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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晚祷 从出生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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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花板上有一道从一角延伸出来的裂痕,很细,颜色很浅,如果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迟越却熟悉它的每一个转折,甚至有把握预测它未来的走向。这要感谢他从父母那里继承了很好的视力,即使被他成天趴在电脑前弄得有些近视,眼神已说不上太好,所幸也没有太坏。他依然可以看清那道裂痕,仿佛一个故友,不但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厌倦,反而多看一眼就多出一分亲切。
这套公寓的年龄跟他差不多大,是爸妈在他三岁那年买的,就在育英中学背后的小区里。两室一厅,卧室向阳,二十多年前的物价再加上教工福利,如今在宝鸡市内可买不到这样经济实惠的房子了。
窗外的夕阳给整间屋子笼上橘色的光。往常这时候,他总要坐在桌前做祷告,可是今天恐怕只能改在床上完成了。他午觉睡得格外沉,妈妈上班之前看见他还睡着没忍心打扰,于是他醒来以后就只好面对一个丧失自由的下午。
他可以转过头去看左侧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五点,他已经足足躺了两个小时。刚从梦中醒来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喊了几声,无人应答,然后才在手机上看到妈妈发来的短信。他知道单凭自己没办法坐起来,他曾经有太多次失败的尝试来加深这一证明,也已经品尝过足够多的挫败感。
床头柜上小黑皮的和合本《圣经》倒是触手可及,他努力把手臂伸长,以一种别扭难看的姿势把它拨了过来。
《圣经》打开的扉页上有韦翰神父写给他的一句话:
我们的世界是众多可能世界里最好的一个。
这句话来自莱布尼茨,一位德国17世纪的哲学家,为上帝的存在和正义做出了极其精彩的辩护。韦翰神父给他讲过整本的《神义论》,可是时至今日,他还是没法真心相信这句话。
严格来说,迟越并不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他的信仰是典型中国人的,那种不太深究、唯求心安的方式。他信基督教仅仅是因为他需要一个信仰,他姐姐也是这么觉得,所以三年前把韦翰神父介绍给他。信仰是能够帮助他活着的东西,而他有一百种可能不活着。
他从出生的那一天起,胸口以下三分之二的身体都没有感觉和运动功能。如果爸妈当年法律意识再强一点的话,就会知道那应该算一场医疗事故,那样他们也许会跟医院打一场旷日持久的官司,不过能不能打得赢说不定,就算打赢了得到的赔偿能不能抵掉在官司上的花销也说不定,所以他们现在还是坚持认为,带着迟越去求医问药是更明智的决定。
然而他们跑遍了大小医院,看过了不少权威专家和江湖郎中,也把有财力负担的各种中西疗法通通试了个遍。迟越还是躺在这里,他的轮椅从青少年型号换成成人型号,他的手臂最多抬到肩膀的高度,拿起过的最重的东西是一本精装六百页的《罪与罚》。
他对世界的认知伴随着对自己身体的了解。他一直觉得,他比那些因为外伤事故瘫痪的病友要幸运许多,因为他从来不知道活蹦乱跳是一种什么感觉,也就不觉得失去它是一件多么令人难过的事情。他有二十五年的时间做好思想准备,去接受和习惯自己跟周围所有人都不一样。他有慈爱的父母,从小教他学习如何适应困在这具身体里不便的生活。也是因为这样,在病友圈子里他总是拥有更平和的心境,仿佛早已能够安然承受命运的重负。
他双手交叉抵在胸前。这不是个容易的动作,他需要花五分钟把蜷缩的手指理顺,左右手彼此协助才能十指交错,歪歪斜斜地并在一起,掌关节弓着,手指也不能完全伸展。这是他能做到的最好的样子了。
“感谢主赐予我生命,慈爱的父母,美好的阳光,舒适的床……”
除了一如既往的感恩,他还有一件事情要忏悔。
几天前他的外甥,也就是他姐姐的儿子小迪得到了一只宠物兔子,带着它来家里玩。那只兔子通体黑色,当小迪要把它从笼子里抓出来的时候它全身都在颤抖,拼命缩在一角,但显然这并不能阻止任何事情的发生。小迪炫耀地把兔子拿给迟越看,它被揪着耳朵或者前腿痛苦挣扎的模样让这涉世未深的孩子开心不已。迟越自己也没料到他会忽然对他的外甥发这么大的火。从以往的经验来看,他是个性格温和,几乎没什么脾气的人。他也早已熟悉这小家伙的任性顽劣,所谓七岁八岁狗也嫌,再加上姐姐总惯着他,捣蛋起来不像话是常有的事,迟越从来不多说什么。正是因为这样,那天毫无防备的小迪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呆,手一松放跑了兔子。迟越家住二楼,卧室正对着阳台,只一眨眼的功夫,兔子飞快地窜出窗户不见了。
小迪放声大哭招来了他妈妈,姐姐迟婧也对迟越的怒火很是不解,她批评儿子不该虐待小动物,但更埋怨迟越小题大做。一只兔子而已,也不是你花钱买的,对孩子这么凶干吗?
