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摆钟·20世纪风云录》白衣孟婆

2、西北有天狼

　　这是银装素裹的冬季，皑皑冰原，呵口气都能凝一堆冰渣子。

　　天上没有月亮，偶尔能看见几颗暗蓝色的星辰。村子里的人大多已经歇了，远处传来一阵阵狗叫声。一个少年突然闯进了这个村子，风风火火，显得极为冒失。但他其实是这里的老熟人了，熟门熟路地从各家门前穿过，时不时窜到别家窗子底下，笑喊着惊醒梦中人。

　　“老李叔，我老疙瘩回来了！”

　　“ 王三，你屋子里的酒味都快把窗户纸熏破了!”

　　“嘿，表嫂子，我在镇上看见你家男人了，身边的小妞美着呢！”

　　“哎哟，二大爷，您老……”少年话还没有说完，那老人便颤巍巍地从窗口中探出头来，抓住他的衣领子上下打量。少年穿着防寒的貂皮，一看就是刚从那畜生身上扒下来的新货。袖管和小裤管却都是单薄的，虽然用老藤条扎住了口，但还是被灌进去的北风撑得鼓鼓的。老人又伸长了脖子往外张望。浓重的夜色下，只能勉强看清雪路上留下的一行脚印。

　　“老疙瘩，你咋这时候回来了？现在当的是啥官啊？高头大马呢？咱村里的都还指着你风光呢！”

　　少年嫌弃地撇开那张枯松一般的手掌，没好气地说：“还高头大马呢？白干了半年兵，一个子儿也没领着。我能有路费回家就不错了。”

　　“啥？你没当成官啊？哎呀，你不是去建功立业的吗？”

　　“建功立业？”少年冷笑一声，“咱被打的找不着北，死的人快把海填平了。要不是我老张家祖上积德，现在我都指不定死哪儿了呢？”

　　老人愣了愣，随机抚掌笑起来，“你呀你，老疙瘩，狗改不了吃屎。定然是你当了逃兵，又怕丢脸，才在这儿胡言乱语。别以为我老头子不知道，我们是打不过西边那些洋人。可这次打的是东夷人，弹丸小国，断断没有打不赢的道理。你呀，切莫胡说！”

　　少年不耐烦了，“仗早打完了，李中堂白纸黑字签的字，还能做假？哎，咱这儿是真偏啊，这么大的事儿，居然都还不知道。他妈的老子还没摸到枪呢，队伍就□□没了。我在海里泡了一天才游回岸上，正好碰到老佛爷盖园子，才又混了个差事，拿了两个小钱，回家给我拿老爹道个平安。我这一路上，还老担心你们能给我流几滴猫泪呢。得，都是我瞎操心。”

　　少年转身继续走，老人伸出了大半个身子抱住他的脖子，声音发抖，“你说啥？我天朝上国，能输给那些个蛮夷鬼子？这就结束了？啊，你给我说清楚，是不是又满口胡言？”

　　少年翻了个白眼，用力挣脱，甩下一句“爱信不信，我还要回家吃面呢？”就火急火燎的离开了。后面老人还在歇斯底里大喊，“你给我说清楚，别光顾着吃！你回来！”

　　天上的夜空依旧是黑的，地上的冰雪依旧是白的。老人哆嗦着自言自语，“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少年回头望去，看见依旧维持着伸长了脖子的姿势，远远看着仿佛趴在一把铡刀上。再一抬头，西北高空上的某颗星亮的夺目。

　　天狼星亮了！

　　少年转头继续往家走。脚踩在雪地里的树枝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冬夜里，千里迢迢回来的游子，多么需要一碗热气腾腾的白面条啊！

　　可是，谁说他要的只有这么多呢？