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礼物 “上帝总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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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一把茶壶两个小盅，茶壶嘴冒着白气，微苦的茶香闷闷地萦绕开来。
迟越自己从来没有喝茶这样优雅的爱好，只是今天他有客人要招待。韦翰神父移居中国二十年，最爱的是茶，这套茶具还是从前他搁在这儿的，即便小半年没见面，迟越也还记得这个习惯。
他一手握住壶把，一手托着壶嘴，手腕在空中停留片刻，颤巍巍地调整角度，总算稳稳当当地斟出一小盅来。
一个微笑隐藏在韦翰神父浓密的花白胡子里。单从这个斟茶的动作就能看出迟越明显的进步。
韦翰神父是一个高大清癯的老头，六十多岁了背还没有驼，头发有些谢顶，胡子倒因为不常刮而愈发浓密。除了在教堂做礼拜之外，他任何场合都穿着古板的西装三件套，高鼻梁上架着那副半边近视半边远视的眼镜。他笑的时候满面红光，很符合迟越小时候想象中圣诞老人的形象。不久前听说了迟越身体好转的消息，韦翰便带着一件礼物来探望他。
神父和信徒之间保持他们这样的关系并不多见，最初是迟越的特殊情况提供契机，当然更主要的还是他们相谈投缘。韦翰原本是迟越姐姐迟婧的教区牧师，得知迟越行动不便，愿意亲自上门拜访。他能讲一口流利的中文，迟越英文也不差，两人聊起来中英夹杂，表达倒比只用一种语言准确和贴切许多。迟越对命运和上帝的怀疑不但没有惹他生气，反而激发起他久违的热情，把历史上为上帝做过辩护的神学家、哲学家通通搬出来给他讲。这一来二去，韦翰对于迟越来说既像家庭教师又像忘年之交，他小半个月就要来迟越家里聊上一次，并且留下一两本艰涩难懂的奥古斯丁或者莱布尼茨。
迟越这几天一边复健一边工作忙得不可开交，当他接到韦翰打来的电话时，他才意识到他有将近半年的时间没有见到这位神父了。这要怪他自己，自从有了工作之后，就没有那么多时间和心思分给这些至少表面上与实际生活无涉的宏大主题，于是主动联系神父的次数就越来越少。当然，他在这样对韦翰神父解释和表达歉意的时候，很清楚自己其实隐瞒了大部分事实。这部分事实是他答应安安要保密的。
镜片后面的褐色眼睛和善大度，宽恕他洞察的和没有洞察的一切。韦翰打开礼物盒子，拿出一尊精致的青铜塑像，笔筒一般大小，十字架上的耶稣。一件基督教信徒之间最平常的礼物，这个时候送给迟越却有点特别的意味。很显然，韦翰也把迟越的意外恢复当作一个奇迹。《新约》里类似的神迹有很多，耶稣能让瘫痪病人下地走路，让盲眼病人重见光明，甚至让垂死之人复活，迟越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的确，一场意外之火的刺激让他发现了手臂机能恢复的可能，但决定性的改变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无论是他自己、父母还是医生都说不清楚。原来这是上帝对基督信徒的奖赏吗？
“别急着反驳我，年轻人”，韦翰神父笑了，“这个世界上我们不能解释的事情太多，奇迹也许有，也许没有，但无论怎样你让我的信念更坚定了。上帝总会为心存善念的人做出最好的安排。比如，你在适当的时间得到一件礼物。”
神父这次来也不仅是来给他道喜，也是来道别的。他很快要调到另外一个教区去，以后见面就不那么方便了。他满意地看到迟越的生活平稳向好的发展，觉得自己的使命也差不多完成了。
“平稳向好”也是迟越愿意用的词。网游公司的工作本来弹性就很大，薪酬多少是以完成的项目和工作量来决定的，所以为了支付高额复健费用，他干起活来格外拼命。爸妈怕他这样会身体透支，他却觉得自己简直有无限的精力和热情。
当然，比他的自我感觉更有说服力的是复健的成果。短短的一周之内，他上肢力量的进步已经非常明显，现在只要在头顶悬个吊环，上下床的动作就可以独立完成。
成果可喜，爸妈便不再劝阻。只有一个人似乎对迟越的新状态并没有表示出十分的欢迎，那就是安安。
不用说每晚的睡前故事都泡了汤，下午打扫屋子的时候也没人跟她聊天逗趣了。于是活儿干完了干脆变回兔子蹲在他身上，只看见他专心致志地盯着屏幕，灵活的手指敲起键盘来噼里啪啦更是带劲儿。
从下午三点一动不动坐到将近六点终于收工，迟越肩膀酸困赶紧仰仰脖子伸个懒腰，才发现那只黑毛球居然趴在他膝头睡着了。
这不能怪它，实在是那噼里啪啦的声音太单调，催眠效果格外好。迟越有点过意不去，小心翼翼把它抱起来放到桌上，打算去拿一杯酸奶犒劳它。酸奶对于安安来说不仅是维持人形的必需品，也曾经是不易获得的奢侈美味，如今终于有了安定的家，总要让她随时随地都能享受到。
他带着酸奶回来的时候看见的是变成人形的安安，一边打着呵欠一边看电脑屏幕上那些稀奇古怪的字符串。“阿狸，我真是一点都不懂你每天在搞什么。”
