时是挑起眉还是吐出舌头，最后一次吻他的时候是带着笑还是含着泪。回忆是一种奇怪的东西，他知道随着时间的流逝，最初那些鲜活的印象总会慢慢褪色、淡化，所以他频繁地回忆，仿佛这样做就可以不断加深那个印记，竭尽全力保卫它，阻止它溜走，可它实际上却像一盒总量有限的巧克力，那甜蜜的味道每尝一次就少一次。
平心而论，对阿兰和阿枫，他是没有任何立场去责怪的。他们给他的帮助远远大于伤害，因为他们的出现，他封闭的世界终于打开一道门。从前，网络和书籍是他了解世界的全部途径，除了家人和韦翰神父，他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朋友，那些跟他聊天的网友他从来没见过，也很难有什么深入的交流。而现在，阿兰和阿枫都是他的朋友了。
迟越把雕花木相框摆在自己的书桌上。照片里的人用笑容向他宣誓他对这张桌子和这间屋子的主权。
迟越极少拍照，家庭相册里的他还停留在5岁生日那天。他不喜欢镜头，甚至不喜欢照镜子。这种心情很容易理解，倘若你拥有这样一具骨瘦如柴、扭曲丑陋的身体，你也不会愿意把它暴露在闪光灯下的。因此当阿兰在宾馆房间问他要一张照片的时候，他只好摇摇头。阿兰马上提议带他去照相馆。经过一番跋涉之后，他的轮椅被推到一张巨大的棕色幕布前面。四面八方的打光很是晃眼，他紧张地皱起眉头。
“我的小梦想家，拍照是要笑的呀！”阿兰在对面的黑暗处鼓励他。
可他试了很多次，还是一面对镜头就表情僵硬。
于是阿兰决定还是先来合照好了。她跑到他身边来，两条手臂自然地从背后挽住他的脖子，下颌贴着他的额角。
“好极了，别动，就是这样！”摄影师开心地比出“OK”手势，迅速按下快门。
然后阿兰飞快地跑开，一边笑一边对摄影师喊，“赶快！再拍几张单人的！”
单反轻捷的快门声嗒嗒响过，迟越灿烂的笑容留在了这张照片上。
他真诚地感激阿兰为他做的所有事情。
在二十五岁的迟越看来，有两件事情事关尊严。一件是工作，另一件是爱情。这是任何一个正常的二十五岁小伙子都想要的东西，但对于迟越来说，这两样东西因为更难得到而被赋予了更加重大的意义：它们将成为他存在的证明，成为他存在正当性的证明。那是他长久以来的渴望，会有那么一天，对于家人、对于自己，他都不再仅仅是一个负担。
迟越的嘴角漾起笑意。在这最重要的两件事里，都有阿兰的影子。她让他品尝到爱情的甜蜜和疼痛，她帮助他找到了一份工作。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再见，阿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