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二十一章 已成过往 【人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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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界】
当尔浔纵身跃入水中之时，青偃才真正明白，鲛人的美丽。
她碧海一样颜色的发丝垂至同色的尾鳍旁，摇曳生姿如同碧水中的青荇，扇形的小鳞片在幽蓝的水波中显出如玉的质感，眉心的鲛心珠晕开一圈柔和的白色光华。她一没入水中，就如孩子般笑起来，时而与水底的鱼虾嬉戏，时而在丛丛水草间绕行，湛蓝的眼眸中流露出对水至深的执念和渴望。
是否初落俗世，便如此不染纤尘，汤汤流水之中莞尔一笑，恍若遗世而绽的白荷，洗尽铅华。
他们越潜越深，周围渐次隐入一片黑暗之中，青偃有些不适，尔浔却仿若未觉，拨开淙淙流水向前游去，青偃忽然想起那一年，青丘山仲夏时节，他于碧草丛中捕捉到的第一只流萤。
尔浔不知何时已然游至他身旁，“这下面是我们鲛人用来逃生的密道，你可能发誓绝不泄露？”她面上是少有的凝重之色，原本这密道是绝不容告诉外人的，可她不知为何，潜意识里相信了青偃，她只能在心底对自己道，这只是为了逃脱魔君的追捕，是权宜之计，仅此而已。
青偃素来听说过不少鲛族的传闻，似乎于四海中过的并不算安稳，也能听出她言辞中的恳切，郑重地道：“我以涂山氏之名起誓，必不会将鲛族密道对外透露半点。”
“够了够了。”尔浔怕他又说出什么“如违此誓人神共诛”之类的话来，倒显得她不念千魔结界中同生共死的情谊了。“走吧，跟我来。”
她游至一株红色珊瑚旁，青偃无论如何也看不出这株珊瑚的不同之处，至多不过是三簇连枝罢了。尔浔停在中间那一簇珊瑚旁，“快来，抱着这支珊瑚。”
青偃照她所言，只见她接连摇晃三根枝桠，随即默诵口诀，他们所触碰的那丛珊瑚忽然如同水草般摇晃了三下，每次晃动，颜色变浅了一分，最终竟化作透明之色，他立时反映过来，这珊瑚怕是同青弋给他的五色石一般，早已绘好了瞬移的法阵。
若是能在四海九州之内所有江河湖海都设下这样逃生的法阵，那么鲛族在水中可保一世安稳，只是，鲛族落入何等凄凉之境才会耗费如此大的精力去铺设法阵呢？
他对这个号称“碧海之灵”的种族，越来越好奇。
珊瑚上的法阵显出威力来，周围变幻不定的场景提醒着他们，瞬息已在千里之外。
尔浔带着他渐渐浮至水面上，四下里警觉地打量了一番，终于长舒一口气，“好了，这应该是在天玺湖中，魔君应该追踪不到我们的气息了，可算是逃出来了。”
湖上惊起一两只水鸟，在湖面点开一圈圈的涟漪，扑棱棱飞入湖畔的树林中去了。除了这一点响动，整个天玺湖便只剩下一片静谧，看来是个荒湖。
青偃还是难以忍受长时间地浸在水中，查探了下四周的情形之后便飞至岸边，随意施了个法术将衣衫吹干。尔浔却是多时未见水源，在湖中游来游去，好不自在。
他没有去打扰，刚刚从魔君肆枼手中逃脱，颇有些余悸，正好借此平复下心境，何乐而不为？席地而坐，他连法阵都未布下，便开始打坐修炼。生死一线之机往往是修仙者修为有所突破的好时机，他本已触摸到天劫的痕迹，千魔结界里的一番较量如同引火线一般，指引他慢慢去追寻天劫的踪影。
一进入修炼之境，他便觉有一股阴寒的气息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仿佛困兽一般的压迫之感令他浑身一颤，猛然睁开眼。
莫非这便是天劫之力么？
他这微弱的灵力在天劫面前如此渺小，似乎是以一己之力对抗三千世界一般！
他强行定下心神，小心地去探索一种微妙的平衡。此刻，他身心俱沉入另一方世界之中，漫天紫色的电光渔网般交错，整个天地都仿佛会被这些雷电绞灭一般。这样肃杀的气氛让他喘不过起来，他恍若一叶孤舟，在汹涌的海面孤身航行，战战兢兢，无时无刻不在担心着这个世界会突然崩塌，漫天雷劫会将他撕裂。
