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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无眉道人 【天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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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玺湖畔】
青偃结束打坐之时,已是月上柳梢头的时候了。
尔浔生了一团火,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坐着,似乎不见当时戏水的欣喜,总有一丝哀愁挂在眼角。她抱膝坐在篝火旁,手中的枯枝在火中胡乱地拨着。
莫非是他打坐之时出了什么事么?
青偃起身坐到篝火旁。
“你修炼完了?如何,可有进益?”她未抬头,看着火光问。
“有些收获,我已经感受到天劫气息了。”
“这么快?那我们也算因祸得福了。”仍旧是同样的姿势,语气中也不见什么波澜。
“是不是我修炼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嗯?”尔浔转过身来看他,“没有啊,怎么这么问?”
“没什么,随口问问罢了。”
两人相顾无言,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青偃只当尔浔是触景生情罢,可能是这天玺湖又勾起了她往昔的回忆。他于山鬼处闻听她的过往,心中总还是有些同情的,三千世界中的生灵,并不是每个都如他一般有如此好的际遇。想了想,他只能随便问些什么来转移话题。“鲛族在每个水域下都设有密道么?”
“嗯,鲛王还未成为王之时便开始修设这些密道了,那时两方还在交战,布下这些密道是为了军队能够迅速转移,声东击西,鲛王继位之后,又命人将这些密道统一连通起来,方便族人之间联系。”
她谈及鲛王之时,面上还是露出一丝反感。青偃暗叹自己不善言辞,竟又触碰到她伤心之处,歉疚地道:“我不知道是鲛王修建的这些密道……”
“没关系,再怎么说,他也是鲛王,的确比我那个父亲更擅治理整个部族。你知道么,我们鲛人因为脆弱,不仅受到水中妖族的欺压,连人族都可以随意欺凌我们。还记得我们初见的那一日么?我便是听闻有个族人被贩卖到了人间的青楼,去救她的。幸好只是个谣言罢了。其实,四珞湖有很多族人都被人类捕获,被卖给一些大户人家当做畜生一般豢养。”
“豢养?”
“嗯,修为不到百年的鲛人是无法维持人类的形态的,还是半人半鱼的样子。那些人界的官宦人家喜欢将我们养在水池中,当做夸耀的资本。呵呵,你知道,鲛人若是想要化出双腿,还有另一种办法么?”
青偃听她的语气,本能地预感到,那定是极为残忍的方法。
“就是用刀破开。从脊柱尾端,一路划开到尾鳍。鲛人的脊柱本就是两根,只是在幼年是胶着在一起,只要用刀分开,大约再过个一年,分开的尾巴便会长成人腿的样子。”她打了个寒颤,将自己抱得更紧了,“你知道么,我曾经亲眼看见,有一个族人被这样破开双腿,血流了一地,都可以看见白骨,我以为她快死了,那些凡人不知洒了些什么药在她的伤口上,她竟然就这样被吊回了一口气。我和另一个族人准备去救她,可是我们去晚了,只能眼见她被凡人折磨得奄奄一息。被这样强行破开尾巴的鲛人是无法再恢复人鱼的形态了,一辈子都不能回归大海。”
青偃没有言语,他知道这样的苦楚是没有经历过的人所不能理解的,只能让尔浔自己从中走出。
“相比之下,我大概还能算是幸运的吧。其实,我根本没有之前的记忆了,对鲛王和晋泱的恨,也仅止于此,我只是无法原谅晋泱的欺骗罢了。我不明白,鲛族本就弱小,为何他们还要这样互相攻伐?千年之前那场内乱,加上鲛王的迁怒,鲛族几乎少了一半的族人。”
“任何时候,他们对权势的贪婪都是不会泯灭的吧。”
尔浔转过头,笑道:“那你呢?你喜欢权势么?”
