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惑：不如不遇倾城色》汜弋

29、第二十九章 小村藏月 【不周山下

　　【不周山下】

　　站在不周山山脚下，青偃有些疑惑。

　　他既已向尔浔许下承诺，便想即可寻找水神宫。然而，他分明记得在三危山时，山鬼曾说，九婴选择栖息之地，常数百年不变更，此刻当是在水神宫中才对。

　　但此刻，青铜罗盘分明指向了东南方向。莫非九婴从水神宫中跑出了？

　　山鬼交代过，这罗盘不仅可以指示方向，亦能辨识出大概的距离。原本罗盘中那滴血游走于盘面最南方，即是说，九婴必是处在极南处，离他甚远。而眼下，中心的血滴竟然就在罗盘中心略偏东北之处，岂非意味着九婴离他不远？

　　青偃略思索了一番，虽不知这罗盘是怎么回事，但既然水神宫在极南之地，他也短短时间也无法抵达，不如便先行去寻找九婴。九婴乃是君冴帝君的内丹所化，或许能助他破开水神宫封印。

　　他打定主意，便顺着罗盘的指示，一路向东南而去。

　　【人界-藏月村】

　　青偃顺着罗盘的指引，不到一日的路程，便来到一座掩藏在高山中的小村落。

　　这村子几乎四面环山，唯在西北角留有一个小缺口，以供村中人进出。青偃从天上俯视之时，看见周围的山窝处还有许多别的山村，看来此处也不是那么荒芜。

　　罗盘只能指示一个大致的方位，这山群之中大小数十座村落，青偃独独在这小村前落下，乃是因为他发现，这村中有一湾月牙状的湖，以他如今度过第一次天劫的境界，自然能看出那淡蓝色的浮于湖泊之上的灵气，非仙非妖，乃是一种灵兽的气息。

　　所谓灵兽，乃是先天异种，得天地灵气而生灵智的第一批妖。有一部分灵兽修炼之后能化成人形，自成一族称‘妖’，另一部分不能化成人形或不愿化形，则仍称灵兽。妖族有善有恶，灵兽自然也有善恶之分，如上古饕餮、穷奇、混沌、梼杌便是凶残暴虐的妖兽，而如白泽、麒麟之类，便是有通灵之能的瑞兽。

　　眼前这蓝色灵气纯净澄澈，青偃断定，这湖中定然有灵兽藏身。

　　他自然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召唤灵兽现身，毕竟有凡人在，他便按下云头，落在村庄入口处。

　　这小村如个圆身的酒壶一般，壶嘴处便是入口，大约只能容五六人并肩的样子。此地较中原人族的聚集之地已属偏僻，却也不是全然未开化之地。入口处用竹竿等搭起两人多高的谍楼，已初具城楼的雏形，两边各有一间四面透风的小竹屋，且各有三人配长弓短刀在巡视，两间竹屋中以木桥相连，防范得倒是严谨。

　　青偃看见谍楼上几人的服饰，暗叹自己太过不小心，他一袭织锦长衫，与这些人格格不入。看这些人打扮，显然与中原人族不接触久矣，他们多身着粗麻衣物，腰间围着兽皮裙，背上的箭囊亦是皮革缝制。这六人皆披散着头发，肤色偏黑，两颊上用青红二色的染料各画了一道弯刀一般的弧线，看上去倒有些像上古时期的人族部落。

　　他还未及靠近，便被几根箭矢拦下，再想变换衣物也来不及了。

　　谍楼上，有一人冲他厉声喝问着什么，青偃蹙眉，竟然连语言都不是中原的？

　　那几人大约是见他衣着古怪，交头接耳似是在讨论他的身份。以青偃的耳力，自然能听见他们的谈话，只是他一句也听不懂，听之无意。他知道这些偏远的人族部落大多有自己的语言和文字，不想今日竟叫他遇上了，看来光是进入村落就得颇费一番功夫，何况他还要到那湖泊查探一番。

　　仍是那人，又冲下方说了几句什么，青偃看他比划的手势，双臂交叉在胸前，大约是禁止他进入，然后匆匆进了竹屋内，吹响了一只白骨号角，“呜呜”的低沉号角声立刻向村落中蔓延开。

　　不多时，竟有数十人列两队从村中走出，都是成年男子，他们衣着与谍楼上的人相仿，左腰挂短弓，右腰配弯刀和箭囊，手中还握着长矛，颊上亦是画着弯刀状的条纹。青偃在这些人之余，还看到了一些女人和孩子，村落入口处狭窄，腹地却很开阔，他们远远躲在后方翘首遥望，但都只着了粗麻衣物，未有兽皮披在身上。

