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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情起不周 【不周山】 ...

  •   【不周山】

      西北之海外,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

      即便是在巫妖大劫之中,这根天柱被祖巫共工撞倒一半,也未损其在三界之中的地位,何况,此处乃是上神白渚化身之地,亦是其如今的道场。

      将青偃送至不周山,青彦便走了,想起青弋的交代,青偃不免提醒这个哥哥几句,青彦虽是不耐,却也大约听了进去,只说迟些日子回青丘去看看。

      两人辞别之后,青偃便一路向上。

      不周山既为天柱,便当有顶天立地之姿,如同当年的盘古大神一般支撑起天地。然而山上却没有一条路,他便只能踩着嶙峋的山石与峭壁之上盘错的大树而上。此刻,第一重天劫之后境界的增长全然显现出来,他提气一跃,竟能腾上数百丈,借云气而飞。

      白渚大约是知道他要来,早早便撤了不周山上布下的法阵,还派了白崖接应。

      数日不见,白崖早没了先前的乖戾古怪,他着一件浅蓝色道袍,系白色腰带,满头白发齐整地梳成一个小髻,手中依旧拿着那柄拂尘。他面色平静许多,青偃乍一看竟觉得他真的有些白渚的同门师弟的仪态。“跟我来吧。”

      不周山被共工撞到之后,山顶的一块完全碎裂开来,在半山腰处留下一个硕大的平台,后又经打磨,像是铜镜一般平滑,唤作“灵境台”,白渚的道场便设在此处。

      白崖一路将他引致灵境台西侧,那里有三间茅屋,看似简单朴素,却有充盈的灵气溢出。

      “师兄在里面等候。”白崖向他作了一揖,便退下。他转身时,青偃瞧见他那道袍下竟露出了一副镣铐,铐在脚腕上。

      青偃面上不露声色,心中却有一丝疑惑。

      他步入茅屋时,白渚正在沏茶。白瓷茶杯中碧绿茶汤上浮着四五片青叶,如同小舟泛于碧波之上,别有风味。白渚面前还有一个空蒲团,青偃向他行礼后,便也盘膝坐下。

      “尔浔的事,你也应该听青彦说过了。”白渚将茶盏递给他,青偃恭敬地双手接下。

      “是。不知尔浔现在何处?我可否看一眼……”

      白渚摇头,“你先听我说,最后的丹劫几乎都应在她身上,那一击之下,魂魄几乎离体,虽有我的流云冕护着,却仍伤了魂魄,损了元神。”

      青偃捧着茶盏,沉默无言,魂魄、元神之伤最是难愈,何况尔浔定然伤得不轻。

      他眼前不禁回想起那个蓝眸蓝发的女子,那是他见到的第一个鲛人,在钟吾镇的青石长街上如一抹海风徐徐吹过。他自小长在青丘,地处西荒之地,少有河海,这样细细想来,他对大海的最初的憧憬与好奇,是否就由那匆匆一瞥而始?再便是那场没有成功的“算计”了,他那时对这个小鲛女可无甚好感,连带着对这个号称“碧海精灵”的种族一起,他都有些不屑。到后来,在三危山山鬼处,听到了那浸透着血与泪、爱与恨、欺骗和阴谋的身世之谜。那个娇小羸弱的女子孤独地在鲛族内寻找着自己的生存之道,一个人背负着这样的血海深仇,该是何等的艰辛?令他这个自幼便跟在青弋身边坐享万狐来朝之尊荣的“九尾天狐”都有些汗颜。

      自他们下山之始,两人便几乎形影不离,那个眉眼间永远闪烁着一丝凄楚的尔浔,那个坐在篝火旁用最平淡的语气诉说着自己最刻骨的伤痛的尔浔,那个在千魔结界之中以一己之力为他挡下身后所有攻击的尔浔……往事历历在目,可是伊人又在何方?

      他心里一阵刺痛,仿佛那里裂开了一个缺口,在冷冽的寒风中阵阵作痛。

      “尊上,不知尔浔的伤要如何才能复原?她因我而伤,青偃便纵是上天入地,也为她寻来灵药。”

      他面上的焦急和恳切,白渚看得分明。“我这些年也曾游历九州,寻到的仙草倒是不少,都给白崖拿去炼制丹药了。只是她的伤需得好生调养,才不致阻了她日后的修炼之途。”

      青偃点头,以尔浔的情形,断然是不可能再与他同行了。思及此处,他又有些遗憾与怅惘。他似乎,已经有些习惯了两人结伴的日子了。

      “此事由白崖引起,我这个做师兄的,自然难辞其咎,尔浔在不周山养伤,你大可放心。”

      “尊上,因果循环,我相信尔浔历了这一遭劫,将来必有福报。”

      白渚赞许地点点头,“你所言不错,我替她卜算过,前途虽有坎坷,却最终可成大器,她命格不凡,此番历天劫也是情理之中。”

      “不知尔浔现在何处?我可否前去探望一下?”