然而，他担忧的情况又久久未出现，他便只能揣着这样的不安与忐忑，无一时刻能够松懈。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万千世界之中，修道者多如牛毛，最终能得证大道的，不过寥寥数人，第一重天劫便如此恐怖，那么如青弋一般历六次天劫而得成仙道的九尾天狐，该承受多大的天劫之力？
天道的存在，自古便是为了维持三界之中因果循环和阴阳平衡，仙、凡、妖、魔、鬼、畜，每种生灵都在天道安排的轨道上生存，若是想要跨越六界之间任何一道鸿沟，都会付出惨烈的代价。
他第一次真正的全身心暴露在天劫之下，这样的感觉，必将永世镌刻在他心中。
幸而，此刻天劫并未真正将至，他便只是在尽力去感受这浩然充斥于天地的力量。
此刻，在青偃沉浸于天劫之境时，天玺湖畔，亦是一番剑拔弩张的景象。
不知何时，湖畔出现了一个红衣少女，面容清冷，面对着湖中还在戏水的蓝色身影道：“尔浔。”
尔浔闻言回头，却在看见少女的一刻，亦是冷了脸，“锦瑚，你怎么来了？”
“你自己清楚。”锦瑚足尖轻点，踏着湖水飞身至尔浔身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还不打算回四珞湖么？”
尔浔背过身不去看她，“既然他派你来寻我，你定然也知道我不回去的理由。”
锦瑚有一瞬间的沉默，从情谊上，她确实能理解尔浔，毕竟是杀父覆国之仇，然而，她毕竟只是一个普通族人，是一个听命于晋泱的鲛人，她奉命前来将尔浔带回，那便不容有失。但她还是放缓了语气，多年的姐妹，她自然知道尔浔的弱点在哪里。“尔浔，看在我们往日的情谊上，你别为难我，殿下要我带你回四珞湖。”
只这一次，她想错了。“我不会回四珞湖的，我即便可以放下往日的仇恨，也再不会回四珞湖了。那里于我，已成过往。”
“你应当知道，殿下的命令向来由不得我违背。以你的法力，是胜不了我的。我不愿和你动手，你……”
“别说了！”她语气陡然冷下来，“锦瑚，你若想带我回四珞湖，便带我的鲛心珠回去吧。”——只有在鲛人身死之时，那一颗鲛心珠才会飞离身体。
“尔浔，你何必如此？便纵是殿下的计策使得你没了父亲，但那毕竟是鲛王的命令，况且我鲛族王位向来是能者居之，何况，殿下也收养了你两百多年啊，你难道就丝毫不念旧情么？”
尔浔闻听此言，猛地转过身来，她本念着锦瑚多年照拂的恩情，不愿与她颇多争执，然锦瑚此番话却令她怒由心生。“我不念旧情？难道两百年的养育之恩就能抵消家破人亡之恨么？你们说的堂皇，因为你们自始至终都只是看客罢了！可我呢？死的是我的父亲，亡的是我的家！他不但毁了我的家，还消去了我一千多年的记忆，你能明白我的感受么？”她凄然地笑，“可悲，可悲，我竟然一直把我的两个杀父仇人当作一生的信仰！说什么‘王位是能者居之’，不过是篡位的借口罢了！”她眸中寒光闪过，倏地从天玺湖中飞起，和锦瑚四目相对，右手中逐月匕上红蓝二色光芒交相掩映，“我说过，你若想带我回去，便带走我的鲛心珠吧！”
锦瑚似乎颇为踌躇的样子，她心中明白尔浔的苦痛，却不敢违背晋泱的意愿。
“怎么，锦瑚姐姐不动手么？！”那一声“姐姐”，咬得极重。
“唉。”锦瑚终是散去左掌心已然凝好的法术，“算了，下次再遇，我一定会带你回四珞湖的，就算，是带你的鲛心珠回去。”
她说完，又斜觑了湖畔打坐的青偃一眼，向尔浔投了个“好自为之”的眼神，身化长虹，向东北方向而去。
【四珞湖】
晋泱屏退了所有族人，独坐在书房内。
他的书房很冷清，唯一张书桌、一个书柜，些许青卷而已。墙角那一盆“君子兰”久未有人打理，早已枯黄，稀疏的叶子无精打采地垂下，仿若人之将死，生气全无。
以往，若是尔浔看见书房内是这般景象，一定会自己搬些房中的花来，春日的月季，夏日的浮萍，秋日的绣球儿，冬日的红梅，放在不同的瓶中。那些花木在她手中，从来不见凋谢。
他的书房是处理族中正事之地，从来不容别人进来，唯有尔浔一人。
如今，屋里只剩他一个人，静得诡秘。
他两三步走到花架前，将整盆君子兰摔了个粉碎，碎裂的瓷器撒落在房间的各个角落，那一滩干涸的泥土之中，那株君子兰更显得更加羸弱，孤寂。
尔浔！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已成过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