迟越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
他只是那一瞬间觉得,七岁的外甥在这只兔子面前就是命运之手,能够用他不可抵抗的力量为所欲为。但是他自己呢,他拯救了兔子吗。他本意是不愿兔子受虐待,可是现在想来,却不得不怀疑他这么做对于兔子而言究竟是福是祸,毕竟在一个大城市里,哪里找到允许一只兔子安然存活的地方。
他忏悔不光是因为发脾气,也是因为他怀疑了上帝。
如果上帝是正义的,人为什么会无端受苦,无论是韦翰神父还是莱布尼茨的《神义论》都没有给他满意的解释。作为一个传统的中国人,他是很难相信“原罪”的,为什么他一生下来就有罪呢,他做错了什么应该得到一具不能支配的身体作为惩罚呢?就算人是有原罪的,其他生命可并没有因为偷吃禁果而被上帝逐出伊甸园,可是它们同样像命运的掌心里的玩偶,等着那天威难测的暴君任意裁决。
就像小迪手里的宠物兔子。或者像迟越去年春天看着爸爸种下的那盆海棠,偶尔有一天放在窗外,便毫无征兆地下起了暴雨。他独自一人在家,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饱满的花瓣被密集沉重的雨滴砸下来,最后零落成泥碾作尘。
又或者是石板路缝隙里的蚂蚁,也许他自己某天也充当过命运的角色,无意中用轮椅的轮子碾死过几只。蚂蚁们又何罪之有?它们那么勤勤恳恳地四处奔忙,在人类创造的这片钢筋混凝土森林中艰难求生,怎知哪天就会飞来横祸?
姐姐不知道他在想这些。她不赞成韦翰神父让迟越读这些奇怪的哲学书,她的初衷是让迟越从耶稣那里学会感恩,对生活满意一些,而不是整天思考命运是不是公正,生命是不是有意义。然而韦翰神父还是秘密地跟迟越达成了一致,当她在迟越桌子上看到那些书的时候,她常常抱怨说,我们请神父不是为了鼓励你胡思乱想的。
迟越懂得姐姐有资格对他抱怨。妈妈怀上他是个意外,完全可以选择打胎,当初发现他先天残疾的时候也可以选择把他送到孤儿院去,把他装在篮子里放到孤儿院门口,襁褓里夹一张纸条,那个年代很多不宽裕的家庭都这么做。天知道假如没有他,姐姐能够获得多好的生活条件,能够接受多好的教育,如今的境遇会是怎样的不同。他一直是家里最大的开销,从来没有收入。他终于得到一份工作不过是最近的事。
他有工作了。掌心微微冒汗,他松开交叉的手指。活到二十五岁,他一直是很知足很惜福的人,可是现在他学会了希望。希望,有时候并不是一件好事。迟越的胸口忽然有些发闷,他深吸一口气。记忆里的甜蜜和疼痛蔓延开来。
记忆里有紫罗兰的花香,紫色的花朵。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
他二十五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