      白渚微微颔首,两人所处之地,霎时从茅屋变成了一方清池。池中,朵朵白荷如同九天碧落的仙子一般,娉娉袅袅立于水中,尔浔便躺在池中的一个灰石莲台上。

      青偃见到尔浔时,心中泛起一丝酸涩 。

      她元神受损,此刻以原形躺在石台上,身子如刚褪的蝉壳一般呈透明之状,脸颊、手臂上都露出蓝色的鳞片来,尾尖虚点在水面上。她面色惨白,几乎和一旁的白荷无异,原本那一头湛蓝如海的长发竟也变成的纯白之色,仿佛一夕之间苍老了数万年光阴,眉心的碧海鲛心珠亦是黯然无光。

      这哪里还是初见时那个娇俏可爱的鲛人呢?

      白渚了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她虽伤重,到底还是活着,不必过于伤怀。我这不周山灵气充沛,素池之水亦非寻常,等白崖将药配好,不出数年,也就好了。”

      “劳烦尊上和白崖上神了。”

      青偃心下感激,就要行大礼,白渚只手拖住他右臂,将他扶起,淡然道:“此事由白崖而起,这雷劫本该应在他身上,他也算受教于其中。”末了,他又叹息道,“天道之无常,果非吾等可以预测。”

      “我来时,见白崖上神脚上带着镣铐……”

      “他自忖罪孽深重,便以此脚铐束缚着,借此警醒约束自己。我劝了几次,他如此固执,我也便随他去了。那镣铐不过是普通的铁器,他若是哪一天将心中的枷锁卸下,区区一副脚铐又怎能困住他?”白渚言罢,指尖一指,他们所站之地便有一座水桥,一路铺到池中的莲台上。“我将尔浔受损的魂魄封在她体内,她虽不能言语,却仍有些意识,你此后还有要事在身,也与她道个别罢。”他说完,便离开了。

      偌大的素池便只剩青偃和尔浔。

      他沿着水桥一步步靠近,心也一点点沉重,身子不觉有些颤抖。

      他在尔浔身旁单膝跪下,在千魔结界之中面对魔君肆枼也不曾如此害怕的他,竟然不敢触碰尔浔的身体。他很想替尔浔将额前的碎发理到耳后,却又怕他一碰之下,尔浔的身体会碎成一地浮光掠影。

      他勉力克制情绪,缓缓开口。

      “尔浔,此前我一直以为,修仙便是要绝情断爱,斩断凡缘。可是遇见你之后,我才知道是我错了。若是真正地断了爱恨嗔痴,与木石无异,那是仙是妖又有和分别呢?来不周山的路上,我便一直在想此番天劫是如何降临的。那日我们在林间,你曾说,修仙若是一定要斩断情丝,你便不修仙道了。此前数百年,我一直以修仙为任,想早日度六次天劫成就九尾天狐之位,那日听你所言,却第一次对我的信念产生了怀疑。直到方才听了白渚上神的话,我才有所领悟。白崖上神受缚于愧疚之心,我又何尝不是被执念所缚?尔浔,若非那时我一心救你脱困的求生之念,想必天劫也不会这么快降临。算来,是你成就了我的飞升。”

      “尔浔,此番我来同你道别,继续历练了。你说你要寻找水神宫,山鬼说九婴就在水神宫中,等我找到,一定会想办法破开宫中封印,若你能得继共工大巫的法力,能否好的快些?”

      “你在此安心养伤,若是在我找到水神宫之前复原,我们便又可以同行了。”

      “等你的伤好了,白发应该也能变回蓝色吧,你还是蓝发好看些。”

      “尔浔,你身子若好了,凭此转瞬便可找到我的踪迹。”

      青偃祭出自己的佩剑,那是他初学剑法时青弋所赠,这些年从未更换,此剑于他,几如手足。他咬破食指,将一滴血滴在剑鞘上,口中默念咒诀,红光一闪,那滴鲜血便化入剑中。

      他犹豫良久,还是渐渐俯身,在她轻阖的眼眸上落下一吻,起身,离开。

      灵境台上,白渚与白崖目送他下山。

      “师兄,尔浔的命格,和青偃是否有关?”

      “天意如此,青偃与她相遇不过是随缘罢了。”

      “但,他与尔浔,虽有缘却无份,将来恐难免……”

      “白崖,天机若能被我们勘破,便不是天机了。”

      白崖闻言,立刻静默,垂手侍立一旁,不再多言。

      白渚凭风而立,望向远处天边那变化万千的云气,不知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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