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玖天》月见枝

6、小小皇后

　　一. 引路

　　她才转过身，就撞到了一个人。

　　还没看清对方是谁。

　　她就被那人一把扣住手腕，连拖带拽被带到了阴暗的某个角落。

　　她一抬头，赫然看见沐久，此刻站在了她面前。

　　他的一只手支在她身后的墙壁上，另一只手仍握着她，将她团团包围。而他的眼睛，一直在她身上打转，眼神中满满的猜疑。

　　她慌慌张张地低下头，刻意避开他的视线。

　　“这位兄台，你认错人了吧。”

　　此刻的玥落早已易了容，改变了声线。他是不可能认出她的。她对自己的易容术十分有自信。

　　然而，沐久微眯着眼，毫不留情地拆穿。

　　“下次，你若真的不想让我认出你。就不要戴我送你的东西。”

　　糟糕！

　　玥落忍不住摸了摸手腕上的手环。

　　她心虚地抬起头，冲他浅笑道：

　　“沐久兄果然好眼力。

　　你知道吗？你送我的这手环，还真是个宝物。

　　我刚刚才用它，救了一个人的性命。

　　所以我决定，留着它，将来也许还能救人一命。”

　　他松开了钳制她的手，退开一步。

　　“你一会儿是女，一会儿是男。

　　还真是千变万化，让人难以捉摸。”

　　他环视了一眼周遭的环境，压低声音说：

　　“此地不宜交谈。随我来。”

　　接着他便转身，朝某个方向走去。

　　其实这个时候，玥落应该找机会开溜的。可她的步子，竟鬼使神差地跟在了他身后。

　　她在心里说服自己，她只是想跟着他，看他有何图谋。绝对不是听他的话。

　　他将她带到了一个幽静的宫殿内。殿内尚未掌灯，所有的一切都黑漆漆的。

　　跨进门槛的时候，他似乎怕她看不清路，特意停在门槛前等她，提醒她脚下。

　　他们似乎是走进了一个内室。他指引着她来到一张椅子前。

　　然后，沐久只留下了一句：

　　“你先在这里等我。”

　　便神色匆忙地离开了。徒留她在原地。

　　玥落扶着椅子坐下。将脸上的人皮面具慢慢撕去。她又吃了一颗自己制作的清心丸。没过多久，声音就渐渐恢复如常。

　　她拍拍自己的脸蛋。脸上顿时恢复了红润的血色。

　　想不到，会在宫里见到沐久。

　　也对，他现在是朝廷的人。

　　可是，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为什么这么晚，还能在宫墙中肆意走动呢？

　　“今日不用服侍了，你们退下吧。”

　　“是。”

　　就在这时，三两个声音响起。

　　话音刚落，屋外的烛火便瞬间亮了起来，点亮了屋内的一切。

　　玥落手忙脚乱地起身，找了个可以遮掩的地方躲了起来。

　　她匍匐在地上，双眼犀利地盯着门口，欲看清来的人是谁。

　　然而，看清来人的模样之后，她惊愕地张大了嘴。

　　那人一身素色汉人衣衫。她的脸上，是圆润润的童稚未脱。而她的青丝却高高地盘起，与她的脸蛋甚是违和。

　　偌大的皇宫中，竟出现了这么一个小小女娃？

　　二引荐

　　【当日丑时（下午时分），御书房内。

　　天子换上龙袍，正襟危坐于案前。

　　太医院提点使呈上褶子。

　　“陛下，这就是近日新招的医宫名单，还请陛下过目。”

　　天子的手默默翻过，在一个名字上停顿了一下。

　　“岳景……”他不经意地将那名字呢喃出声。

　　“回陛下。这个岳景是半月前入宫的。本来下官嫌弃他瘦小无力，病恹恹的模样。可谁知这男娃竟医术奇精，针法如神。便让他留了下来。”

　　“知道了。你下去吧。”

　　“谢陛下。”

　　“另外，替朕传召石盏将军。”

　　“下官遵命。”

