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费小丫》十月皇后

6、吃螃蟹 而毛玉成了

　　路过的大人都只当是几个贪玩的姑娘在过家家呢，只有我们知道，这像是一场十二岁的告别。
　　毛玉告别了爸爸，告别了家乡，告别了嫁人，去另外一个地方，谁都不知道明天会怎样。我和天珍告别了村上的小学，到了镇上的中学。我们都在用不同的方式告别着童年，只是毛玉的比我们任何一个人要残忍。
　　比起我的贫穷来说，毛玉更值得可怜。我突然觉得，有时候命运就像一个残忍的电影编剧，将有些人的人生往悲惨里写，从来不给转折的机会。毛玉一直是个家庭条件很好的孩子，一年以前，可能村里有车的人就他们家一家，现在什么都没了，只有她孤身一人和自己瘫痪的爸爸，谁都不知道她这一年多怎么熬过来的。
　　我们静静地吃着烧红了的螃蟹，虽然只有一点盐味儿，但是我们三个吃得很香。多年以后，我们再那样去吃的时候，三个人第一口就吐了出来。或许有意无意的，我们成了三个吃螃蟹的姑娘，而毛玉成了第一个敢吃螃蟹的人，她一个人去了C城。

　　送走了毛玉，我和天珍沿着河流走回了家。我们约好说，陪毛玉买了衣服，我们就去小河里玩去了，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果然，天黑的时候，他们的叔叔婶婶分别找到了我和天珍的家。我很忐忑，照着天珍的话说了一遍。见问不出结果，他们便回去了，并说如果天珍和我们联系，一定告诉他们。我答应着。
　　那一晚，我忐忑得没有睡好觉。我怕毛玉的叔叔婶婶会报复我。我胆小，是的。自从我在三年级帮班里一个手有残疾的人抢她的书包之后，我就陷入了恐惧，我就成了一个胆小鬼。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我前面的两个女生不知道怎么吵了起来，然后她们就开始厮打，开始丢对方的书包。我不知道哪根筋不对，上前就帮了哪个手有肌肉萎缩的女生抢书包。混战结束了，我们三个都被老师罚站了一节课。然而对于我来说，噩梦才刚刚开始。另一个女生以我抢书包把她的钢笔弄坏了为由，整整一个学期让她读六年级的姐姐，每天在校门口堵住我，叫我还钢笔。直到我期末考试奖励了一只钢笔，还了她之后，这件事才结束。这是我不堪回首的一段往事，我从不愿意提及。
　　我很怕毛玉的叔叔婶婶也会这样，每天堵着我叫我还毛玉。我的担心没有错，很快，这天便来了。
　　我有天放学回家，发现毛玉的叔叔婶婶都在。
　　“我听镇上的人说，有人看见毛玉走的那天和你们在河边捉螃蟹，根本就没有去买嫁妆。”
　　“怎么会？我们是去买了嫁妆才去玩了一会儿水。”
　　“是吗？可有人说并没有看见你们买嫁妆，我去商户挨家挨户的问了，也没有。”
　　“说，你们把我们毛玉藏哪里去了？还是说你们三人玩水，我们毛玉被水冲走了。”见问我没有答案，毛玉大婶桃素芬突然哭了起来,一看就不是真的担心毛玉被水冲走了的样子。
　　“小丫啊，我给你说，这是人命关天的事情，你要是不说清楚，我今天就不走了。”毛玉大伯毛大壮也说。
　　“我真不知道。”我低着头。一旁的爷爷一直抽着烟，没说话。
　　“你可以去问问天珍，她也和我们一起。”我说。
　　“我们问了，这百村长在，我们也不好多说。乖，你就告诉我们毛玉去哪了，我们作为叔叔的也好放心啊。”毛玉的二叔毛大金说。
　　“你要是不说，我们就天天来你们家要人。”一直听说毛玉的二婶周春秋不是省油的灯，今天一见，果然不一般。
　　我受不住恐吓，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那孩子在一起玩很正常，谁要了你们毛玉和我们家小丫玩啊？你们家小孩不见了，那就找我们小丫，那你这么恐吓，要是我们小丫明天也不见了，我也天天来你们家要人。”不知道爷爷那里来的怒火，一下子爆发了出来。我第一次觉得，即使爸爸妈妈不在家，也有人能保护我。
　　“费大爷，别生气，我们就是问问。”估计是没想到我爷爷这么大的架势，毛玉的叔叔婶婶们都劝了起来。
　　“有你们这么问的吗？孩子都吓成那样都说不知道，那铁定就是不知道。”爷爷敲了敲他那烟缸，这是他生气的标志。
　　“我们家小丫啊，不说谎。这孩子。这些天被你们一逼问，回来都不怎么说话，你们别吓着了孩子。”奶奶也从厨房里出来了。
　　“费大娘啊，这我们也是着急。你说这孩子，走了也不说一声，这万一有个什么事，怎么给她爸爸交代啊。这样，小丫，要是毛玉联系你，你记得给我们说。”
　　“额。”

　　晚上，爷爷倒了一碗酒：“小丫，这没其他人，你给我说说，这毛玉去哪了。”
　　“我不知道。”想起天珍说，谁都不能说，我一口咬定不知道。
　　“丫儿啊，奶奶了解你，你要是不知道，你最近怎么那么不安呢？”
　　“我真的不知道。”我把饭往嘴里塞，不说话。

　　“我听说啊，有人看见她上了去C城的车。这姑娘，走得好！再怎么说，这么小的姑娘，和我们小丫差不多，也不能嫁人啊。这叔叔婶婶也狠心。”爷爷咂了一口酒说，我第一次觉得我这爷爷其实还蛮有同情心的，虽然他总是赌钱欠债。

　　没多久，这个事情也算是风平浪静，只是我们约定好的，她安顿好了就给我们两写信，写到学校，可是我们去收了很久的信，也没有。那时候，村里还没有通电话，就算是通了，我们也没钱打电话。所以只有死等她的信。

　　春天里油菜花全开了，还有梨花，桃花，坐在二里山，将整个春天都放进了眼睛里,美丽而宁静。我和天珍用书包做枕，躺在地上。
　　“小丫，你说毛玉怎么还没有给我们写信呢？”天珍问。
　　“难道是没找到你哥哥？”
　　“找没找到我哥，她也应该写一封信给我。”
　　“要不你写信给你哥哥，问问。”
　　“也行。对了。你的英语作业借我抄抄，叽里咕噜，我可不想写。”天珍说。
　　“你就不能自己学学，天珍啊，你说我们三就你家境最好，可你不知道珍惜。”
　　“给我吧，说不定我哪天发愤图强了，比你还厉害呢。”天珍不由分说地拿出我的包，自己把我的作业就在那山坡上抄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