　　青偃大概能猜出，这些披着兽皮的应是村落中的“士兵”，他不清楚这些凡人准备如何处置他，便只能在原地等候。

　　又过了一会儿，从队列后方走来十数人，其中有两人走在最前方，衣着鲜艳不少，两旁的人皆向他们行礼，应是村中颇有地位之人。

　　那两人一男一女，男子与周围的村人到无甚差别，只是更高大英武些，在脖子上围了一圈兽骨制的项链，额上亦绑着一枚兽牙。那女子却颇有些中土女人的样子，她以黑纱遮面，着一件暗红长裙，裙边有黑丝穿绣的日月星辰图案，青偃看得分明，那是中原人族才能织出的锻。她头上梳着奇特的发髻，带着精致的银制圆形头冠，前方的银片垂下，遮住她的额头。她手中握着一柄一人多高的权杖，那权杖下方是用木头做成，上端却镶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红色宝石。她只露出一双眼眸来，不似周围人都是棕色眼瞳，她瞳仁竟是紫色的！

　　这女子竟然有些像远古时期的巫女！

　　在龙凤大劫之后，巫、妖二族兴盛，妖族掌天，妖皇帝俊于太阳山上建立第一代天庭；巫族掌地，十二祖巫并巫族各部在中原大地上繁衍生息。彼时已有人族，却不昌盛，直至后来巫妖大劫，二族陨落，人族当兴，巫族嫡系血裔大部分都应劫而死，却有不少巫族与人族的后代存活下来，他们虽无巫族的强横肉身，却懂些巫术，女子称“巫”，男子称“觋”，能占卜吉凶，许多人被人界诸侯君王奉为国师，行祭、祀、医、卜、算之职。到后来这些巫族旁裔也渐趋没落，巫族便几乎消失于三界之中。

　　如今上古之事多不可考，但青偃曾在青丘翻找到好些布帛，从布帛上的简画看，巫女和巫觋大多执权杖，身份高的巫女多以纱蒙面。如此看来，这女子果真身份不凡。

　　那女子侧身向身旁的男子不知说了什么，男子没有丝毫迟疑，一声短促的命令，便将所有武士撤去，自己右手横于胸前，向女子行礼之后亦很快退下。

　　这狭窄的入口便只剩青偃和那红衣女子。

　　“跟我来吧。”那女子说的是人族的言语，青偃听懂了，便跟随她进了村庄。

　　这村落果真是颇为古老，没有成形的屋子，只用泥土糊墙，砌成帐篷一般，留了几个小孔作窗，泥屋前皆点着一丛篝火，但这些屋舍大多不足一人高，令他颇有些奇怪。青偃跟随那女子穿过屋舍，很多村人都从小孔中探出头来看，却无一人敢踏出屋子。

　　那女子将他带到一座稍大的泥屋中，青偃这才发现，原来这屋子地下是挖空的，如一个小池子般，难怪从外面看上去如此矮小。

　　这想来是那女子的屋室了，屋内陈设颇为简单，一张泥塑的床，木桌木椅，最奇特的是供奉在东方的一张长桌，半人高，上面摆放着龟甲、蓍草、铜币等常用的占卜之物，果然是巫女。

　　“我叫巫岄，想必你已知道我的身份，你叫什么名字？”那女子声音很好听，却带着一丝疏离意味，凛然若悬崖峭壁之上的红莲，青偃耳畔忽然响起尔浔的声音，时而俏皮时而忧伤，眸色一黯。

　　“在下青偃。”

　　“青偃，青偃……”巫岄默念了两遍，“你怎么会来这里？”

　　“循着灵兽气息来的。”既是巫女，当是通灵之人，定然也能察觉出湖泊里的灵兽吧。

　　巫岄闻言，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巫岄姑娘不必担心，我只想看一眼灵兽罢了。”

　　“我并非是担心，数十天前我便卜出你会来此了。藏月村也将因你而改变，却不知这改变是吉是凶。”

　　“藏月村？”

　　巫岄缓缓道，“这里唤作藏月村，盖因村中那条月牙湾得名，你所说的灵兽便宿在月牙湾之中，我百年前亦是循着它的气息而来，奉它作藏月村之神。数十天前，月牙湾忽现异象，河水闪烁蓝色光芒，我便卜了一卦，才知道你要来。”

　　青偃听着巫岄的话，脑海中灵光一闪，奉灵兽为尊神，终身侍奉不离左右，那不是传说中上古“巫侍”么？

　　巫侍是巫族的一支，虽然人数少，却可称得上是嫡系。这支巫族的族人以侍奉灵兽为使命，与灵兽之间有种莫名的感应，族人成年之后，便外出寻找灵兽，此后终身守护在灵兽左右，莫非这一支巫族在巫妖大劫之中留存下来了？！

　　巫岄似是看出了他的疑惑，“我自幼生长在凡人家中，后追寻它的气息来到藏月村，便再未出过村庄，是否还有别的族人我也不知。”她顿了顿，又道：“此前月牙湾的异象，或许便是它知道你要来而告知于我吧。你若是想去月牙湾，便自己去吧，只有一点，切不可让它呈现在凡人面前。”

　　青偃原本以为会颇费些工夫才能避过村人到月牙湾畔，不想竟如此顺利，当下感激地向巫岄一揖，“姑娘放心，青偃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