　　天子与石盏将军对谈。天子礼贤下士，赐将军座。

　　天子道：

　　“大金统治中原十多年，之所以不得民心，就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思想根深蒂固。

　　若想收买人心，让百姓信赖朝廷，就必须让他们认为自己有枝可依。

　　如此，就不得不重用汉臣。纵观朝内百官，汉臣都身居低位。

　　但朕考察过在位的汉室官员，发现他们都资质平庸，不堪重任。”

　　“陛下，臣倒是有两个汉臣的好人选。”

　　“爱卿但提无妨。”

　　“徐菁，豫章人士，曾官拜前朝尚书正三品。可惜后来被奸人弹劾，幼主不察，愤然辞官。

　　张邹宇，祖籍建康。此人文采卓然，天文地理，上下知五百年。可拜史官之职。

　　臣与此二人皆有些交情。可说服他们出山。”

　　“可。

　　其实朕也早有此意。

　　对待汉臣，只需赐予他们文职，而莫要涉及兵权。”

　　二人又议及金南之战。

　　将军道：

　　“其实与南安军一战，臣早有部署。如今之计，最担心的，却是西蛮。西蛮接壤炎方。倘若两军交战，西蛮一定会有所动作。就怕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因此不得不防。”

　　“那便兵分两路。表面只是围剿南军，实际另一波兵力负责对抗西蛮。

　　但这就需要另一位领头将军。

　　爱卿，你认为上达将军如何？”

　　“上达将军擅走花溜冰，并无真才实学。

　　臣想举荐另一人。他对西蛮地势尤为熟悉。

　　但此人桀骜不驯，出言未免得罪陛下。”

　　“无妨。让朕会会他。”

　　“臣立刻去做安排。”】

　　＊＊＊＊＊＊＊＊＊＊＊

　　入夜，当天子回到御书房时，发现已有一青年人驻足等候。

　　此人相貌堂堂，身材魁梧，英姿飒爽。

　　他便是石盏柯引荐的都空烈。

　　“都将军，久等了。来人，赐座。”

　　都空烈顿感惊讶。想不到这少年天子，如此以礼待人。

　　与他对谈一会儿，天子发现此人一身傲骨，但不卑不亢。对待天下形式，分析透彻。

　　“都将军如此了解西蛮情势，是否有何渊源？”

　　“微臣自小在西蛮一带居住数年，因此十分熟悉当地风土。”

　　为了让他心悦诚服，皇帝许下诺言。

　　“待都将军凯旋之日，朕答应将军，可以赏赐将军一件事物。”

　　“微臣想要什么，陛下都会给吗？”

　　“只要是朕能力所及，朕义不容辞。”

　　三皇后

　　玥落桌柜下张望了好一会儿。她看着那女娃先小心翼翼地点亮了香炉中的香薰。

　　然后她来到一面铜镜前，正了正衣摆。

　　玥落思索再三。最后做了一个决定。

　　她从桌柜下爬了出来，迅速来到女孩面前。

　　女孩在铜镜中看到一个闪烁的身影。一回过身，就看到玥落大喇喇地站在她面前。

　　“救……”

　　玥落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她的嘴。

　　“嘘，别声张。我叫玥落，我并不是坏人。”

　　女孩见玥落虽一身男装打扮，但开口却是女子，容貌也是白皙娇嫩，当下便放下一半心来。

　　她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地望着玥落。

　　“我知道你一定并非自愿留在宫里的。我可以救你出去，你可愿意？”

　　玥落松开捂她嘴的手。

　　“救我？”女孩似乎一脸的疑惑。

　　众所周知，完颜冉是皇帝唯一的妹妹。而其他长公主早已嫁出去。那么此女娃绝不可能是公主。

　　而她一身汉人女子打扮，那么一定是被人强行掳来的。

　　“对，我可以带你回家，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我的轻功很好的，多带你一个小孩完全不成问题。”玥落一脸的浩然正气。

　　女孩听了后，呆愣了一会儿，接着竟开始大笑起来。

　　她边笑边说：

　　“可这里，就是本宫的家啊！姐姐，你还想带本宫去哪儿？”

　　什么？

　　“所以，你是。。。。。。”