“我?”青偃被问得一愣,随即也笑,“我不知道,若我要夺权,至少也要有与之相配的本事才行。”
“与之相配的本事么?”她喃喃地道,眼眸黯了黯,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篝火摇曳中,又是一番心绪难平时。夜幕下,寒鸦数点,晚风瑟瑟,千顷碧波里,偶尔会有几尾小鱼跃上湖面。天玺湖畔并无甚高大树木,那皎洁的月辉便纵情地倾泻下来。
又是一个月圆夜,两人却一个离家试炼,飘零在外,另一个,连家在何方都未可知,心无所依。却幸而,在此刻,还能有彼此相互依托、慰藉。此刻心照不宣的沉默,或许亦是一种相互的安抚。
翌日,两人又继续踏上寻找水神宫的路。罗盘依旧指示西南方,为防再入险境,他们一边加紧赶路,一边尽量寻找人界繁华之处,来躲避妖魔的追捕。
虽则半途而废不大似魔君的处事风格,然他们确实未再遇到魔君,乃至普通的魔族都不曾见,似乎,青彦口中魔界发生的那件事甚是严峻,剩下为数不多的被帝君之血吸引而来的冤魂恶鬼、小妖小怪,倒也不费他们太多的工夫,便能解决。
是以这风餐露宿的十数日,虽是疲累了些,却总算安稳。
只是,太过安稳的日子,容易让人放下戒心,就如那海面上盛开的雾海花,令无数生灵沉浸其中,又不知不觉陷入幻境,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再难分辨。
青偃察觉出一丝危险之时,他们已然身处一个绚烂的山谷之中。
山谷初看时,并无甚奇怪,反而宁和得很。十里绿绣一路铺开,到处是绽放的无名花朵,三两迭次开在一起,像是九天织女巧手织就的一幅“春芳图”,不远处是葱翠的竹林,似有琴声款款逸出。
他们循着琴声,一路向竹林走去。
然而,青偃走进时才发现,那遍地盛开的,哪里是不知名的小野花,分明是上穷碧落下黄泉都难以找到的仙根!
“这,这不是炽黎花么?”
他循着尔浔指尖看去,果然是一株半人高的炽黎花,此时已过花期,便只剩一根墨绿的枝干,然而那充沛的火之气息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掉的。
不止炽黎花,还有服食之后能增长千年法力的“千瓣玉提”,有能助修炼之人凝成内丹的“子虚”,有能“生死人肉白骨”的“三返花”……这些珍异的花朵,许多他都只是在医经之中见过,此刻,竟然全数开在这一方小小的山谷中!
“糟了,这谷怕是有主的,我们贸然闯入,不知谷主会不会怪罪。切莫碰这些花朵!”
他话音刚落,便有一个白影“唰”地闪至眼前,一双黑豆般的小眼珠同他四目相对。一时间,三人都定住。
那人作道士打扮,登麻履,执拂尘,穿水合道袍,只是那抹腰带却只松垮垮地挂在腰间,麻鞋也只穿了一只,颇为不修边幅的样子。他面相很年轻,至多不过不惑之龄,却须发皆白,盯着青偃看了半晌,“啧啧”了两声,又转而打量尔浔。
尔浔被那道人看得害怕,直往青偃身后躲,却被那道人一把抓住,“小娃娃,躲什么!”他打量完之后,又像只白犬一般在尔浔身旁嗅来嗅去,鼻尖几乎蹭到尔浔的身体。她羞愤难当,当即一掌挥去,直劈在那道人右肩上,他却恍若未觉,维持着弯腰的姿势一动不动,数息之后,忽然站直身子,抚掌大笑,“好好好!竟然是个鲛女!好好好!”
青偃将尔浔护到身后,稽首道:“晚辈等不知山谷是前辈修行之所,冒昧打扰,还请见谅,这就离去,不扰前辈清修了。”说着,便拉着尔浔急退。
然而,那道人一闪身便拦到了他们面前,“唉唉,别走啊别走啊!”言罢,露出小孩般天真之色,言辞里颇有些委屈,“老道我在这百草谷整整四万八千六百三十三年未见到生人了,你们就不能陪老道说说话么?”
“前辈,晚辈等确实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
那道人一听这话,竟然就这么坐在地上,掩面大哭起来,“老道我一个人……一个人在这山谷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现在的小辈……现在的小辈果真是一点慈悲之心都没有么?四万八千多年了,四万八千多年了呀!”
青偃和尔浔面面相觑,谁也不知这无眉道人想要什么。
“道长,敢问道长师从何处?怎会独自一人在这山谷中呢?”
那道人见青偃似是有心软的迹象,立刻从地上起来,速速理了理自己的衣衫,一挥拂尘,道:“老道我号白崖,乃仙界白渚上神的同门师弟是也。”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