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意外之火 他又急又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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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越缩在被子里，靠着一只大枕头，手里抱着那本《中国古代民间神话传说》。这本书他已经从头至尾看过两遍，不仅没有厌倦，反而似乎迷上了这股陈旧的气味，每天晚上非要闻着这气味才睡得着。
天气越来越冷，他血液循环差，虽然十一月中旬北方的城市已经开始供暖，他的房间里还是额外开着一排电暖气，就摆在他这一侧的床和窗子之间。
他在心里悄悄数着日子。离下一个月圆之夜还有十二天。按照安安跟他的约定，这个月就是“神圣的游戏”进行的最后一个月了。从他知道安安是一只兔子开始，有关安安的所有秘密他一直对爸妈守口如瓶，这一次也不例外。不过作为一个保密人自己却不知道保守的秘密是什么，总觉得怪怪的。更不寻常的是，他生平第一次遇上这样的情况——书和网络都不能给他想要的答案。现在只有一点他可以确定，那就是虽然珞巴族也有月图腾崇拜和祭月的习俗，但安安的所谓“祭月秘仪”并非任何珞巴族的宗教仪式，而是跟她与月宫、与玉兔娘娘的那些纠葛有关。
有关月宫，他知道的典故不过三个：“嫦娥奔月”、“吴刚伐桂”、“玉兔捣药”，情节都再简单不过。但是“玉兔捣药”的故事在这本《中国古代民间神话传说》中有好几个版本，其中一个是迟越以前没听说过的：
传说有三位神仙，化身三个可怜的老人，向狐狸、猴子及兔子乞食，狐狸及猴子都拿出了食物接济老人，但只有兔子没有食物。最后它告诉老人“你们吃我吧”，然后就往烈火中跳了进去。神仙们大受感动，于是将兔子送到了广寒宫成了玉兔，后来，玉兔就在广寒宫里和嫦娥相伴，捣制长生不老药。
不知为什么，这个故事让他隐隐有些担忧。那天夜里，他闻着旧书的气味又做了梦。
梦里他看见一个火堆，火堆前的兔子不是通体洁白的玉兔，而是他的黑兔子。兔子身边也没有什么老神仙，只有他自己。兔子仰着头望向他，湿润的黑眼睛映出两簇小小的火苗。
他不懂它眼睛里的情绪。是恐惧，还是不舍？是在向他求救，还是在向他告别？
可是兔子却咧开三瓣嘴冲他笑了。
然后没等他反应，猛地涌身跃起，跳入了火堆！
“安安不要！”
他惊出一身冷汗，可竟然还是没有从梦中醒过来。火焰越来越旺，黑烟弥漫，他什么也看不见了，浓烟和一股烧焦的气味呛得他咳嗽起来。
他又急又慌，拼尽全力睁开眼，只看见黑暗中一片红亮的火光，从他脚边沿着窗帘爬上墙壁。
这不是梦，是他的房间里真的着火了！
迟越一边用手肘把自己撑起来，一边喊：“妈！”
声音的后半截被烟雾堵回嗓子眼里。他流着眼泪一边咳嗽一边又喊：“妈！”
可妈妈居然毫无知觉。
一种可能，是今天她工作太累所以睡得太沉，但还有更危险的可能，是她已经在睡梦中吸入太多的烟雾昏迷了。
从最开始着火的位置看，火源一定是电暖气的插线板，先是引燃了窗帘，然后是墙角的一摞杂志报纸，很快就烧到了他这一侧的床头柜。情急之下，迟越不知哪来的力气，只用左手支住身体，右手把被子狠狠一掀，正盖在床头柜上，稍稍阻住朝床上蔓延的火势。好在轮椅就放在两张床之间的过道，他咬咬牙，用力把自己拖了过去。
“妈！醒醒！着火了！”他再次喊，声音提高了一倍。妈妈终于在一阵咳嗽中醒来，看见火光和狼狈挣扎的迟越吓了一大跳。
睡在隔壁房间的爸爸听到他的喊声跑过来，看到起火当机立断先去门口切断了电源总闸，又马上去卫生间接水。
迟越此时半身已经坐到轮椅上，半身还拖在床上。妈妈帮他把腿搬下来，推他出去，然后和爸爸一起拿脸盆和水桶扑灭了窗帘上的火。
好在发现及时，火势尚未扩大。爸妈打开灯检查，发现果然是因为插电暖气的那个插线板电线胶皮破损，不禁暗呼惊险，万一漏电，后果可比着火更可怕。现在屋里的东西除了烧得漆黑的窗帘，书和杂志，迟越的床头柜和棉被，所幸没有别的损失。
墙上的挂钟显示凌晨两点，爸爸打开窗户给房间通风。他们决定还是先睡，明天再清理烧坏的东西。