迟越对她的“大变活人”之术已经司空见惯，毫不惊讶地把酸奶杯和吸管递给她，一面笑着说，“你只要知道我是在赚钱养家就可以啦，顺便也养只兔子。”
安安歪嘴咬着吸管，忽然问了一句：“阿狸，除了我以外，还有人叫你阿狸吗？”
迟越被问得发懵。“当然没有。除了你，还有谁会给我起这么奇怪的名字。”
安安很放心地点点头，又叮嘱道：“那就好那就好，不管什么时候，别人要是叫你阿狸你可不能答应啊。”
吃晚饭的时候迟越反复琢磨这件事，想起以前安安那些看上去莫名其妙的行为，后来发现往往是事出有因的。比如她每月十五的消失，吃素，还有那个“神圣的游戏”——
他差点忘了，明天就是农历十一月十五，是安安与他约定的最后一次“神圣的游戏”。
“仪式”流程还是一样，不同的是这一次安安除了在他手臂和肩膀上翻跟头，又进一步开疆拓土，扩大了活动范围，时而趴在胸口听他的心跳，时而在他胸腹周围开始那种奇异的舞蹈。迟越因为复健的良好效果，知觉平面似乎有所下降，此时手臂隐隐约约感到麻痒。
他的视线正对着书桌。书桌上摆着韦翰神父送给他的那尊小小的耶稣像。
奇迹。
电光石火的一瞬间，理解像潮水一般涌来，一个答案冲口而出。
“安安，是你对不对？这个‘神圣的游戏’是在给我——”
话音未落，兔子箭一样地扑了上来，整个身体堵在他嘴上，迫使他的头向后仰，四只爪子狠狠用力抓破了他的嘴唇。
迟越疼得一哆嗦，伸手去按它，猛地心里又是一阵醒悟。
安安说有一个词是禁忌，这个阻止无比及时。现在他知道那个词是什么了。
兔子还处在绝望的疯狂中，死活不肯松手，迟越没法说话，急中生智在电脑上打了一行字：“你放开我我保证不说话。”
兔子在他的比划示意下看到了字，僵了半天终于从他身上滑下来。一副受惊之后虚脱的模样，卷着尾巴缩着头，慢慢爬到桌子上。
迟越松口气又打字：“你会有危险吗？”
兔子迟疑地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接着打：“如果我永远不说出那个禁忌的词，你就安全了吗？”
兔子又是一阵犹豫，最后还是点了头。
“我记住了。”他也郑重地点头。
“你放心把所有需要都告诉我，我一定保护你。”
迟越打出上面那些字的时候手心在出汗。十二月的冬天里，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暖到指尖，喉头有些酸涩发堵。他把一只手伸给安安。兔子乖顺地爬上去，迟越把它搂进怀里。
联系起安安前前后后提过的只言片语，他渐渐可以猜到一个大概。“神圣的游戏”也许就是“纽布”婆婆利用满月的神力来治病的巫术仪式，进行这个仪式的时候，需要在心里默念病人的名字。然而如果由安安来做，就意味着她必须冒险与月宫沟通，月宫至少会听见这个名字。于是安安与迟越约定，每次她在心里念的是“阿狸”，只要除了迟越之外没人知道“阿狸”是指他，那么她的位置应该暂时还没有暴露。
他暗自惊异于这个幼稚而大胆的主意，一面在心里排查着所有不小心说漏嘴的可能性，一面贴着安安的长耳朵轻声念叨，“我问过我妈，她可以作证，我虽然常常做梦，但是从来不说梦话。”
从那天起，复健的迅猛进步不再是一个难解的奇迹。
迟越这一个月练习的项目是自己上厕所，自己穿衣服，甚至自己洗澡。一个非常明显的事实是，他的上肢运动恢复越好，他离万事不求人的那天就越近。
妈妈开始还有点不放心，观察考验了好几天，才答应以后让他一个人睡。爸妈时隔二十五年重新“团圆”，迟越心里说不出的酸涩，又说不出的开心。
一个人睡，让迟越开心的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可以大胆地把变回人形的安安留在房间，甚至小声地跟她聊一会儿天。
有天晚上天气格外好，雪霁云消，深蓝的夜空清晰地衬出一弯新月。安安帮他把窗帘拉开一个角，然后搬个小凳子坐到他床前。迟越想象着如果在夏天，他们如果能到野外去，枕着手臂躺在一片草地上该多好，夜像一只碗那样倒扣在头顶，碗底悬着月亮、星星和叫人昏昏欲睡的小飞虫。幕天席地，也是迟越很爱用在游戏里的场景。
他问安安，是否后悔偷吃仙丹变成一个人。倘若她老老实实做一只月宫的兔子，可以省去多少提心吊胆和困苦艰难。安安托着腮眨眨眼睛，说她原本也是后悔的，可是遇见了“纽布”婆婆就不后悔了，到他们家之后更不后悔。
“月亮就是一个凝固的大冰球，一万年、一亿年都不会变。如果你在那里待过，你也不会喜欢的。”
迟越表示同意。他知道未来的不确定性对于生活的信念有多么重要。你可以相信，命运还没有被写在纸上，还没有被刻进石碑，还没有把所有的事情都预先规定好。你还能凭借一己之力带来一些改变，这种感觉真好。
后来安安困了，变成兔子钻进他叠在枕边的毛衣里。
韦翰神父说，心存善念的人会在适当的时间得到一件礼物。
他们是彼此的礼物。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礼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