　　女孩弯眉浅笑，

　　“本宫便是当今皇后，颜盏婷。”

　　玥落有些难以置信。

　　没想到，这个只有十二岁的小女孩，便是当朝的皇后。

　　帝后的婚礼是两年前举行的。也就是说，她出嫁时竟只有十岁。

　　就在玥落还在震惊之际，门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到门边就停了。

　　女孩往门边一望，连忙迎了上去。

　　“哥哥！这个姐姐甚是有趣。”

　　玥落一回头，便看到了沐久。此刻他仍是一身汉服白衣。

　　“原来，你是皇后的哥哥？”玥落惊讶地问。

　　所以他替朝廷办事，只是为了自己的妹妹。为势所逼么？

　　沐久不答，只是径直走到她面前。低头望着她，一脸质问：

　　“你出现在皇宫，究竟意欲为何？”

　　“看不出我的装扮么？”她举起双臂，向他展示，“医工啊。”

　　沐久嘲讽道：

　　“在下记得，某人前不久才说过，不屑与朝廷为伍。不是么？”

　　她尴尬地笑笑，

　　“自然是为五斗米折腰了。山穷水尽时，哪管侍奉的是金人还是汉人。

　　师傅让我四处游历。可前不久被贼人偷去盘缠。我想着，普天之下待遇最好的，便是皇宫了。而医术是我擅长的，便进来兼个职。”

　　她小一脸忐忑地望着他，“你该不会拆穿我吧？”

　　他敛唇，“那倒不会。”

　　玥落拍了拍心口，“那我便放心了。”

　　她又注意到面前的小小皇后。来到她面前，看着她那童稚未脱的可爱小脸蛋，玥落忍不住抚了上去。嘴中骂咧咧道：

　　“这么小的女孩也下得去手。

　　这个皇帝实在是丧尽天良，简直禽兽不如！”

　　女孩不禁笑起来。

　　“本宫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敢这么骂陛下。

　　玥姐姐，你真有趣。”

　　她的眸子偷偷瞅了身后的沐久一眼，表情突然变得顽皮。

　　她拉住玥落的手，继续道：

　　“本宫希望玥姐姐能长居宫中，长伴我左右。

　　不如玥姐姐嫁给陛下，成为宫中妃子。玥姐姐如此聪慧美丽，陛下一定会钟意你的。”

　　她抬头又看一眼沐久，

　　“哥哥，你说对吗？”

　　“胡闹。”沐久皱眉。

　　“别别别！”

　　玥落吓得连忙摆手，

　　“经历了这几天在宫廷中的繁文缛节，我早已受不了。

　　何况我早有意中人了，对这个禽兽皇帝一点兴趣也没有。”

　　倒是对杀他有点兴趣。

　　玥落没注意到的是，身后某人的脸早已冷了下来。

　　她抬头望了一眼门外的月色：

　　“现在几时了？

　　我该回太医院了！”

　　说罢就要往外走。却突然被叫住。

　　“你回去，要与谁同住？”问话的是沐久。

　　“与我同一批的医工啊。”

　　“你一女子，与男子同床共枕。成何体统？”他的话语中带着讽刺。

　　她咬牙切齿地回瞪他：

　　“他们又不知道我的女儿身份。”何况，她与那些医工只是住在同一个大殿，并非一个床榻。却被他说的如此不堪。

　　皇后拉住她，劝慰道：

　　“姐姐，你毕竟是冰清玉洁的女子，扎在男人堆里终是不好。

　　不如留在这，与我同住？

　　我一个人长期在这，哥哥又不常在身边。甚是无聊。”

　　玥落尚有些犹豫。

　　“可是，判官那边，该怎么交代？”

　　“这个，哥哥自会去摆平的。是么，哥哥？”

　　沐久并不说话，但默默点了下头。

　　玥落心想，今日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一日之内，连续撞见公主和皇后。

　　公主要报答她的救命恩情。而皇后，竟让她留宿。

　　还有，竟再一次，撞见他。

　　她用眼角偷偷瞥他。却见他脸上古井无波，没任何情绪。

　　他们之间，这算是缘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