迟越被安顿在爸爸的房间。然而妈妈准备把他抱上床的时候忽然回想起刚才的情境，惊讶地问他是怎么自己起来的。
迟越也才意识刚刚是自己把自己拖上轮椅的，不由得也非常吃惊。
爸爸提出一种猜想，可能人在危急情况下，本能的求生意志会激发出超常的潜能。
潜能？
一家三口面面相觑，心底隐隐生出的希望让他们忍不住有些激动。如果不是在危险的逼迫下，这种“潜能”也可以保存下来呢？
爸爸鼓励迟越再试一次，妈妈把轮椅固定在床边，守在近旁以便随时帮他。结果迟越虽然手臂摇摇晃晃，中间几度力竭，却最终再次成功把自己挪到了床上。他惊喜地感觉到手臂上隐约传来的酸困，告诉爸妈今晚的感觉好像真的与以往不太一样。
一家人非常兴奋，爸妈让迟越先睡，决定明天请假陪他去医院检查一下。然而熄灭了灯他却再也睡不着，双手在被子里互相摩挲着，慢慢发现他只要集中意念同时双手使力，就可以让每根手指都展平，张开，也可以让它们全部扣回掌心，合拢握紧。
第二天一早妈妈给安安发了短信让她下午再来，然后就带迟越去了医院。但是做完了全面的检查，医生还是没法给出他好转的确切原因，最后只能同意爸爸的猜测，并且找出另外几个病例，说明也许确实存在意外刺激导致恢复的可能性。当然，这种解释是否能够成立还缺乏证据，但从检查结果来看，好转的迹象已经非常明显。他恭喜迟越，并且很肯定地说，如果他从现在开始正规的康复训练，还可以恢复更多的上肢功能。可想而知，这个好消息给一家人带来了怎样的喜悦，即使未来要面对的高昂复健费用也不能冲淡。
下午安安来帮妈妈清理遭到火灾的卧室，迟越便迫不及待地把昨晚因祸得福的奇遇讲给她听，并且给她看自己的手。
伸展，握紧，伸展，再握紧。
迟越欣赏着自己抓握的动作，如同欣赏一个难以置信的世界奇观。
“安安，你说是不是很好？”
安安笑容溢满嘴角却说不出话，只是捧着迟越的手拼命点头。
复健的第一天，爸爸把他从地铁站推出来的时候，他不仅不介意路人投来的目光，甚至不介意对他们每个人都报以微笑。进入康复中心的大楼，他开始心跳加速，胸口涌动着一股躁动不安的力量，倘若用文学的修辞来说，就是“像怀里揣了只兔子似的”。
可能那是因为面对恢复健康的希望，他难掩心里的激动。不过更可能是因为——他怀里的确揣了只兔子。
那家伙缩在他外衣的内侧口袋里，每隔两三秒便要动几下，简直比迟越还要激动。
这让他不得不每隔几秒也摸摸口袋，警告它老实一点，免得露陷。
带安安来康复中心是个十分冒险的做法，迟越原本是不同意的。变成兔子藏在大衣里并非长久之计，进了复健室这件大衣就会被脱下来，还会被挂在墙上或者叠起来放进柜子，兔子虽小，总还是会让衣服鼓出一团，怎么能不被发现呢。奈何安安软磨硬泡的功夫着实了得，又让迟越亲眼见证了一下她躲藏逃窜的身手多么敏捷，最终他还是同意了。不过公正点看，一个巴掌拍不响，天知道现在迟越的头脑可远不如往常那样清醒，别说分享他的快乐，但凡安安描述出一星半点的可能性，恐怕比这冒险十倍的事情他也忍不住想试试呢。
事实证明安安能在城市里生活到现在，保护自己的能力是不用别人替她操心的。倒是迟越自己，因为长期不活动全身关节僵硬，训练刚开始就困难重重，疼痛难当。但是当三小时结束，迟越全身透湿地躺在训练室地板上大口喘气的时候，脸上的每块肌肉都在笑。他能够肯定的是，只要医学允许他拿出当初读书自学的那股劲头，就没有什么可以拦住他。
就这样迟越又开始忙起来。每天早上去康复中心，魔鬼训练三小时被折腾得快散架，下午还要在家里埋头写代码，晚上只要一沾上枕头就会立刻睡着。可是所有的辛苦他都甘之如饴。对他来说，生活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充实，缺乏空白的时间来思考人生，思考上帝，思考那些虚无缥缈、不着边际的事情。当然，在市图书馆的催还邮件发来之前，他也已经忘了那本《中国古代民间神话传说》，曾经放在他床头柜上，正是在那晚意外的大火中烧毁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意外之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